第二十三集:成功先生的媽媽
雷劈不死、風雨不析的巨樹,一隻
小小的螞蟻便可以使之轟然而倒。
天生光頭難自棄
月亮照光頭。
他頭上氤氳著霧氣,帶點青灰色,不知是他的光頭反照月亮的顏色,還是月亮反照他光頭的顏色。
他今天早上起來,看見蕭劍僧畢恭畢敬的跟他說:
"大將軍,你娘找你說話。"
凌落石清楚的記得,當時心裡還啐了一聲:見鬼了,娘已死了四十一年了,她臨死最後一句話說:
「石頭兒,你作孽多了,害娘不能抱孫兒就去了,我死了之後,先埋三一,你要把娘拖出來鞭屍三百,挫骨揚灰,才可以減少我生你下來所作的罪孽。"
娘已死了,早已死了。她死的時候,我還沒當成大將軍。假如她知道我終於當成了威震八方的大將軍,她是不會說這種話了。
不管如何,大將軍還是記得自己跟蕭劍僧走,走了幾座拱門,一座比一座小,到後來,要彎腰才進去。
到了最後一座,簡直是要爬進去了。
然後他才見到了他的娘:那也許是他的娘,也許不是。她有一半是娘,有一半已給煮爛了,看去有點像李閣下,也有點像唐大宗。反正,那是給自己烹調了的部下。
他驀地驚醒過來。
原來是子醜之際。夜兀自漫長。
他在夢中。
原來是夢。
之後他也不擺在心裡,又睡著了。
然後他看見一個人,腿踝骨上鎖鏈拖著一塊紅色的巨石。
這人正用一把斧頭狠狠地切割著自己的尾巴,血花四濺,血肉橫飛。
空中飛繞著許多豐臀垂乳的女子,怪獸異禽負載著滿空遊走的青面神人,每一個人的手指都在戳指著一個斫尾巴的人。
仔細看原來正在狠命的斫戳尾巴的人,原來竟是自己,只不過,少了一隻眼睛,一隻耳朵,半爿臉。
凌落石再度驚醒。
驚醒後好一會,還感覺到自己尾巴的痛。
可是他並沒有尾巴。
他是人,當然沒有尾巴。
他定過神來,決心再睡。
——一個作惡多端的人,想要跨在他人的肝腦鮮血上好好看活下去,一定得要吃得好、睡得好才行。
"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其實,就算"平生作盡虧心事",夜半敲門更不許驚。
一驚,先害了自己。這世間不一定有報應,而且,報應要來也總是來,自己提心吊膽過一輩子,先就不值了。
他照睡不悟。
這會,他夢洲小孩。
他抱著小孩,逗弄著。
小孩的樣子很像他。
一定是他的小孩。
小孩笑的樣子很可愛,小小的牙齒居然很白很白,額角很高廣,笑眼像佛陀。
大將軍逗弄著的時候,忽然,也不知怎的,一失手,孩子就掉了下去。
一直往下掉。
掉入井裡。
井很深。
很深。
井邊有一棵樹。
老樹。
突然,老樹炸了開來,樹枝樹椏,盡皆斷落,湧出了大量的鮮血,還有小孩的四肢:腳、手、頭…
大將軍痛心疾首的往下望:
他望定了那口井:
深深深深的
井
他這樣往下凝望的時候,身心也幾乎要掉井底裡了……
幸好,這時候,他就醒過來了。
他回想著這三個夢,像啃花生一般的咀嚼這三個夢,得出一個結論:
這絕不會是個好兆頭。
一直以來,神明都很照顧他,要不然,鬼魅也會依附著他,他既然夢到這些,當中一定蘊含了什麼警示。可惜這裡面所含蘊的天機,他一時尚未能憬悟,但已喚起了他的畏懼。
所以他下定決心:
一,今天要殺冷血。
二,今晚要找於一鞭談判。
「大道如天,各行一邊」的於一鞭和他的軍隊,就駐紮在落山磯。
在危城中,論官位,驚嚇大將軍凌落石比於一鞭高。
可是,真正邊防的軍力調動,卻掌握在於一鞭手中。
當時朝廷是不信任地方軍力,有意削弱,以維持「強幹弱枝」、避免「起事謀反」的局面,所以,就算在危城這等偏遠邊塞要地,必須駐屯鄉兵,也得要:一,派遣信任的官員主掌大局,像凌落石就是蔡丞相親自圈選的大員;二,以策安全,另遣心腹的高級將領調度兵權,如於一鞭,就是天子親自下令駐札危城的。
所以,凌落石雖然掌管危城一切生殺大權,但在軍權方面,若無於一鞭印鑑,不能貿然調度,而在頒令編制的文案上,亦受都監張判的牽制,他們的權力,是講求平衡且互相制約。
不過,以大將軍的淫威聲勢,不但私下練有精兵,而且身兼綠林道上「朝天山莊」莊主、黑道上「上朝門」門主,以及江湖道上「大連盟」總盟主,向來在方圓五百里以內,都無人敢稍有拂逆。
都監張判雖與之行事方式不同,但也不敢公開為異。於一鞭為人剛猛,手握重兵,大將軍知道他是天子門生,不去惹他,他也很少招惹是非。
現在卻沒有辦法了。
大將軍已感覺到危機。
於是他去找於一鞭。
大將軍:"老於,我跟你是老朋友了。"
於一鞭:"是啊,有二十五年的交情了。"
大將軍:"交情倒不在長短,而在於相知。這麼多年來,我可有讓你為難過?委屈過?"
乾一鞭:"有。"
大將軍:"……你!"
於一鞭:「你一向霸氣,你做了令人為難、委曲的事,你自己也不見得覺察出來。承蒙你特別照顧,比起其他的人,你已經特別厚待我,至少,我沒有受到太大來的為難、太大的委曲。"
大將軍:「嘿,嘿嘿,老於,你還是牛脾氣不改,不過,我知道你說的是老實話。我知道你死牛一邊頸,也很少來惹你。做人有原則是好的,可是你就是太有原則了。我對你,己夠禮待了。"
於一鞭,"這我知道,還很厚待呢。"
大將軍:"你心知就好了。今晚我來,便是要求你一件事。"
於一鞭:"你說,我能答應的就答應。"
大將軍:"這事非同等同。你能答應,就是我的朋友,不枉我多年來一直禮遇你;如不答應,則是與我為敵。"
於一鞭:"與你為敵的人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這我知道。"
大將軍:「你知道就好。現在,諸葛老兒為奪權爭利,在朝中勾結朋黨,以圖孤立相爺,他們為了要徹底打擊誣陷,而知道我一向對相爺耿耿忠心,他就派那四隻狗腿子來入我罪。那四個捕快,狐假虎威,手上有天子禦賜玉塊,遇重大罪犯可先斬後奏,並可調動軍防抓拿朝廷外調的命官,亦可處置朝中大臣。你且聽:這還得了?還有王法嗎!當然,我一生清廉正義,從不作虧心之事,他們誣害我,是為逞一已之私。可是,萬一他們捏造罪證,陷害好人,要你派兵拿下我時,你會怎麼做?"
於一鞭眉心深深印了一道懸針紋,就像印堂上劃了一劍。
他沉吟道:"你要我怎麼做?"
大將軍:「你知道該怎麼做。他們都是殺人搶劫的罪犯,你若聽他們調度,便成了從犯。若你擒殺他們,非但不違聖意,他日我據實禀薦,相爺定會為你美言,說不定就龍顏大悅,你就回朝高墜,不必像我窩在這兒受土氣!"
於一鞭苦笑。
他的笑容像是用刀子割出來的。
"如果我照他們的意思去辦呢?"
"那就是與我為敵。"
"與你為敵的人都不會有好結果的。"
「你是個固執的人,但卻是個聰明人。這麼多年來,我知道你在監視我,但我始終不除掉你,就是因為你是一個有原則的人,但絕不愚蠢,所以你只避我、忌我,但從不與我為敵。而且,你也不敢與我為敵。」說著,大將軍乾笑了兩聲,潤了潤他有點枯燥的喉嚨。
於一鞭滿臉皺紋。
他的皺紋像是用斧頭鑿出來的。
"我那兩個孩子,在山莊裡都聽話吧?"
「聽話極了,活潑,伶俐,可愛,比你這個當老子的還從善如流些,我對他們視同已出,你放心。你若疑慮,可隨時領他們回來。不過,你軍旅倥傯,孩子們跟著你,自是苦些。我是為了你好,才叫夫人替你看顧他們。"
於一鞭沉默。
他的沉默似夜色一般深沉。
良久,他說:"我知道怎麼做了。"
大將軍笑了。
笑得皓齒與額頂發亮。
"你果然是我的老戰友。我相信你,你從來都一向說一句算一句的。"
於一鞭道:「不過,冷血那小子還沒死,其他三大名捕也隨時會來,只要我沒見著平亂訣,沒見著號令,發生什麼事,我都不管,而且,都按兵不動。"
大將軍撫摸他摺疊著肉的下巴:"不管有幾個名捕,他們都活不長了。至少冷血就活不過今晚;說不定,他現在已經不是活人了"
於一鞭道:"四大名捕不是好對付的。"
大將軍說:"四大凶徒更不是好惹的。"
於一鞭長長的哦了一聲。
他忽然明白了。
所以就不再說下去了。
「看你」大將軍故意取笑他,「你的皺紋還是那麼多,假如不當帶兵的,不如去當苦行僧。你的孩子跟我比跟你好,不然,都愁眉苦臉的,於玲、於投,都改姓苦的好了。"
於一條鞭道:「大道如天,各行一邊。人生對我而言,從一出生就哭,到死時別人為你而哭都是受苦。凌老大,你作了那麼多的事,也殺了不少人了,你心裡難道會好受嗎?從不驚怕嗎?"
大將軍哈哈大笑:「你是要說我造了那麼多的孽,不會提心吊膽嗎?這是最大的笑話!通常人總是以為作孽多的人,一定會有報應,而且一定會內心惶恐不安,生怕有一天自取滅亡。可笑的是,像我這種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造孽。老實說,如果我這也算是作孽,歷代皇帝名將,有幾個不造釘戮的?我一點也沒有良心不安,反而是本著良知做人:我只是為民除害,申張正義,偶然,也為自己做點事。反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嘛。我作的事,都往正面去想,別以為我會擔心自己而活得不快樂,其實,我只覺得自己好人應有好報,作的是忠於相爺、義見春秋的好事呢!"
他笑得像一隻出閘的猛獸,歇了一歇,大力的喘了幾口氣,叩一叩自己的光頭(幾乎沒給叩出火花來),又道:
「我唯一擔心的是,我年歲愈來愈大,頭髮卻愈來愈少。不過這也無妨,往好的想,我是天生光頭難自棄,表示我聰明,而且,我額高頦闊,沒了前發覆掩,更顯權重勢強,威風過人。"
他笑來得意非凡,幌著頭說:「那些自以為俠道、自以為是忠的笨瓜蛋,以為我們作惡多端,定必食不安,寢不樂,以為只有他們才講良知,才會安心,其實這是大錯特錯矣。第一,我們也一樣認為自己是對的,是忠的;第二,我們也講良心,而且,只有我們害人,人都為我們所害,我們不安心,這才沒天理哪!"
然後他笑不可遏的指著於一鞭,"你看你,你就比我年輕,但比我多皺紋,比我不開心,比我苦!"
於一鞭發出一聲浩嘆。
"你不愧為大將軍。我這輩子都及不上你!"
大將軍笑得法令如兩條蠕動在臉頰上欲飛的龍:"我就喜歡你這點老實,不越分,不踰矩,所以才容了你二十五年!"
遇上這女孩他沒辦法
那話兒真急!
「惡煞」寇梁收到了訊息,馬不停蹄,即行通知了「凶神」馬爾,馬爾想也不想,立即告訴了冷血。
這可鬧出事體來了。
冷血一聽,就說:"不行、儂指乙、二轉子、阿里,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一定要去通知他們。"
馬爾道:"可是你這樣去,很容易便漏了行藏!"
冷血道:"不能見死不救,就算明知山有虎,也要去打虎。"
寇梁道:"不如…由我們代你去通報他們。"
冷血道:"可是,他們未必會相信你倆,再說,外面都知道你們是大將軍的人。"
馬爾、寇梁說什麼也說服不了冷血。
冷血下定決心要趕去「三分半台」。
"我們趕在他們之前去,要三人邦避一避就是了,不一定會有遭遇戰。"
馬爾、寇梁只好說:"好,我們一起去。"
一路上,冷血簡直"足不沾地",急撲三分半台。
他的傷在狂奔中彷彿變成了莫大的力量。
他的生命像是追殺中的狂馬!
既不能退後,且要追擊!
褲襠裡要炸了!
這可憋壞了寇梁。
自從得知這消息之後,他一路上都沒有機會歇息過,連解溲的時間也沒有,而今跟著冷血這樣走法,那一泡尿早就忍無可忍、再忍也不能百忍成金了!
馬爾則是口渴。
這樣跑法,大汗淋漓,幾乎連三年前喝下去的水都給蒸發掉了,馬爾一向喝水量驚人,而今,早已渴得像大旱了三個月的老樹。
然而,冷血是既不口渴,也不解溲,甚至不停下來歇一歇、回一口氣。
他以狂奔為樂。
他逆風而奔,彷彿連衣服都是多餘的。
他全身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駱、每一絲神經、甚至每一條毛髮,都在全心、全意、全力、全神、全而後狂奔。
彷彿狂奔就是一種一發不能收的瀉洪,一種樂不可支的自殺。
快到"三分半台"前,經過"落山肌",來到"睡鶯村"前,有一處小茶寮,雖然稍晚了一點,但還是有三兩客人在喫茶,寇梁終於忍不注、憋不下了。怪叫衛聲:
"我要解手——!"
這一叫,總算把冷血叫得頓了一頓,馬爾趁此也補了一句:
"——我要喝水!"
他們都覺得冷血不拿他們當人辦。
後來他們發現冷血既不用尿尿也不必喝水,簡直不是人。
冷血,只在等他們。
——他們是一起來的,他不好意思不等。
雖然他心中很急。
很急著要通知他的好友們逃命。
馬爾在責怪寇梁:"一路上猛跑,水都耗光了,你卻還有多餘的尿!"
寇樑也不甘示弱:"喝水人會胖,你已經夠胖了,喝了老不放,小心脹死了!"
冷血忽然覺得有點像。
——馬爾和寇樑跟「五人幫」的耶律銀行、但巴旺、二轉子、阿里、儂指、是很有些兒相像。
尤其是他們之間的對話。
這對「凶神」、「惡煞」師兄弟,平時的確比較深沉慎密,調度有方,但一旦鬧起來卻像「五人幫」樣,夾纏沒了,而且沒完沒了。
——是不是這些人都深知自己時時刻刻要面對強敵、鬥爭和生死關頭,所以一有機會就放鬆自己,盡量瀟灑江湖,不妨胡說八道,保持輕鬆心境,以俾臨危不亂?
冷血深深覺得:這也是一種走遠路、闖險道的好方法。
——那就是要保持輕鬆心境。
他覺得自己也不該太過緊張。
所以他也找個位子坐下來。
裹著頭巾的店家女孩為他倒了一杯茶。
他端茶在手,想去看月亮邊鑲著的白雲,然後想想為啥「白雲」和:「蒼狗」會湊合在一起,想通了便呷一口茶,然後才又全力全速趕路,救朋友。
只不過他沒有這個福命。
他不是追命。
追命隨時都可以壺中日月大,酒裡歲月長。
他是冷血。
——生命如同一匹追殺中的狂馬、追擊而無退路的冷血。
他正要把茶喝下去,忽然就感覺到危機。
一種殺伐的預兆。
他是野外長大的孩子。
他有野獸一般的本能。
他的杯子已到了唇邊,可是並沒有喝下去。
那倒茶的姑娘道:"客倌,茶冷了吧,我再跟你倒杯熱的。"
她真的替他倒杯熱的。
她把整壺熱茶,向他迎頭潑去。
滋的響著,茶潑濺處,都冒起了焦味的煙霧。
冷血已不在坐椅上。
他已到了姑娘的身後。
他的手已按住了劍柄。
"你是誰?"
如果對方不是個女子。他的劍早已經刺出去了。
"你出劍啊,"對方不屑的像是對一頭癩皮狗在說話,"你既然殺得了我哥哥,當然也殺得了我。"
冷血一聽,頓時沒了戰志。
——原來是愛喜姑娘。
他殺了薔蔽將軍,那是愛喜的哥哥。愛喜親眼目睹於春童死於他手上,而對前因後果,完全不知就課,所以當然要為她的兄長報此血海深仇。
——遇到這女孩實在沒辦法。
他永遠忘不了,當他矢志要殺死那禽獸不如的薔蔽將軍之時,冷月下,那一張美麗的臉,交織著淒涼、愴惶、激忿、痛楚、哀憐與婉約的輕求。
而今這張臉仍在冷月下,更清更艷、帶點冷傲慢和不屑,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處子的氣質,連恨意也是處子的。
但美麗如昔。
勝昔。
——遇上這女孩他沒辦法
他很快的就發現了「砍頭將軍」莫富大,儘管他用深笠遮著光頭。
——看來,莫富大不是忠於驚嚇大將軍,而是忠於薔蔽將軍,於春童死後,他似全神全力都在醉心於愛喜姑娘。
愛喜又向他走來,一點懼意也沒有,挺著胸道:"你殺我啊,怎麼?你不敢動手?"
冷血退了一步。
忽然,他的手又搭在劍上。
殺氣。
背後有一種炭燒起來般的殺氣。
馬爾和寇梁見這名女子暗算冷血,以為是大將軍的手下,見愛喜挺胸就死的樣子,一個笑道:
"哇,好看,煞是好看。"
另一個調笑:
"真是胸有成竹,還是兩棵哪!"
冷血忽然覺得背後殺氣大盛。
那是一種炭燒旺了的殺氣。
這時,馬爾正說:"你別以為你是女子我們就不敢殺你。"
寇梁也說到:"冷血不敢殺,我可不客氣——"
冷血不能回頭。
那殺氣大盛。
太盛。
———回頭,就得要駁劍。
那是一種鐵器給燒熔時的殺氣。
驀地,他右掌右腳,一推一絆,震飛馬爾、寇梁,人未回首,敵人的劍已抵背脊,他左手拔劍,已駁了一劍,然後,又接下一劍。 "乒乓球"、"乒乓",連拼二劍。
星花四濺。一如在烘爐中錘鍊神兵。互拼二劍之中的兩人,都知道遇上了勁敵,同時也收了劍。
不是你倒
一個青年,雙眉斜飛入鬢,臉白驚人,腰畔上的劍鞘十分講究,課著厚絨。
黑色勁裝,繫著花色斑爛的大披氈。致使在月光和火光掩映中,他的影子比他的人碩大三倍。
仔細看去,他只是一個很冷、很瘦、很伶仃的年輕人,給人也很瘦、很冷、很伶仃的感覺。
再看個仔細,原來他也不甚高大,只是因為站在椅子上,所以一時才看不出來。
那人冷哼道:"你看什麼!?"
冷血道:"我不認識你。"
那人道:"我認得你;你是冷血。"
冷血道:"既然我不認識你,你沒理由要殺我。"
那人道:"老虎搏鹿之時,梅花鹿也不認識那位虎大爺。"
馬爾、寇梁剛才死裡逃生,看清楚來人,驚叫道:
"他是冷鬥兒。"
"'鐵裙神魔'冷鬥兒!"
聽了這個名字,冷血倒是納悶。
"他並沒有穿裙子。"
馬爾說:"那是他的披風,他在披風飛舞出腿出劍,使敵人如罩裙中,避無可避。"
寇梁道:"他還有個哥哥,在傅宗書手上當將軍,叫做"神鴉將軍"冷呼兒,兩兄弟都是漁肉百姓,不是什麼好東西。"
冷鬥兒雙眉一剔,怒道:"胡說,我哥哥是我哥哥,我是我!怎麼人們老是把哥哥的賬往弟弟頭上栽。!"
冷血道:"好,你哥哥的事,不關我事,不過咱們往昔無冤近日無仇,你為什麼要殺我?"
冷鬥兒尚未答話,愛喜已說:"他是為了我,是我叫他來殺你的。"
冷血登時說不下去。
馬爾不屑的道:"冷鬥兒這種人也會為人賣命!?"
"不為人,但可以為了女人。"冷鬥兒滋滋味味的說,"她已給我玩了一次,她還值得一玩再玩,所以總得要付點代價。"
"還有一個原因,"冷鬥兒說,"我姓冷,你也姓冷,我們都在江湖上闖蕩,我們之中只能活一個,不然,我就不叫冷鬥兒。"
冷血喃喃地道:"幸好我姓冷,要是姓李姓張姓王,天天非都得鬥個你死我活不可了。"
冷鬥兒剔眉怒叱:"冷血,今天不是你倒,就是——"
噌的一聲,冷血已拔劍。
劍抵在冷鬥兒咽喉上。
然後一字一字說了兩個字:
"你到。"再一字一字一字的說了三個字,"不是我。"
冷鬥兒蒼白的臉己掙紅了。
他咬牙切齒,迸出三個字:
"我不服!"
"好,"冷血道,"你不服,我要你服。"
「霍」的一聲,劍自冷鬥兒喉上疾收,他把劍插在桌上。
劍柄兀自嗡動不已。
冷血手上已沒了劍。
冷鬥兒馬上拔劍。
冷血也拔劍。
他拔的不是自己的劍。
而是冷鬥兒的劍。
兩人左、右手爭拔一劍,騰出來的手已對拆了七招。
七招過後,冷鬥兒陡然頓住。
臉如死色。
他的咽喉又給劍尖抵住。
他自己的劍。
這時,全場都靜了下來,鴉雀無聲。
冷血峻的問:"你,服不服?"
冷鬥兒搖頭。
就算他的喉嚨抵住了鋒利的劍,他仍是搖得那未用力,以致脖子上多了兩道深深的血痕。
血水淌落。
冷鬥兒搖頭。
就算他們的喉嚨抵柱了鋒利的劍,他仍是搖得那未用力,以致脖子上多了兩道深深的血痕。
血水淌落。
滲濕了劍鋒。
「奪」的一聲,劍飛擲而出,穿過柱子。那把劍穗自在冷月下顫動不己。
冷血寬手對著冷鬥兒。
冷鬥兒呆了一呆。
只不過是呆了一呆。
馬上,他就化作一片雲。
飛雲。
飛卷的彩雲。
他在飛旋中出腿。
冷血望定著他。
望定著炫目的飛雲。
然後出掌。
五指緊騸,掌如劍。
「掌劍」。
這一劍,格在對方足尖上,登登二聲,冷鬥兒靴尖彈出兩柄利刃,同時折斷。
冷鬥兒像一塊大雲般飛起。
冷血的掌發出了劍光、陡追而起,
冷鬥兒落在柱後,拔劍,急刺。
冷血之「劍掌」頓也不頓,哧地刺穿了巨柱,抵住冷鬥兒喉核上。
這時,冷鬥兒刺出的劍,離冷血胸膛約莫還有四寸。
冷血頓住。
冷鬥兒的劍也沒再往前刺。
"我說過,要打下去,"冷血冷冷地道:"是你倒,不是我倒。"
冷鬥兒開始淌汗。
他聽到自己體內彷彿有東西擊碎了、摧毀了。
冷血緩緩的拔出了手掌,五隻手指,一隻一隻的放鬆開來,他輕甩指尖沾血,向愛喜道:「你不必再找人來殺我了。能簽應你這樣做的,也看不見得能殺得了我…"
愛喜鄙夷的瞄了臉無人色的冷鬥兒,道:"他是殺不了你。可是總有人殺得了你。"
只聽一聲狂吼,冷鬥兒的劍(本來離冷血只有四寸,冷血收回了劍掌,可是他並沒有收回劍鋒),已刺向冷血。
噗嗤的一聲,刺中了。
刺進去了。
冷鬥兒喜極大呼道:"你狠?你狠!?你夠我狠!我說過,不是你倒,就是我倒——"
所以他就倒下了。
仰天倒地。
倒地不起。
就是我倒
"你說對了:不是你倒,就是我倒。"冷血緩緩回首,說,"現在真的是我不倒,你倒,應了你"就是我倒"的驗。"
他在劍刺進他背後前的一殺,拔過冷鬥兒腰畔上的劍鞘,套住了劍鋒,以致讓冷鬥兒有一種「命中了」的感覺。
然後他就一拳打倒了對方。
愛喜再看冷鬥兒的時候,那眼色就像是卸下一件沾污了的圍巾。
莫富大已站了起來。
他高大鈍的身影緊緊護住了愛喜。
看他的樣子,是沉浸在痛苦的滿足中。
看他的神情,洋溢著:就算我不是你的對手,我也要保護她。
冷血明白這種感覺。
也了解他的感受。
他嘆了一口氣,說:"愛喜姑娘,其實我殺令兄,也是逼……"
愛喜立刻截斷他的話:「真奇怪,你怎麼會以為我會接受你這種話,難道我哥哥給殺死了,我還要聽仇人說他的不是?難道我聽了你那一番話,我就會原諒你殺了我的哥哥?在這天地間,我只有一個親人,一個哥哥,只有他愛護我,他對我好。你說什麼都好,但我親眼看見你殺他。我親眼目睹你如何殘殺他,我是不會忘記的。"
然後她就走了。
莫富大緊緊跟著她。
在走前,愛喜還拋下了一句話:"…我還是會找人來殺你。"
"我會報仇的。"
"我一定會。"
俟愛喜姑娘和那高大但馴服的漢子身影遠去後,馬爾看著一堆爛飯般癱在那兒的冷鬥兒,撓著頭皮,問:"他……還沒死吧?"
冷血長吸了一口氣,有點心不在焉的道:「他既然那未卑鄙,要佔女人的身體為行動的代價,我就擊潰了他的信心,讓他少害幾個人。一然後他一手剝掉地上那全無鬥志的人的披風往腰間一裹,向地上癩著的人道:「這件東西倒有用,你穿來好看,不如我用來實在。 」
寇梁卻說:"說不定,那不是他的錯,如果是那姑娘主動獻身,老實話,像她那麼標致的姑娘,只怕誰也受不了那種誘惑的。"
冷血想想也是,嘆道:"說來不是因為我鐐了她的兄長,愛喜姑娘也不致要犧牲一切、矢志報仇了——可是我能不殺她的哥哥嗎?"
馬爾說:"現在是想這個問題的時候嗎?"
冷血一省,反問:"你不是要喝茶嗎?"
馬爾笑道:"這茶是不能多喝了,我已經在後山溪流上入滿了水袋,水袋隨身帶,遠行還怕遠嗎?"
冷血轉向寇梁:"你不是要解溲嗎?"
寇梁道:"有勞費心,此際我身輕如燕。不過,倒有一事,冷兄宜改變行程。"
冷血奇道:"怎麼說?"
寇梁審慎的道:「既然愛喜姑娘懂得帶人在睡鶯村茶寮伏擊你,那麼,也就是說,大將軍下令在三分半台格殺三人幫的事,已傳了開去,愛喜和冷鬥兒才能在這兒候著你來。有第一樁,難免有第二樁,我們都不願見你落入大將軍彀中。依我看,不如這樣:還是由我們去探個虛實,你留下信物,讓我們可以取信於三人幫,你也不必涉險,只要你不在一起,我倆也安全多了,這該是較穩重的辦法,你看怎麼樣?"
馬爾立時道:"我贊成,名捕也是要講理的。現在我們兩個贊同,你總得要順從我們的意見。"
寇梁擠一擠眼道:"可不是嗎?"
馬爾揚一揚眉說:"當然是。"
三分半台是一塊巨石,懸在岩邊,其中只六成半連著土,其他部份都空懸崖外。
微風吹來,巨石還有點搖晃。
巨岩上,已給厚土覆蓋,上面生了幾棵巨樹,十棵有九棵已枯死。
巨石下,連著土的地方,有一處凹洞。
凹洞很大,來上三五千人也不會嫌擠。
在那兒,間坐著三個人,背著月光,高高矮矮的,看去正是三人幫。
馬爾、寇梁潛了近去。
立刻,那高瘦的人立即警覺,叱問:"誰!?"
馬爾現身,道:"我是冷血派來通知你們一些事的。"
那結實的黑小子即問:"我怎麼知道你們是不是真的是冷老弟派來的?"
寇梁也現了身,並拿著一件事物,在目下一幌:"這是冷捕頭的命根兒,你不會沒見過吧?"
黑小子一驚,才道:"平亂訣?"
寇梁笑道:"這你可相信了吧?"
馬爾反問:"那隻貓你還養活著吧?"
黑小子道:"還是那麼活潑、聽話。"
高瘦個子反問:"冷血叫你們來通知我們什麼事兒?"
寇梁道:"一句話。"
高瘦個子和黑小子同時問:"什麼話?"
這時候,忽聽凹洞處傳來一聲輕咳。
寇樑和馬爾同時說,"去你媽的!想騙咱們?入你祖宗二十八代的還不夠格!"
一說完,馬爾、寇梁同時出招。
同時撒腿就跑。
馬爾、寇梁當然也不是初生之犢。
——能夠在大將軍身側謀反且隱瞞了這麼多年,自然是眉精目靈腦俐落的人物。
他們拿出來的"平亂訣",當然是假的。
「三人幫」見過「平亂訣",尤其是阿里,他還偷盜過平亂訣,沒理由認不出來。
何況,阿里沒養貓。
他養的是狗。
就是那隻叫做「理獨」的小狗。
——這樣一試,什麼都清楚了。
他們不是三人幫。
這是一個局。
於是馬爾、寇梁立即撒走。
馬爾使的是「凶神刀」。
寇梁用的是「惡煞劍」。
——「凶神刀」薄似紙刀,「惡煞劍」細如發劍。
無疑,這刀名利劍名跟它們的形貌很不吻合。
寇梁在一剎之間,至少飛射出十六柄「惡煞劍」。
馬爾也在瞬間飛擲出二十一柄「凶神刀」。
他們反應已不可謂不快。
更不能說不夠狠辣。
可惜他們遇上的敵手非同等閒。
那三個人正是大將軍旗下三名心腹、三個殺手:
「小劈棺」唐小鳥。
「射日天王」雷大弓。
「一死百了」狗道人。
——他們原來和「一了百了」兔大師合起來。是為「狡猾、免、死,走、狗、烹煮」;飛、鳥、盡,良、弓、藏。 」的「兔、狗、鳥、弓」四大殺手,不過,兔大師太過貪色,激怒了「大出血」屠晚,因而身歿,只剩下這三名殺手,仍為大將軍效命。
在馬爾和寇梁暗自提防、準備出手的時候,這三名殺手也擬下殺手。
但他們想先等一等。
等冷血出現。
——他們的任務是在大將軍未來之前,已清除了一切障礙,要是不能活抓冷血,當場格殺也行。
馬爾、寇梁還不足以讓他們暴露身分。
這這一延誤,反而是凶神和惡煞,先向他們出了手。
凶神和惡煞的出手,也十分之狠。
他們知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所以兩個人同時攻出三十七件兵器,不是向三個敵人攻去,而是完全向著一人招呼。
那是「瘦長個子」──冒充儂指乙的狗道人。
他們準備先幹掉一個,就算給截了下來,二對二,也可對著乾;如果一口氣想殺盡三人,到頭來,恐怕連一個也殺不了了。
這一來,猝不及防,三殺手還以為兩人受騙,狗道人再機靈,不死也得受重傷。
——要不是有那一聲輕咳。
那一聲輕咳,當然是一位早就潛伏在這裡,替大將軍主持大局的高手所發出來的。
或者你倒下
那一聲輕咳一起,雷大弓、唐小鳥、狗道人立刻便都有了防範。
狗道人竟然一口氣格下了二十一刀十六劍。
雷大弓抄起地上的刀和劍。
彎弓、搭劍、上刀,把刀刀劍劍,全向馬爾、寇梁射了回去。
這個人的弓,射的竟不是箭。
——而是一切可以或不可以射的事物,是在他手下弦上射來,都成了要命的「箭」!
這時候,你才知道馬爾、寇梁為什麼會叫做「凶神」和「惡煞」。
他們厲嘯著、狂嚎著,一面打,一面逃,一面突圍,一面下殺手。
那三名殺手果然不止三個。
還有許多「朝天山莊」的弟子和食客。
這些人,不是擋不住,就是讓凶神亞煞從他們屍身上跨了過去,有的人見了這麼凶神惡煞的樣子,連攔也不敢攔,慌忙讓出一條路來。
可是有一個人不讓路。
一個很瘦小、嬌小、弱小的女子。
有一張異常淒豔的小臉。
她嬌弱的站在那兒,讓人感覺十分清強。
馬爾、寇梁知道她就是喬裝二轉子(二轉子本來就白哲、瘦小、有點女人樣兒)的女子。
他們不想傷她。
更不想殺她。
所以隻大喊:
"讓開!"
一個出腳打算把她勾跌,一個出手想把她推走。
他們都不知道當年「孤寒盟」盟主蔡戈漢、「鐵釘教」教主任老雞、「奪魂旗」旗主蘇素樹是怎麼死的。
他們都死得很慘。
慘法各自不同。
——武林中人,死得慘,也司空見慣,但像他們死得那麼慘,慘得連江湖上殺人不眨眼的武林同道也不敢看、看了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死法,確也罕見。
他們卻都死在同一人手裡。
就是這個女子。
唐小鳥。
——像一隻依人小鳥的唐小烏。
可是,千萬別忘了她姓唐。
她就是對同門的唐家子弟,下手也同樣殘毒,才犯了門裡眾怒,被唐門元老逐了出來,成了大將軍麾下的殺手。
原本,她給唐門趕了出來,唐門其他與她有私仇的子弟,絕不會讓她活著,只不過,唐小鳥一出來,又拜了一人為師,她拜了師後,就算唐門高手,也不想再惹她了──她不好惹,可是他們更不願招惹她的師父。
她的師父姓燕,名趙。
——燕趙名列「四大凶徒」之一,外號「大劈棺」。
所以唐小鳥就成了「小劈棺」。
「小劈棺」唐小鳥現在卻沒躲開那一推一絆。
她在等著。
——只要敵人的手(或腳)一沾上了她,他們就會死得比蔡戈漢任老雞蘇素樹更難受更難堪更難看。
——我就讓你們這些臭男子知道:世上有些女子是碰不得的。
我唐小鳥就是一隻。
——我是個沾不得的女子。
她想。
忽然,飛跌出去的是馬爾和寇梁。
馬爾和寇樑跟敵人拼博的時候很兇暴,其實心底很膽怯。
其實這也是常理,膽小的人總要裝得凶悍一些,別人才不知道他膽怯。
他們給震飛出去之際,紮手札腳的在狂吼、咆哮、彷彿這樣做,就能掩飾他們的失魂落魄,敵人就不敢前來搶攻。
敵人果然沒有搶攻。
待他們落地定睛時,才發現身上並沒有傷,也才發現自己彷彿飛上了天原來只不過是給揮退三步,更才發現敵人不是敵人
而是冷血。
冷血並沒有依約離開。
其實,他也根本沒有答應離去。
他只不過是贊同了馬爾寇樑的意見:
他讓他們去探個虛實。
——然而,他仍尾隨在後,護著他們。
其實,以冷血的性子,又怎會由得朋友為他冒險犯難,而他自己卻置身事外、袖手旁觀呢!
有些事,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做的,所以他們不會升官發財,不能左右逢源,沒有富貴榮華,無法前程似錦、可是,沒有了這種人,就沒有了大時代,創造不出大時勢,成就不了大人物。
冷血震開了馬爾和寇梁。
他看了那女子一眼,忽然想起了小刀被轟污的一幕。
這種感覺很奇怪。
——自從那次之後,這種邪念常常纏擾他。
冷血也不了解自己為何有這種邪想。
但他一向在野外、森林長大;他也不認為有這種原始的慾望有什麼可恥。
他只不過奇怪自己為何會在這時候、看見這女子時會想到這一幕。
那女子倒是嫣然一笑,充滿挑釁的挑逗:"你終於還是出來了。我們等的就是你。"
冷血道:"你是誰?"
這時候,「朝天山莊」的徒眾都包圍了上來。
唐小鳥風姿綽約的笑了。
這時,馬爾和寇梁又回到冷血身邊了,到現在,他們兩人還不明白這名女子有什麼可怕,為什麼冷血要甩開他們。
"我是來殺你的。"她說,"或者你倒下,或者你死去,都一樣。"
冷血嘆道:"怎麼今天人人都非要我倒下不可?"
唐小鳥又是一笑。
她臉雖小,下頷尖秀,但顴骨卻很豐潤高廣。
這顯示出她性子很強。
但也使得她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
更漂亮。
然後她就在如此動人的笑靨中出了手。
她不是向冷血出手。
而是向冷血出手。
而是向馬爾下手。
她並沒有攻擊馬爾。
她只用腳一挑,挑飛了馬爾腰間的水袋,水袋飛上了半空。她的手一招,霍的一聲,不知什麼打入水袋裡,水袋炸開,月華下,千萬水滴四濺開來。
就在這一瞬間,冷血忽然扯下腰間繫著的花色披風,往頭上一遮。
他遮擋著自己,當然還有馬爾、寇梁。
這時,只聽慘呼聲四起。
那些水滴,濺在「朝天山莊」子弟身上,人人都慘叫打滾,身上頓時冒起了焦味和激煙。
馬爾和寇梁現在明白了。
明白了眼前這小女子有多可怕。
——當然也明白了剛才冷血為何要震飛他們。
這女子竟能在霎間對四濺的水下了毒,成為極其可怕的淬毒暗器!
可是,在這時候,他們也同時看到,冷血一手撐著已冒出焦辣青煙的披風,另一手已握著劍。
劍已出鞘。
劍尖已抵住唐小鳥的咽喉。
唐小鳥臉色煞白。
白得像月色。
冷血冷沉的道:"你別逼我殺你。我不殺女人的。"
唐小鳥眨了眨眼,眼色裡有驚恐。
這時候,狗道人已潛近馬爾、寇梁背後,雙掌緩緩推出,了無聲息。
同在這時,冷血忽然生起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野獸遇敵時的感覺。
那是什麼感覺?
——那是可怕的感覺。
那感覺跟別的敵手有何不同?
——完全不同,但又太熟悉了。
冷血知道自己一定曾經歷過這種感覺。
——只是,那是在什麼時候呢?
他忽然聽到鼓聲。
鼓聲來自自己的心跳。
——那鼓聲彷彿催促一頭洪荒以來的猛獸上了路。
而且逼了近來。
——究竟那野獸是他自己,還是敵人! ?
就在這時候,「椎」的一聲,一椎仿似從盤古混沌初開般、自宇宙無限終極裡,飛打而來。
直取他的頭!
或者我倒下
這一椎,來得像不在前,不在後,不在有,不在無,不在自性,不在他性,不在其性,不在無困性,不在周遍法界,來如其來,似在心中深處裡來。
要不是冷血在招未及、椎未至、敵人未出手之前己感應到了這開天闢地破生定死的一椎,他的腦袋一定成了一蓬血花,他的劍自不然也會往前一遞,將唐小鳥刺個對穿。
可是冷血己先感應到這一堆。
這一椎彷彿預先跟他訂下了生死約。
他先行收劍。
(他收劍前本可先行殺了唐小鳥。)
(但他沒有那麼做。)
然後出劍。
回首。
椎!
他背後沒有敵人。
只有椎。
他的劍就刺在椎鏈上。
——在椎子打中他之前的一剎。
劍斷。
斷劍激飛,分成兩段,嵌入狗道人掌。
狗道人發出狗嗥一般的聲音,慘哼而退。
椎的鍊子飛斷。
飛椎斷了鍊子,餘力未消,仍繫在冷血胸膛上。
冷血悶哼一聲,也聽到自己肋骨折裂的聲音,同時瞥見洞裡閃出一人。
這人有一對火紅的眼和慘青的臉。
他失去了椎。
椎是他仗以成名的兵器。
他擊中了敵手。
他要殺他才能洩憤。
他飛身而出,馬爾、寇樑立時迎了上去。
他手上還有斷鍊。
斷鍊一卷,就把馬寇二人甩了出去。
然後他要對付冷血。
他要好好的對付冷血。
——這個曾經傷過他的敵手。
他當然就是屠晚。
「大出血」屠晚間。
或者你倒下,或者我倒下,什麼四大名捕,有我姓屠的,沒有你姓冷的。
怎麼?
他捱了我一椎,怎麼還可以撐得住。
怎麼精光一閃?他手上還有武器嗎! ?
那原來是把斷劍?
他的斷劍怎麼使得比沒斷的劍還好! ?
屠晚望著自己胸膛那把斷劍,你看到自己的肚臍眼冒出一個人頭來的樣子。
然後他咕咚到了下去。
並且慘笑:「……原來倒下的還是我……你的斷劍使得比不斷還好……千萬,千萬別讓我……落在他的手上……」說到這裡,這個一向無畏懼的殺手,眼裡竟充滿了悸意。
這時候,山洞裡又閃出了一個人。
這是一個書生。
他的臉色就像他的袍子,慘灰灰的,但他卻裹著紅彤彤的頭巾,唇色也異常鮮豔。
——難道屠晚說的是「他」? 「他」到底是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還是冷血?
他才幾步就走到冷血的面前。
冷血捱了一椎。
但他還可以拼。
至少,他還可以先殺了屠晚。
——殺了屠晚為拐子老何一家報仇!
剛才他已吃了一椎,斷劍只能命中,但還未能要了敵人的命。
就在這時,他背後一緊。
再緊。
三系的時侯,他已完全受人所製。
在他背後的是唐小鳥。
(他剛才為何不殺了這女子!)
(殺了她就不會為她所製!)
(——難道做人你不制人就會受人所製嗎!?)
冷血再也不能動彈。
——那不只是一種制穴手法,還是一種毒力。
毒手!
冷血也同時發現,他之所以會受背後之敵所製,完全是因為那書生一現身就吸去了他所有註意力,他所有的殺氣,甚至他所有的精神和力量。
——他是誰?
他比屠晚和善。
——他是誰?
他比屠晚可怕。
——他是誰?
他沒有出手卻比出手更可麋。
——他是誰?他是誰呢?一一他到底是誰?
那書生下頦有些沒有剃淨的胡碴子。
他很享受的輕輕捫攏著。
"你想知道我是誰吧?"那人和氣的道,"等我先收拾這兩位吃將軍叛將軍的再告訴你。噢,不,等一等,我問問這兒的負責人。"
他要「收拾」的是馬爾和寇梁。
他問的是山洞裡的人。
「尚大師,這三人還要不要留到大將軍來驗明再殺?"
出洞裡傳出輕咳。
聽咳聲,剛才示意狗、鳥、弓閃躲馬樂寇梁聯合突襲的正是這人。
自從山洞裡悠悠遊遊長袍古袖走出來的正是鼻子特別大、身栽特別魁梧、但說話陰聲細氣(甚至有點陰陽怪氣)的尚大師。
他咳了一聲。
彷彿這表示他登了場。他又咳了一聲。
彷彿這表示他要說話。
他再咳了一聲。
彷彿這表示他已作了決定。
「不必等了,夜長夢多,大將軍吩咐過:遭遇亂黨,格殺勿論;」尚大師道,"冷血見色起淫,殘殺老何一家,早該死了。"
冷血冷冷地道:"反正,我已落在你們手裡,打殺聽便,罪名隨意。"
馬爾和寇梁想撲上前,救冷血。
但他們身形甫動,雷大弓便攔著他們,且像雷鳴一般笑道:"你們已自身難保,還想救人?準備跟姓冷的一齊見閻王吧。"
馬你慘笑道:"我們早有懷疑,這是個局,但還是中了計。"
寇梁慘然道:"我們只輸在實力。要是我們人強兵多,今天我們便可以反包圍了他們了。"
冷血道:"我們只是輸了。失敗為成功之母。打擊惡人、消滅姦佞,遲早總會成功。"
尚大師笑嘻嘻地道:"夫敬,失敬。你每次對上大將軍的勢力,只敗無成,我不知該稱呼你為成功先生的媽媽,還是叫你做失敗姑娘好呢?"
冷血道:"我只輸了,還沒死。"
尚大師道:「你馬上就死了。我這兒早已叫'朝天山莊'子弟在方圓三里之內,布下'潛翔大陣',就算有人趕來救你,也決計闖不進來——就算閔得入,也活不出去,而且,你早已死翹翹了。"
冷血道:"我死了,但精神不死。"
「廢話!」尚大師不屑的笑道,「精神不死?古往今來,多少人大言不慚,說什麼精神不死,結果還不是死得個灰飛湮滅,連姓甚名誰,人們也忘個一千二淨。"
然後他好整以暇的說:"所以說,今回兒,冷少捕頭,你死定"他得意洋洋的道:"除非大將軍現在就收回成命,否則,任誰也救不了你。"
之後他森聲喊道:"來人啊。"
立即有人大聲吆喝:"在。"
尚大師悠然的道:"把這逆賊砍了。"
那人立刻大步跨出,所起殺頭的彎刀。
尚大師的神情,就像吩咐下去上菜一般稀權平常。
他看人何殺頭,也像是看人挾菜一樣自得其樂。
這時候,忽聽有人喊了一聲:
殺不得。
尚大師(連同冷血、馬爾、寇梁、唐小鳥、狗道人、雷大弓等)循聲望去,不覺愕然(連冷血、雷大弓、唐小烏、狗道入、寇梁、馬爾等人,也為之愕然。)。
喊話的人紫膛臉,留三絡短髯,身著官服,神情卻很謙卑。
——竟然是危城都監:張判!
悠悠遊遊長袍古袖而時正中秋
都監張判竟來阻止砍殺冷血?
他為什麼要阻止行刑?
他憑什麼來阻止這事?
一一他阻止得了嗎? !
尚大師從容的道:"張大人,你敢違抗大將軍的軍令?"
張判謙卑的道:"不敢。"
尚大師道:"那麼,你站過一邊去。"
張判雖是都監,但尚大師原在京師出入皇城、權高望重,只因得罪仇家才若伏危城,所以也不怎麼把張判這等外放官兒瞧在眼裡。
張判道:"大師,這個萬萬使不得。"
尚大師摸摸鼻子。怪眼一翻:"你要阻止?"
張判道:"我不敢。"
尚大師奇道:"那麼,誰敢?"
張判謙卑的道:"我不敢,她敢。"
他怕尚大師有誤會,忙加上一句:"是將軍夫人,將軍夫人不准行刑。"
尚大師詔然:"將軍夫人……她……她怎麼……"
只聽自石凹裡一個溫和的女音道:"尚大師。"
尚大師一回頭,就看見凌大將軍夫人:宋紅男。
他立刻長揖到地。
宋紅男說:"你不要殺冷少俠。"
尚大師狐疑的答:"是。可是…"
宋紅男又揮手道:「你快快把他給放了。」語音洋溢關切之情。
尚大師一抬頭,只見宋紅男身伴隨兩個人,一左一右的攙扶著她:
左邊是身傷已癒心傷未癒的凌小骨。
右邊的逃過辱劫艷靨留痕的凌小刀。
尚大師頓時明白了大半。
他向張判叱道:"你為什麼要將這件事驚動將軍夫人?你忘了大將軍的囑咐嗎!?"
宋紅男說:「不關他的事,是我自己要來的,一直以來,我要他親近冷血,陪著冷血,一有他的消息,就先來告訴我,他只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 」
尚大師乾咳了一聲,說:「這個………………」
這時,那札紅巾的書生已扶起了屠晚。
屠晚這回傷得甚重,冷血的斷劍仍嵌在他鐵錒一般的胸膛裡。
但他依然掙扎著、咬牙切齒的道:"放了他。……我……一定……要親手……殺死……他…………"
尚大師聽他這樣說,便靈機一動,「禀將軍夫人,這是個兇殘至極的犯人,剛剛重傷了大將軍座上貴賓:這位屠兄,已傷重傷難愈,凌夫人,你說這種人……留著豈不是禍害——"
小刀說:"娘叫你放你就放吧,多嘮叨什麼!"
小骨也說:"你不是敢不聽娘親的意旨吧?"
尚大師全身一驚,但依然堅持道:"可是,小人身上也負有大將軍的意旨。"
宋紅男眼眶盈淚,淚花欲墜,臉色蒼白,朱唇輕顫的道:"這件事,你聽我主張就好,大將軍那兒,有我負責。"
尚大師一句便試出:放冷血只是宋紅男之意,似與大將軍無關;既然如此,他就越發不敢放人了。
只是他也十分納悶:
——將軍夫人向來不理外事,而且性子軟弱柔順,幾時見過她那麼堅持拗執?為了這個臭小子冷血求我,可有蹊蹺!
他一看小刀小骨也在,心中早已明了八分,只道「少爺、小姐,你們在外交朋友,要當心:大將軍為你們好,向來嚴格,要是所作所為,指逆了他的旨意,這我可擔待不了。"
他的話是警告小刀、小骨,別利用將軍夫人來阻撓行刑的事。
不料,宋紅男卻說:"不關他們的事,你快放人!"
尚大師這下可為難了,大將軍雖一向信重他,但當著「朝天山莊」子弟面前違抗將軍夫人的命令,他可沒這個膽量;若說放人:擒虎容易放虎難,萬一放錯了,大將軍怪責下來,就算宋紅男肯頂,自己難保不受牽連!
宋紅男的語音驀然尖利了起來:"快放!放了!小刀、小骨,你們去放!"
小刀、小骨應聲而出。
兩人都有點猶豫,同時看到在月華下娘親臉上的淚痕。
「快去放!」宋紅男全身軟蔌蔌的抖哆著,「就算凌大將軍在,他也一定會放他的!」
忽聽半空一個聲音呵呵笑道:
"誰說我會放人!?"
這人語音猶在半空,但人已到了三分半台上,一隻手掌,已按在冷血的「百曾穴」上。
他神情悠閒的笑道:"今天月華明媚,高手雲集,大家悠悠遊遊長袍古袖而時正中秋,正好,我來先行處決這十惡不赦的小王八蛋!"
然後他將一張巨蛋般的大臉,湊近冷血,近得連唾沫子都噴濺到對方的臉上:「幸好我來得正合時,」他得意非凡的說,臉上的明黃之色在月芒下轉成青灰,"你活不了,逃不了,沒希望了。"
宋紅男搖搖欲墜的說:"落石,你放了他。"
大將軍臉色一沉:"夫人,你不懂江湖事,別插手!"
然後向小刀、小骨叱道:"你們先送娘親回去!"
小刀哀求道:"爹,你不要殺他,不要殺他!"
小骨也說:"爹,我求你…"
大將軍勃然大怒,一巴掌掃得兩人飛跌,「滾!再不扶媽回去,我打斷你們的狗腿!小刀,你是女兒之家,這樣為這個禽獸不如的小兔崽子說話,成何體統!?小骨,我在京師千辛萬苦替你鋪了前程,你偏藉故不去,卻跟這等江湖敗類結交,真的辱沒了你的身份!"
宋紅男突然堅定起來,月華照著她美麗的臉上,照見她年輕時定必不可方物的絕代風華:「落石,你不能殺他。你收手吧。你看這兒的大樹,風雨不倒,雷劈不死,卻隻死於小小的蟻蝗上。腐蝕其中,難以久持。我一直沒敢勸你,勸你你也不會聽的,可是,今晚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了。昨天晚上,我夢見婆婆她要我叫你馬上收手。落石你不要再作孽了……"
大將軍掙紅了臉,雙眼暴射怒火,像要擇人而噬。
——幾曾何時,他那一向對他千依百順的夫人,竟敢跟他說這種話,而且還在眾目暌暌下!
他怒叱道:"住口!你再說,我連你一併殺了!"
看見父親震怒,小刀、小骨忙去護娘親。
冷血也覺得他們不值得為自己如此,他見宋紅男那張玉雕觀音般的臉,不知怎的,已心存親切,有了好感,絕不想見她受自己生死所累,便道:「死就死,沒啥大不了的!我冷血死了,還有千百個冷血出來要你償命,你們就別阻攔了,凌家的人還有一點良知,並未喪盡天良,我冷某人死也死得瞑目。"
大將軍獰笑運力:"好,我讓你求仁得仁,你去死吧!"
宋紅男哀呼道:"我求求你,落石,你不要殺他。"
大將軍從未見過夫人如此哀憐,稍一猶疑,但又殺性大起:"我不殺他,將來他便要殺我!"
宋紅男一面哭一面扯著大將軍的肘袖,"不會的,不會的,他不會殺你的,他不會害你的……"
大將軍已失去了往常的鎮定,一腳踹開了她:"不會!?真是婦人之見!"
這是大將軍的家事,大家都知大將軍的火性暴烈,誰都不便(也不敢)過去相勸:而大家站在那兒,見此尷尬事,也惶惑不安,又不便走開。
宋紅男哀呼一聲,人給踢開,但知大將軍就要下毒手了,失叫一聲:"你不可以殺他的!"
大將軍的手硬硬頓住,但勁力已經侵入冷血腦門裡去了。
"為什麼!?"
他吼道。
「因為他——我是他的娘親!」宋紅男用盡一切力氣喊了出來:」
"他是你的兒子!"
她喊道:"親生的兒子!"
第二十四集:沒有說過人壞話的可以不看
請在殺人和害人的時候想一想:你殺的和害的是自己或自己的親人
兩岸的燈火都點起各自的燈籠
絕對不可能!
當驚丟大將軍和冷血聽到宋紅男說「他是你的兒子!」的時候,他們在心裡都同時響起了一聲狂喊:
絕對沒有可能!
——一點可能也沒有,
大將軍覺得他的夫人也要背棄他了。她居然想得也這種鬼主意來使他打消殺死冷血的念頭。這世上的事是怎麼搞的?怎麼最近人人都背叛他! ?李閣下、唐大宗、薔蔽將軍、大笑姑婆、李國花……難道我真的已到了眾叛親離的地步了?
——冷血會是我的兒子! ?
——決不可能!
我不相信!
冷血心頭的震動,如此之甚,是因為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他雖然完全不信那美婦所說的話,但對那美婦卻有一種莫名的信任。這種感覺使他幾乎要懷疑起自己的不信來。
——大將軍會是我的父親! ?
——那太荒謬了!
大將軍額上突顯了綜橫交錯的六條青筋,像六道青龍賁起。
"為什麼要維護他?"
宋紅男:"我不是維護他。他的確是你的兒子。"
"他是我的兒子!?"大將軍怒笑,"那未小骨是什麼?"
"他是冷老盟主的兒子。"
"什麼!?"
「他是冷悔善的兒子,」宋紅男哭著說。她已經走投無路了。今天,她要再不說出來,冷血就得死,自從冷血入城以來,她就一再力勸丈夫不要跟冷血為敵,可是凌落石壓根兒聽不進去,剛愎自用,獨斷獨行,到今晚,她再不說出來,她唯一的兒子,就要保不住命了。這使她失去了選擇:"他就是你殺死了的冷總盟主的兒子!"
大將軍的樣子,像給人砍得個身首異處!
"你說什麼!?"
"你說什麼!?娘?"
第一次是大將軍像個瀕死的人吐問的。
第二次則是小骨愴問的。
他的聲音己失神喪魂。
在場的人,全都怔住了。
巨岩微動。
風吹來。
冷月無邊。
蒼穹漢漢。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大將軍吼道,"你快給我說出來!"
「那都是因為你殺了冷總盟主全家…"
宋紅男飲泣不已。
"什麼!?"
「……那時候,你跟冷總盟主那麼親暱稱,那麼要好,那麼唯命是從……我又怎知道你轉過臉去就猝然下了辣手!那時候,你只管爭權奪位,我們母子三人的事,你也從不加理會。小刀那時候週歲大,小骨乃在褪包中,才三個月大。我順從你的意思,盡量多跟冷夫人接觸,有次,冷夫人就跟我說:「男妹,我看落石他眼露兇光,殺氣太大;行止暴烈,殺性太強--不如把孩子交一個給我看顧,萬一有個什麼,也好些。 「我見你殺戮太盛、殺伐太重,也很不安,心中也覺得冷夫人所言甚是,於是就把小骨交了給冷夫人撫養……"
「你……可是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我怎麼跟你說:我只把小骨交過去才半月不到,那半個月來,你忙著佈署什麼事似的,我跟本見不著你的面!你那時不是吩咐我:萬事要聽冷家的麼?冷夫人的好意我怎敢拂逆?你那時還說:我們對他們言聽計從,他們才不會起疑心……我那時還不知道你說的疑心是什麼…… 」
「你你你……你真的把小骨交過去了!?那麼……這這……我們這孩子……小骨……他……他是…………?"
「他是總盟主的兒子:小欺,冷小欺。在中秋前三天晚上,我在冷家作客,很喜愛小欺,便逗弄他玩。冷夫人便說:「不如我們易子而養吧,你抱他回去幾天也好,這幾天我有點不舒服,你替我照顧照顧。小骨在我這兒剛剛適應,如果你抱回去,就得從頭來過,不如到中秋再說吧。 「其實,她是見我沒了小孩抱好像失魂落魄的,又這樣喜歡小欺,便把小欺給我看顧幾天,在中秋那晚我去冷家賞月,便還給他們……不料,中秋那天,你就動了手。"
"為什麼不告訴我!?"大將軍全身劇烈的抽搐了起來,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你那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要怎麼告訴你?我怎麼能告訴你!冷總盟主一家慘死,你揚言為他報仇,趁此東徵西伐,趁機剷除異已。我卻知道是你幹的,一定是你幹的,如果我告訴你,你在盛怒之下,殺了我也就認命了,而且你還會殺了小欺……就是現在的小骨。我不敢告訴你,為了保存冷老盟主一點香燈,我含辛茹苦將他養大,直到今天,我已不能不告訴你,不然的話,你就會親手殺死自己的兒子。
大將軍一時覺得天旋地轉,山崩樹移。
他暮然記起了:當年他殺了冷悔善之後的那段日子,夫人天天哭腫了眼,淚人兒似的,過份傷心,他不明其因,還有點起疑:以為夫人和冷悔善有什麼過於親密的關係:另一方面,他又十分信任冷悔善的為人和宋紅男的節烈,因此,他只認為是愚婦軟心,於是便不屑多理,沒料到,宋紅男是為了自己的孩子而哭。
——看來,這件事恐怕是真的了!
"你是說……那天晚上,我殺……殺的是……自己的孩子?"
宋紅男在月華下滿眼滿臉都是淚光,「你當年若不是對我們不聞不問,又怎會連自己的孩子都認不出來?落石,你在殺害人的時候如果想想:殺的害的是自己或自己親人的時候,你或者就不會下此毒手了。"
大將軍只覺一陣暈眩,不錯,二十年前,他至狂至熱的是權威名位(今天仍是),那時候,他體力正盛(而他自覺體力已開始消退了);奇怪的是,直至狙殺冷總盟主之後,他依然性慾旺盛,但在行房的時候,卻怎麼都射精不出,這到底是什麼問題,他也弄不清楚。他曾為自己開解,而上太師也附呵的為他開導:射不出精,表示精升入腦,正好顯示大將軍有過人的精力和智力,所以他更奮發勤練當世無人衛得破的「屏風四扇門」內力大法;這是不是真的,對大將軍而言,只好姑且信之,但精液一直憋存在體內,使他更加焦燥不安、殺性更烈。
而這情形也使得大將軍更加珍惜,自己早已生下來的一子一女。
——小刀。
——小骨。
卻沒料「小骨」不是小骨!
而冷血才是小骨!
——幸好那晚沒真的殺了冷悔善的「孩子」!
因為這才是他的骨肉!
他的髓血!
他忽然想起,他是要殺冷悔善那孩子的,他也記得他把「那孩子」摔在地上時,冷悔善極為奇特的表情,還對他慘嚎:「你竟對他也— —"
他記起他是要殺得一乾二淨的,只不過,他的手下卻沒有徹底執行他的命令。
——幸好沒徹底執行,才……!
他突然叫了一聲:"楊姦。"
一個身著青灰色袍子的人立即行近,應道:"在。"
寒月下,他的臉就像一隻沒上青花的瓷碟。
大將軍問:李閣下和唐大宗在哪裡?這件事,我要找他們對證一下。
楊姦答:李閣下和唐大宗在一個月前已給你切斷手腳,瞪浸在「五屍蛆」裡,現在還沒斷氣,但他們已跟甕裡的蛆蟲一樣,不能為你證實什麼了。
大將軍怒道:是誰把他們弄成這樣的! ?
楊姦即答:是大將軍您親自下達的命令。
大將軍反過去問宋紅男:你怎麼知道這冷血就是…我們的孩子! ?
宋紅男抽泣著說:當天晚上,我知悉冷老盟主全家被殺的惡耗後,知道是你下的手,心中很悲痛,但你忙著殺人、奪權,沒理會我。我就暗中叫了唐大宗和李閣下來問個究竟,他們不敢不據實相報。他們說:冷悔善的兒子也死了,就扔到了崖谷底,我聽說了,便說什麼也要尋回我那苦命孩子的屍體,便暗裡請張判幫助,派人搜山,但無所獲。後來,住在罷了崖谷裡獵戶們說:曾經有個白髮銀髯的人,抱了個孩子,給了銀子,要求婦人替他手上的孩子餵奶,聽他們的形容,那孩子就是小骨。於是我請張判再探,得悉那天晚上,是京城的諸葛先生趕來保護冷老盟主,但來遲了一步……
他! ?大將軍倒抽了一口氣,是他救了小骨! ?
我便是因為這事,曾請張判和尚大師輾轉到京城裡跟諸葛先生討還孩子。可是,我又不能說明冷悔善的兒子就在我這裡,也不能道出是你殺冷家大小……所以,諸葛先生誤會我是心存惡意,以為我要斬草除根,一直也不讓我沾這孩子…
大將軍兀然厲聲問:是不是有這回事! ?
張判說:將軍夫人所說的話,句句屬實。
尚大師也嘆道:"確有其事。我也不知何故,只是將軍夫人一定要我隱瞞,所以我也不敢向大將軍明禀了。"
大將軍雙手緊緊抓住了自己的頭,好像有人要用大刀斫他的脖子,用大槌敲著他的腦袋,他要緊緊地護著自己那顆巨蛋似的大頭般的。
"你怎麼知道……冷血確就是小骨!?"
宋紅男說:「一直以來,我都留意著京城那邊諸葛先生的事,不管年齡、出身、容貌,冷血確就是小骨,不會有錯。那段日子,他來到危城,要徹查你,我便請張判跟他結交,留在他身邊,一來是向我密報:萬一你要下辣手時,我可還來得及出面阻止:二是要他向冷血探他出世的秘密,果然,他的身世與那晚的情形完全吻合。他不是姓冷的。他姓凌……他、他就是咱們的孩子!他是凌小骨!"
"不!"冷血大叫道:"不是的!!"
「——我呢?另一個聲音狂嚎」「那我呢!?我是誰呢?」那是小骨的悲問。
宋紅男悲痛的說:"你姓冷,冷小欺。"
"天哪!"小刀叫,"不是的,娘,你說的都不是真的!"
"我……我為什麼要騙你們……"宋紅男淒婉的道:"在娘心中,你們誰都是我的孩子……都是我的好孩子。"
尚大師忽然向大將軍低聲道:"咱們的人,都已現身,這兒不是軍營,也不是在莊裡,易為敵人所趁。"
大將軍居然在此時此際、此情此境,立即、馬上,冷靜、有力的吩咐道:
"點燈。"
在巨岩上下埋伏的「朝天山莊」子弟,紛紛點亮了手上的燈籠。
黑夜裡燈籠逐一綻出白色的蒙花,在月色互映下,出奇的美,好像這不是人間,而是在人給放逐到某個星曜上的一片荒涼之地,人為了尋找自己的族類,以蒼白的微亮打著旗號,並一一清算自己的後果前因。
由於這些人正佈成"潛翔大陣",所以白燈籠東一簇、西一簇,十分曼妙好看。
卻不料,在「三分半台」的巨岩之外,那一片曠地黃土坡上,也同時亮起了東一叢、西一叢的紅燈籠。
彷彿那兒也形成一個戰陣。
白的無瑕和紅的驚豔的燈籠,似是對著兩岸,各自亮起各自的燈火,而大家正悠悠遊遊長袍古袖且時正中秋。
也像是一場對上。
大將軍現在的心情當然不悠不遊。
他在心神大受撞擊、精神極之震盪之際,仍馬上警覺,逐問:
"對面的燈籠是誰大滿貫的!?"
一聲斷喝
在黑裡看去,對面婉間陣的燈籠,十分淒豔奪目。
尚大師稍猶豫了一下,觀察了片刻,才答:"是於將軍的布陣。"
這時,只聽對面石台有沙啞而沉凝的語音在喊:
「凌大將軍,你那兒可有事麼?」
其實,巨岩間隔著一道深壑,相距至少有三五十丈之遙,那人嘶嘎低沉的語音,如跟人喁語,但卻字字清澈可聞。
大將軍雙眉一蹙,即喊了回去:「副將軍,你這算什麼意思?」陡然發現自己的語音燥弱,竟一時間忘了運氣發聲,所以傳不開去,轉念間他已暗自懼怕,凌落石,你這樣心亂神失,連內力都為之支離破碎,這就得要小心給魔頭反撲,為敵手所趁才是!今天的事,雖始料不及,變生肘腋,但因而灰心喪志,就說什麼都不可以!他強自鎮定下來,但只要一念及多年來他對小骨寄於深望,千方百計安排他能直上青雲路,不意事與願違,近日來他費盡心機要將之扼殺的仇敵:冷血,才是他的親生兒子,而「小骨」卻是仇人之子,這麼不教他魂蕩心絞,椎心刺骨!
他心中想,口中卻喊:"於將軍,你來得這麼快!"
只聽對面那沙嘎的語音沉著的喊話:「我鎮守這兒一帶,今聽探子得悉有大量不明來歷的武林人物出沒此地,即調動軍馬來此,既是凌大將軍的行軍,我便按兵候在這兒,聽候指揮不作騷擾。"
大將軍聽於一鞭如此表態,這才放了心,揚聲道:「於副將軍,你果然沒忘了我在你帳蓬中說的話。這兒的事,我應付得來,你且候著吧。"
對面石岩傳來一聲相應:「是。」語音只有聽從,但沒有恭順之意,也無感激之情,當然也全無違逆的意思。
大將軍這時心中像一鍋打翻了的八寶粥,紊亂至極。他自己也頗覺摸不準於一鞭的來路,是否對自己忠心不貳;但歷年來於一鞭卻無一事犯在他手上;他就算向來寧可殺錯,但對於一鞭這種人物卻是錯殺不得的──一是怕天子見責,二是生恐萬一殺了個聽話的換來個更難纏的,豈非得不償失?
他此際故意去思考於一鞭的事,也無非是為了能使自己暫時抽離這令他可駭可愣的傷情局面。
大將軍一向都認為,當心神不寧、為煩惱所困的時候,有幾個方法可行:
一是直接去面對它。當你比煩惱、問題和陰影更強大時,便沒有什麼不可以解決的,沒有什麼是值得憂慮的了。
二是跳出現時的困局,去克服另一個更大的麻煩或專注在另一件更有趣味的事情上,等你再回頭來面對原先的困擾時,那已不值一屑了。
三是放下眼前一切,輕鬆自在。有一次大將軍練「屏風神功」到了「第三扇」的關卡時,無法寸進,他出外狂嫖縱情了三天三夜,回來後不攻自破,功力大是躍進,直衝「第四扇門」的「最高境界」。有次他意圖返京掌權,但遭傳宗書所忌,怕他一旦回京,勢力日漸坐大,會與他抗衡,故在蔡相爺面前進詔力阻。大將軍處心積慮,仍鬥不過傳宗書在京裡的老樹盤根、羽翼遍布,煩憂不堪,終採納尚大師忠告,買舟出海,放棹七天,回來後繼續安心當他一時無倆的「上將軍」。
現在大將軍採用的是便是第二種方式。
他移神在另一個困擾中。
當他自另一困局掙破時,再來面對原先的局面,至少已較心寧神清些。
這時候,唐小鳥正問他:
"大將軍,我該拿他怎麼辦?"
他自是非問不可。
——因為,她發現身受重傷、且已為她所製的冷血,渾身下,發出極大的抗力,只要一個疏神,自己就得反為他所傷。
——要就殺了他,要不,就得立即放了。
否則,她恐怕無法抵擋得了這怒豹一般的人之反撲。
大將軍沉吟了一下,強欽定心神,道:"放了。"
他在這短短片刻間,已把事情週慮了一片:
他不能不放冷血。
——因為他才是凌小骨。
——他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旦得知自己是父親,冷血也不會再跟他作對了罷?
——有了這麼個名列「天下四大名捕」之一的兒子,對自己而言,也可以說是驟增強援!
——就算萬一他獸性難馴,但已與屠晚互拼重創,想要對付自己?難矣!
唐小鳥依言放開了手。
一放,立即窮空急翻。落開丈外。
她生怕冷血反擊。
——她在製住他的時候,越發感覺到手上所製之人:越受制反挫力越大、越負傷門聲越盛!
馬爾和寇梁,立時要上前扶住冷血。
冷血雖然傷重,搖搖欲墜,但他情緒激盪,渾忘了身上的傷痛。
他推開馬爾、寇梁。
他走向大將軍。
大將軍身後,忽然冒出了一個人。
崔各田。
他迎向冷血。
——也就是說:他攔在冷血與大將軍之間。
冷血搖搖頭,咬牙切齒的問:"我是你的兒子?"
大將軍沉著的說,看來是的。
冷血森寒地問:是你殺了冷悔善?
大將軍沉聲道:但他不是你生父。
冷血慘痛的問:可是你當年著人追殺我,今日又派人陷害我。
大將軍說:因為那時候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孩子-現在你既知我是你的親父,你還不向我叩拜! ?
冷血臉色慘白。
他咯血。
崔各田上前了一步。
只一個步。
便不動了?
——看來,他是趁機想對冷血下毒手,但因無大將軍之令,便不敢異動。
(其實,追命是見冷血吐血,很想過去救助,但猛然警省,便停了下來。)
"嗯!?"大將軍又沉聲叱道:"我是你的爹,你見了我還不喊!?"
(冷血竟是大將軍的兒子!)
(大將軍居然是冷血的父親!?)
(這變化使追命差愣莫已,也不知如何應付。)
(--看來,要是冷血幫向大將軍,今夜,自己的身分恐怕就會給揭露了!)
(冷血會這樣做嗎!?)
(——可是,如果冷血不肯認大將軍為父,那未說,大將軍今晚恐怕也不會放過冷血的了。)
(這樣的情形下,自己能不出手嗎?)
(此際,心中最是驚疑不定的反而是:追命。)
(他望向楊姦。)
(楊姦還是姦笑著,姦得令他看不出來,除了姦以外還有沒有別的人性。)
(——大將軍呢?)
(人說虎毒不傷兒,但是,別說是虎,就算是魚,有的餓起來連自己產下的孩子也照吃不誤,更何況虎哪及大將軍兇,怎夠凌落石毒?)
(——冷血呢?)
(人說:父母親,海樣深,原來冷血是大將軍的兒子,有的是似錦前程。他還用當流血流汁而且淚往肚裡流的捕役麼?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十八年後乍逢親生父母,舐犢情深,冷血豈可大義滅親?焉能全無所動?)
然而這一動一靜間,一取一拾裡,卻牽涉了追命個人的安危。
——甚至牽扯到整個武林道消魔長、邪不勝正的局面!
冷血著了一椎,新舊傷一起迸發,連鼻孔也滲出血來。
他哇地吐了一口血,咀角溢了幾道血痕。
他抹去,但鼻溝上的血,又流過人中,流落到唇角來。
他已來不及揩抹。
他只問:「屠晚在這裡。他的椎跟我交手三次,我認得,久必見亭何家的死人,都傷在這口椎下。是不是你叫他下的手,而你卻栽到我頭上?"
他長吸一口氣,強持著,再催了一句:"你說。"
大將軍卻在此際,陡然發出一聲斷喝。
一聲雷震清風起,像大死一番絕後再蘇,這猛然一喝,震煞眾人。
這是關鍵。
——冷血之所以成為被官府通緝的"黑人",便是因為他牽連進"久必見亭"老何一家的慘案裡。
冷血此際心情慘蕩,卻仍問在關節眼上。
大將軍心念電轉:既然他是我兒子,為他洗脫罪名,在所必然,問題是:他一定是我的好兒子,而不是敵人。
——要是自己的敵人,就得消滅!不管神還是佛,皇上還是相爺,只要是要傷害自己的敵人,就得殺!
——管他是誰,我行我道!不思善不思惡,不怕神不怕魔。活著便是為了自己好,為了自己好就得要掃除障礙:掃除一切、所有、任何的障礙!
所以他在這生死關鍵,忽然大喝了一聲,把自己乍然喝醒。
——一切以自己為出發。
一——切以自己為目標。
——不受情所累,不受人所製,不受理所束,不受法所抑,不受萬物之牽絆,不受心誌所羈靡,成為獨來獨往、我行我素、天地一丸、融入欲盡的人物。
——連親情都可放下一邊去。
(你對我有親,我便待你有親;你對我無親,我便對你絕親!)
所以他冷冷的反問:"我,是不是你父親?你,當不當我是你的爹?"
他的語意十分明顯:
——如果你是我的兒子,我便替你洗雪冤屈;如果不是,你就是我的敵人。
對敵,就得要你死我活。
一聲喝斷
親情,卻是我好你也好。
冷血雖然情懷激盪,但他是聰明人,也是機敏人。
他當然聽懂了大將軍的意思。
——大將軍是他的親父一事,確教他心神震駭。
(我竟然一直與自己的父親為敵!?)
據冷血所悉的身世:的確以為自己是「不死神龍」冷悔善的兒子。
——所以不但別人稱之為"冷血",他自己也稱為"冷血":姓"冷",名"血"——熱血的血。
可是,現在聽來,大將軍才是自己的爹爹,而這個親父,卻殺了自己以為的生父:冷悔善!
——也就是說,他應姓凌,不姓冷。
(天!原來自己的仇人就是自己的父親!)
「天啊,原來百般毒害狙殺自己的,竟是自己的爹爹!)
(天啊天,原來十惡不赦、自己矢要繩之以法的大惡徒,就是自己的爸爸!)
怎麼辦?
——該怎麼辦?
冷血第一個人、第一件事就想起了小刀。
——小刀竟是自己的姊姊。
那麼……! ?
他的心緒一片亂,像在心坎裡各有十二三隊人馬,正在刀光劍影、往來廝殺、難分難解、死傷枕藉。
他在絞腸椎心之時,忽然問了大將軍那句話。
可是大將軍要他先表態。
——你若是我的孩子,我當然便要護著你,要不然…
冷血猝然大喊。
他這一聲彷彿喝斷了一切。
把一切喝斷。
他像載浮載沉掙扎於急流的人,要使自己浮起來,反而要放棄掙扎,先沉下去,再浮了起來。
——為了大活,必須大死。
要有所執,便盡其棄!
——大將軍到現在,仍講的不是親情,而是利害,自己當他是父親,便得放棄原則,站在他那一邊,他就會為自己澄清罪名。這不是父子之情,而是狼狽為姦。
他問了這一句,卻得到了這種反問。要是對方有肯不顧一切,先為自己澄清,自己說不定就會立即跪下,喚:爹!
(自己不知道這件事,便不知道他是父親!)
(他是殺人狂魔,他是我要捉拿的罪犯──而且不管他是不是我的爹,對這一點都毫不變異!)
所以他發出一聲大喝。
——他這一喝無疑與大將軍十分神似,但叱意卻十分不同。
他要喝斷自己一切雜念。
——只有對世間情大死當場後,他才能為心中義大活現前!
所以他喝了一聲,彷彿喝止了浮雲,喝住了明月,喝怔了三分半台上一切的人。
然後也一字一字的說:「我不管你是不是我的父親,你罪大惡極,殘民以虐,暴徵聚斂,還截殺上書天子的太學生,又遣這惡徒殺害老何全家,還嫁禍於我——我,一定要拿你歸案!"
他把話說得斬釘截鐵,絕無寰馀地。
他的鼻孔仍淌著血。
咀也咯著血。
但他強撐起來,面對大將軍。
寒月下,巨岩上,父子丙兩人對峙。
白的燈籠在附近。
紅的燈籠在遠方。
白燈籠。
紅燈籠。
長空一輪清月。
——哎,這如斯淒楚如斯亮楚的秋天月亮!
大將軍切齒冷笑:"你要抓我?你殺了老何一家,我才要抓你!"
宋紅男忽泫然的說:"殺久必見亭何氏一家的,絕不是小骨!"
眾人俱是驚疑。
冷血回首叫道:"娘。"
——他不肯喚大將軍為父,卻肯叫宋紅男為娘。
宋紅男情懷激動:"小骨!我兒!"
冷血吞下了一口血水,道:"娘,我是你的孩子,我不叫小骨,小骨是小骨,我是冷血,一早就給父母放棄了的孤兒!"
宋紅男哭道:"孩子,心肝寶貝,你還在怪娘,是不是…"
大將軍沉聲叱道:"阿男,退回去,別胡言妄語,這兒沒你的事!"
宋紅男卻決然的道:「他確不是殺人犯!當天,久必見亭出了血案,我就私下著張判明查暗訪,你們卻只顧著抓他,而卻給張判在湖里找到了一個在那場大劫中仍未喪命的人…"
然後她低喚了一聲:"張判。"
張判立即應聲而出。
他身邊還有一個人。
這人一出現,一見地上躺著的屠晚,登時怒火中燒,咆哮道:
「——是他!那天晚上,是他幹的好事!」
他身形一起,就要撲過去格殺屠晚。
張判連忙按著他。
大將軍也十分詔然。
楊姦揚聲道:"慢著。你到底是準!?"
「他是『斬妖二十八』梁取我,」張判朗聲道,「當天晚上,他就在久必見亭老何家裡,跟阿里媽媽在一起,他著了一椎,重傷落湖,並沒有死絕,我當晚救了他上來,聽從將軍夫人的意見,留著他治傷,直至今天才遵從夫人之命,為冷捕頭洗雪冤情。"
大將軍冷哼一聲,說:"張都監,你聽拙荊的話,還多於聽我的"
張判俯首長揖道:"大將軍,尊夫人也正是我的師姐,她一向照料我,我才有今天,你是知道的,她的話,我是一定而且一向都是言聽計從的。"
卻在這時,有人叫了一聲:"爹!"
不是冷血。
更不是小骨。
叫的人是在土裡。
叫了這一聲後,便冒了上來:
頭冒出土來。
月亮照平頭。
四四方方、黑鴉鴉的頭。
——阿里。
悲憤也好
阿里、儂指乙和二轉子三人,原跟楊姦、追命分道揚鑣,在目標則一,掩撲或潛入"三分半台",為的是設法救護冷血。
——卻不料,三分半台正演出一場父子相戈的慘劇。
阿里是「下三濫」何家子弟,深諳遁術,二轉子則是輕功好手,二人突破於一鞭的布陣,潛入大將軍陣中,加上大將軍因陣前認子一事而心神震盪,而楊姦和追命自然也知情不報,所以二人才順利潛入,儂指乙則守在外邊,以表萬一有事,得以應合。
阿里本來一直掩藏身形,但今得悉梁取我竟然未死,因先聞冷血認父的慘事,已頗感懷,加上以為自己近親俱歿,而今喜見父在,一時盡忘當日恨他之種種情事,叫了一聲:"爹!"
梁取我乍聞再乍見地上土中,冒出一尊黑炭頭,才知是阿里,更是心懷激動,掠上前去,相擁大哭。
大將軍心中卻打了一個大大的突
——今晚似乎情勢不妙!
——冷血竟是自己的兒子!
——小骨竟是仇人之子!
——多年來,夫人一直隱瞞了他那麼多的事!
——於一鞭那邊敵友未分,但想必已知悉這兒發生的事。
——張判似乎偏幫紅男,而崔各田、尚大師、楊姦在這節骨眼上,都不改為自己拿什麼主意。
——馬爾、寇梁窩裡反,而突然間土裡冒出個阿里,岩沿裡走出個梁取我,今晚恐怕敵人早有心安排,不易解決。
——卻不知敵人還來了多少?正在自己身邊?還是在陣外?
大將軍心中同時也十分感慨。
這時他念起了曾誰雄、蕭劍僧、蔡戈漢……甚至是李閣下、唐大宗!
——自己要不是把他們都加以殺害,或處於極刑,這時候,這些都是確可信任的人,便可以為自己拿主意、作決定了。
他看到阿里父子相認對泣的場面,更是感懷冷血對他的冷臉。
他想到自己萬方栽培、百方扶掖、一直恨鐵不成鋼的小骨,卻沒料,他竟不是他的孩子!他的兒子竟是自己處心積慮要扼殺打擊、誣陷誘使他犯罪沉淪的冷血!
他念及當年中秋,他在立定主意,要去狙擊老盟主的時候,曾想到:
——要不要讓他們一家先高高興興過了中秋再說?
畢竟,冷老盟主是一直提拔他、有恩於他的人,讓他們先快快樂樂渡一個中秋節也不為過吧?
但他最後還是決定不等了。片刻也不等了。他等當「大連盟」的總盟主,早已等不耐煩了,等瘋了。中秋團圓,正是冷家全家聚晤之際,可以一次過禍患盡除,然後等稍後夫人趕到,恰好發現這件血案,以夫人對待冷家的感情,必定駭泣不已,正好可讓世人知道自己夫婦對冷家的情有義,並藉機登上寶座,順勢盡除異已。
他就是因為不等這片刻。
這一念之間,致使夫人未及把孩子抱了過來,換走小骨,使得他自己真正的孩子,在外遊落多年,成了自己政敵的徒弟,而今正好派他來打擊自己!
而就是這一念之間,仇人之子卻成了自己的兒子,養育了整整一十八年!
——而今竟換不回來一聲爸爸!
想到這裡,大將軍不怪自己!
他只怪諸葛先生!
——都是這老兒搞的鬼!
他恨絕了諸葛先生!
剛好相反,冷血這時也念及諸葛先生。
——原來諸葛先生要他來辦這件案,就是要他面對這一切。
這一切煎熬!
這一切考驗!
——難怪諸葛先生曾對他說過:「派你去做這件事,也要證實一件事,以及了結一椿多年來的心事。對驚嚇大將軍此人的是非好歹,你一定要觀察民情,明查暗訪,加以求證之後,才能動手。我不欲你做出任何遺憾終生的事,也不願你為我的話而做了不該做的事。這點希望你能明白,也希望你能自己把事情弄個明明白白……到時你自然會明白的了。"
當時冷血確不明白。
他現在明白了。
——諸葛先生要他自己抉擇。
自行在親情、利義上作選擇。
——這是他有生以來最觀艱鉅的考驗。
也是往「當一位為國執法、為民除害的好捕頭」長路上的一個殘酷的關隘。
通不過,便走不下去。
——諸葛先生雖是撫育他,使他頒布屬於他自己的武功的恩人,但卻放心派他來此,面對他的生父,給他辦這件大案,要他自己作出取拾。
——他尊重自己的抉擇!
比諸於大將軍凌落石,卻是先要他認父,才為自己脫罪:而這罪名,卻是他加諸於自己身上的! ——冷血想到這裡,毅然的叫了一聲"爸爸!"
大將軍終於動容。
喜溢於色。
冷血馬上說:"爹,你自首吧。"
大將軍皺眉道:"什麼!"
冷血哀告:"我是來抓你回京受審的。你承認一切,改過自新,我相信諸葛世叔一定會為你減免刑責的!"
大將軍臉色一沉:"又是鬼諸葛!臭諸葛!他是什麼東西,我殺他千刀萬刀!"
冷血道:"爹,枉你朝庭特派的鎮邊上將軍,知法犯法,匪盜不如!"
大將軍雙目一剔:"什麼!?"
宋紅男急呼情切道:"孩子!"
冷血語音一轉:「凌大將軍,你眼中可還有王法,心中可還有家國嗎?你這樣恃勢行兇,這國家的律法,可便給你毀了!現在奸佞當道,忠良塗炭,外敵日侵,國家將亡,你如此不愛民惜國,便沒資格當大將軍!你就算是我親爹,我也要與你為敵!"
「愛國愛民?誰來愛我?」大將軍嘿聲笑道,他額上亮了一層灰光,「孩子,你毛也沒長齊,學人談愛國?愛國,向來都是有罪的!你翻看歷代青史,只有庸臣愚將,才能享福一世:奸佞小人,也能威風八面:真正的忠臣良將?嘿!他們口口聲聲關懷國家,結果有幾人得善終?不是死於敵手,就是給自己人暗算,否則,皇帝也不會放過這些跟他爭日月之光的人!世間所謂君子好人,誤人誤國,直比小人還厲!他們苦了自己,害了別人,誤了家邦,不如我:國家民族?敬謝不敏!你年紀輕,自以為替天行道,快意思仇!卻不知在這世事時局裡,豪氣幹雲,卻只能大筆畫美人圖!忠肝義膽,在這裡不值三錢蠟!那些什麼名臣俠士,都是你爹的仇敵!仇敵是最佳戰友!仇敵令我奮發,仇敵使我愉快!你還是聽爹的話,快醒醒吧。你悲憤也好,生氣也好,失望也好,但我說的話是有道理的,不由得你不信!"
冷血垂下了頭。
冷月下,他顯得特別的落拓。
特別的孤寂。
人人也都感覺到他的悲憤。
良久,他又抬起頭了。
血已使他下頷一片怵目。
但他眼睛仍亮。
年輕、狂放、充滿不屈的鬥志。
鬥志不屈。
但神色卻十分平和。
「我想過你的話了,你的話是有道理的;」冷血緩緩的說,「可是我是不會聽從你的話的。這世間如果是一道臭溝渠,我能幹的傻事就是要清理它,使它變作清水自來。如果我能化作一滴清水,只要能沖淡這莽莽臭渠,以身殉之,亦不足惜。毛吞巨海,芥納須彌。要是愛國有罪,也不過千里同風;只要義所當為,便能神光不昧!大將軍,你莫要勸我,我來勸你才是呢!"
追命聽到這裡,忍無可忍,再無可忍,揚長而出,揚聲朗道:
"冷血,說的好,我支持你!"
老拳少掌
追命長身而出,丟掉拐杖,一拍冷血肩膊。與他月下併立,面對大將軍和一眾敵人,取出腰畔葫蘆,咕嚕的吞了幾口酒,哈哈大笑道:
「坦白說,四師弟,當初,我只為你是一介武夫,只知你是我的師弟,我理應護著你,而今,聽君一席話,才知道學無前後,達者為先。他娘的,要是我乍遇生父,說不定還不如你在大關節上高風亮節、操持俠烈呢!世叔替我選得好師弟!"
然後他向冷血敬了一口酒,自己嘩嚕嚕的喝了七八口,再向錯愕不已的大將軍說:
「餵,凌光頭,我告訴你,我給你好一個兒子感動了!我本來打算窩在你身側,收集了你犯罪證物之後,再設法擒下你的,但冷老四這樣一說,光明磊落。我這當三師兄的倒是當成了小人了!他奶奶的,我崔略商,雖好酒惡勞,不算長進,但平生不作虧心事,要我當臥底找出大惡人,現在我查出來了;但要我當內姦暗算人,我幹不來!嘿嘿,就算是對付惡人,也不能用钚齪手段,否則我們跟卑鄙小人又有何異!好了,這下堂而皇之,八面清風,冷月當空,冷血在旁,凌落石,我,姓崔,名略商,天下四大名捕中,排名第三,在這兒跟你見禮了,有僭了。"
然後他說:"我這下現身相見,算是原形畢露,我就算給你殺了,你就算遭我抓了,兩造也都得心服口服!"
大將軍這回整個的愣住了。
他聰敏過人。
他威震天下。
他恩威並重,權殺在握。
他叱吒風雲數十年,到了這個月明風清的晚上,才發現養了十八年的兒子不是自己的兒子,而是仇人的兒子,對付自己而自己全力對付的人,原來才是自己的孩子,就連身邊的三大智囊知交之一,原來也是臥底,而且居然就是名動武林的四大名捕之一:
追命!
——真是要命!
——更要命的是追命自己跑出來,公開承認。
——這等大無畏、光明正大的勇氣,不但有力的支持了冷血,還深深的打擊了大將軍!
大將軍仍在差愣之中:"你……"
他當真是一時說不出話來。
「東家,」追命的語氣緩和了些,「我不願躲在背後暗算你,也因為你雖向來多疑,但對我算是不薄,我不忍做那宵小暗算的事。大笑姑婆死於你手,我自當報仇;不過,不管是真情假義,咱們總是賓主一場,我要對付你,也得要光明磊落。"
大將軍冷笑道:"好個光明磊落,竟躲在將軍府如斯之久,看來,要硬栽我凌某入罪,也早有足夠罪狀了吧?"
「早就夠了。但如果你仍肯自首,我便成全你。」追命又仰脖子喝了幾口酒,嘆道:「唉,個多月來,為了要不使你置疑,有酒不能喝,連酒壺也不敢掛在身畔,那像今天痛快!"
"人說追命酒喝得越多,武功越高,"大將軍道,"你已喝了酒,要動手了吧?"
追命嘩然道:"那就要看你是不是要動手了。"
他雖是凜然無懼的行了出來,但其實實力仍十分單薄。
冷血身重傷。
大將軍這邊有諱莫如深的尚大師,還有那紅頭巾的書生,行藏怪異,另外,唐小鳥、雷大弓、狗道人也是棘手人物,遠處還有個「大道如天」的於一鞭,而且不管紅燈籠還是白燈籠,總是他麾下的兵丁。
而自己這邊,光靠阿里、二轉子和寇梁、馬爾,仍嫌勢孤力單。
最能起死回生、反敗為勝的一著子力,是仍留在大將軍身邊臥底的楊姦。
——自己坦然亮出身份,是夠痛快了,但楊姦更須獨留於大將軍身側,才能做到裡應外合,才能相互呼應。這點,列能見出楊奸的沉著,顧全大局。
他當然不希望在這個時候與大將軍交手。
因為他沒有勝機。
他也考慮過:他也不知道像張判、小刀、小骨(還是應該叫做『小欺』?)、宋紅男等該怎麼辦?會怎麼辦?
——幫大將軍?
——還是幫冷血?
"不",大將軍斷然、決然、絕然的說:"我不跟你們動手。至少,不是現在,不是今晚。"
然後他說:「退。」白燈籠一一熄滅。
此際,大將軍已明顯佔了優勢。
他可以一舉殺光這些心頭大敵。
他卻沒有這樣做。
反而撤軍。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難道他真的痛悟前非了?
「我給你時間,三天,」大將軍向冷血說,「就當我以前沒盡過做父親的責任,給你三天的時間好好的想想,你要還是與我為敵,我就絕對不會再對你客氣。"
「還有你,」他仍神威凜凜的指著追命,「你成功的在我這兒臥底了那麼久,我居然沒有識破……當日冷血明明負了重傷,被困於養月庵,如果不是你,他哪有理由逃生?我居沒瞧出來,嘿。"
他這番話倒是令追命想起:當時楊姦也在圍捕,要不是這楊門主配合得當,詐作不知,領隊他去,自己也不一定能把冷務護得住。
"不過,你騙了我那麼久,也知道了我不少事,我是不會放過你的。"大將軍揮手道:"我們走。"
大將軍驀然撤退,追命心裡驚疑,冷血卻道:"他要留下。"
——「他」是指屠晚。
"這個人我不認識。"大將軍矢口道:"他所做的事我也不知道。"
梁取我怒吼一聲、急掠而起,直撲癱在地上的屠晚。
一一他好不容易才與阿里媽媽重逢,然而就在重敘當晚,阿里媽媽就喪在這人手裡,他已仇深似海、悲恨難填,巴不得把此人碎屍二百八十段,是以一出手就是重手。
他下的是重手,但出手卻輕。
輕若片紙。
他使的正是紙刀。
一……紙刀出招愈輕,傷人愈重。
就在這時,那顯札紅中的書生,突然出了手。
其實誰都在防他會出手救屠晚。
冷血尤其慎防:
——就是因為他,所以自己才一失神間為唐小鳥所製。
這入當時尚未出手,就有如此妖異的詭力,冷血對此人不免十分顧忌。
梁取我一動,那人就動了。
那人甫動,冷血就出劍。
——梁取我是「太平門」梁家的好手,身法自然奇速無比,可是他快,那紅巾書生卻是更快。
快不要緊,而且還怪。
怪不出奇,而且還詭。
他不先殺屠晚,不截梁取我,卻殺地迎向冷血之劍。
而同在此時,他發出了一聲尖嘯。
那像是女人的尖叫聲。
很尖,很銳,像冰刀刺進了耳孔裡。
他伸出了手。
右手。
———隻少女般的手。
———只青蔥般玉琢般的玉掌。
一手奪過了冷血的劍。
只一招。
只一招就攫下冷血的劍。
可是他萬未料到,冷血沒了劍,仍有劍。
掌劍。
——以掌為劍。
他一向與人交手,只進不退,愈挫愈強。
——斷了劍他用斷劍。
——失了劍他就用掌劍。
書生疾退。
他沒料到冷血仍有力量反擊,比冷血失劍後以掌作劍更感詔異。
連追命也意料不到。
其實,冷血跟屠晚交手過三次:一次是在「迎送客棧」前,兩人正在對峙,後因小刀出現,屠晚不欲投鼠忌器,誤傷大將軍之女,所以收椎而去;當晚雖未動手,但冷血氣勢盡為椎風鼓聲所懾。第二次是在"水月軒",冷血行刺失敗,猝然遇襲。
冷血身重傷,屠晚亦不好過。其實,屠晚暗算在先,仍然落得個兩敗俱傷,可見冷血若全力一戰,略佔上風,而今三分半台交手一戰,亦是都掛了彩,可是,冷血仍能強持,屠晚卻已倒地。他一次比一次強,但屠晚卻一次比一次傷得更重。兩人高下乃見。
不過,冷血居然還可以面對心情劇變,作出明智坦蕩且磊落欲奇的決定,又能面對強敵突襲,棄劍創招,實在令追命對這個師弟更感驚奇,更增敬意。
他奇歸奇,反應可全不閒著,正向冷血那兒掠去,卻更沒料那書生已轉攻向他。
迎面就是一拳。
左拳。
這一拳一伸,瘦骨粼粼,皮皺繭厚,像一隻炒了六千年炙熱鐵砂的手!
——好老好老的一隻手。
——很醜很醜的一隻拳頭。
追命一見,則大叫了一聲。
「『老拳少掌』」! 」
他一腳飛去,叱問:
"你是'小心眼'趙好!?"
憂傷是好
「砰」的一聲,拳腳相擊,各自一幌。
這時,梁取我已攻到屠晚處。
趙好藉力飛退,梁取我一刀砍下,他一手抱起了屠晚,一面還咕噥著說:"他是我的,你不能殺他……"
一面說著,一面用手一格。
他用的手,不是他自己的「手」。
而是屠晚的手。
左手。
屠晚已傷重不能動彈,任由趙好擺佈。
一一這用「手」一格,連梁取我都沒料到。
他一刀斫下。
血光暴現。
手斷。
屠晚慘嚎:"你…"
趙好順勢封了屠晚的穴道,也順便替他點穴止血,一面咕噥著:"沒關係啦,大方點,你已殺了人家全家,還他一條胳膊又如何、你還是賺了。"
梁取我還待再攻。
但眼前一紅。
他忙閉眼,橫刀,急退。
待再睜眼時,趙好已然不見。
屠晚也當然同時消失了。
冷月下,巨岩上,再無二人蹤影。
——他們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幸好阿里已及時扶著他,否則可能還跌落一大跤。
他還沒弄清楚眼前驀然的一片血紅的是什麼?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又並沒有淌血。
——奇怪,那是什麼?
他沒有看清楚。
追命卻瞧得仔細。
——是冷血已開始支持不住——屠晚傷重,他也重傷,口鼻淌血從未止歇過,加上剛才跟趙好雖只交手一招,但已大耗體力,以致內傷加劇。
要不是冷血,就任誰都早已無法支撐到現在。
二是趙好在閃身時以頭大巾急擺,恰好蒙在梁取我眼前,而趙好就在這一剎間抱著屠晚離去。
在場中眾人中,如果追命要追,也許可以追得著。
——可是面對趙好,他也沒有把握能取勝。
何況他絕對不能離開。
他不能離開冷血。
——冷血這時候最需要他。
不過,趙好劇以「老拳」、「少掌」和「滿眼紅」連挫自己等三人,此人武功,確是倏忽莫測。
冷血此際也是想到這一點。
他還想起剛才屠晚在倒下之際,這書生自岩洞步出之時,曾央求……"……千萬……千萬不要讓我落在他手裡……"
——冷血目睹趙好以屠晚之臂擋了一刀,看來,這個"他",正是此人!
可是,他不是跟屠晚一伙的嗎?
——三師兄已揭破那人就是趙好,趙好不就是「四大兇徒」:「唐仇的毒,屠晚的椎,趙好的心,燕趙的歌舞」中的「小心眼」趙好嗎?
(他怎麼會對自己人下此毒手?)
(對自己戰友尚且如此,對敵人豈不——!?)
趙好乍然出手,救走屠晚,大將軍卻不加理會,他只向宋紅男等吆喝了一句:
"跟我回去!"
然後就率眾如潮水般撤退。
連對面的紅燈籠也一一熄滅。
——顯然於一鞭也命人撤退。
追命沒有阻止大將軍的去路。
他自知在實力上,今晚是難有勝算。
他奇的是:以大將軍為人,為何今晚不把他們一網打盡?
宋紅男自是跟大將軍回去了。
張判依然護送著她。
只不過,追命目光銳利,眼觀八方,瞥見張判在懷裡摸出一隻信鴿,放空而去,只不過剎間,在清月蒼穹間,那勁鴿已化作一個點,遂遠去不見。
——他為何要放信鴿?
——信鴿帶去的是什麼消息?
——他的信鴿是放給誰的?
若不是追命仍防著鬼神難測的大將軍倏然回襲,以及不能拾離負傷甚重的冷血,他真想就此追踪那隻信鴿,看個究竟!
小刀很憂愁。
小骨也很憂傷。
她走近冷血:「我……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弟弟……」她飲泣著,憂傷的臉在月下更清更美,「我……我不知怎麼說才好……我要去看看娘……我怕爹……爹他會……"
冷血明白她的意思。
他自己也傷痛難持,更心痛如絞。
——小刀小刀,竟是我的親姊!
——我的姊姊!
但在這重要關頭上,小刀確應馬上隨母親而去──因為宋紅男瞞著大將軍,做了這件事,回去以後,大將軍會怎麼對付宋紅男,那是殊為難說的。
不過,以今晚的情勢來看,大將軍並沒有對冷血、追命等趕盡殺絕,這也可視為一個好徽兆:或許,大將軍經此大變,真的痛悟前非也不一定。
小骨卻憂痛的說:「……他是殺死我父親的兇手,可是,他多年撫養我,又何異於親爹?……他再不好,也曾是我爹……教我怎麼去報仇?叫我怎麼報得了大仇?"
小刀傷感的執著他的手,說:"……小骨,我不管誰是你親爹,但你永遠是我的好弟弟……"
小骨一向當慣了大少爺,這些日子來,迭遇慘變,是夜遇變尤劇,真叫他無法接受:「……他……他還殺了貓貓!是他唆教人殺了貓貓……屠晚,屠晚,我不會放過他的!"
他剛才因一時情傷,忘了報仇一事,現在把一股怨氣,都轉注在屠晚身上。
冷血見小骨如此傷憤,很是擔憂,追命正替冷血治傷,低聲說:「讓他憂傷,也是好的。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人,總是要面對煩惱尤愁的,讓他早些面對,反而是好。我擔心的倒是你。大將軍竟是你親父,你說如何辦是好?"
冷血茫然道:"三師兄,你說,今晚,大將軍……爹他為何不把我們殺盡?"
追命道:"這個…"
是了。他心裡也在問:力何凌落石不把我們以一貫手法,一網打盡、趕盡殺絕呢?是他有了悔意?還是顧念親情?抑或是另有打算?
大勢已去
在"撤走"的路上,尚大師師問大將軍:"今晚的變化,非同小可,如不即下霹靂手段,恐怕禍患無窮一一卻不知為何要撤?"
大將軍反問:"你認為不該撤?"
尚大師斷然道:"不該。"
大將軍再問:"你覺得該殺?"
尚大師決然道:「殺」。
大將軍拊掌道:"此時此際,就你一個人甚知我心,且還耿耿忠心,不虧我多年來識重匡護你。"
——其實,黑白二道、朝野兩路,都不知道凌大將軍和尚大帥的真正關係。
因為這特殊的關係,大將有理由相信,甚至堅信:縱是天下所有人都同賣他,背叛他,尚大師都不會對不起他。
所以他說:「我也知道,這是生死關頭,仁慈不得!別說我六親不認,是他們先有親不認!今晚的敵人,以後,一個也不能活,任何一個活口,日後都對我仕途不利。追命、阿里、二轉子、馬爾、寇梁、梁取我,我遲早都會取他們的狗命!只不過,不能在今晚……"
尚大師不解。
「我懷疑今晚他們是有備而來,傾巢而出,用意是擾我心神,讓我悲愴喪志,他們可趁虛而入,全力攻殺我。」大將軍充滿睿智的道,「哪有這麼巧,夫人今晚會當眾道出此事?想必是敵人已先行騙訥了她,以配合行動的!你看阿里、二轉子倏然而至,憑他倆的武功,哪能來得這般自在?想必有高人暗助。至於寇梁、馬爾,兩個小角色,但今天一副凜然無懼的樣兒,料必有靠山扶持。最可疑的是追命。他既化名為崔各田,瞞了過我,為何又在這要害關頭,鋌身而出,自道身份,而不突施暗襲?他這樣做,只為"光明正大"四字,值得麼?騙得了誰?他又不是兒子!我看,他們出動這些人,只是冰山之一角,說不定,還有更厲害的好手潛伏,就等我拒捕、反擊之時,好名正言順給我致命一襲,並治我重罪!"
尚大師有點驚疑不定:"……你是說……?"
大將軍點點頭:"難保諸葛老兒,是不是也已來了。"
尚大師契了一驚:"——諸葛先生!?"
大將軍摸摸光頭,道:"至少,於一鞭驟然趕至,在對岩上按兵不動,似友似敵,就殊為難說。"
尚大師遲疑地道:"這樣說來,以後……於副將軍這人還是……多提防些為宜。"
大將軍乾笑一聲,吐了一口飛痰,道:"豈止提防,還要先下手為強!"
尚大師驚然道:"那麼,其他的人…"
「我己著『三間虎』傅五將軍押送夫人回朝天山莊,待會見,我要好好問個究竟,看她究竟為誰所支使,竟敢這樣大膽妄為!」大將軍悻然道,「今晚屠晚已跟冷血互拼重傷,趙好此人神智恍惚,不好駕禦;我故意拖後三天,一是等飛告蔡相爺後,調來強援;二是等溫辣子自嶺南調動溫門好手,與師爺蘇花公回府;三是頂多只要三至五天,「天劈棺」燕趙和「涉雪仙」唐仇就會自燕鶴兩盟趕返,那時,就算諸葛親至,我也不怕。"
尚大師這才恍然道:"我一直以為派去攻打燕、鶴二盟,原來是燕趙和唐仇才是——"
大將軍道,「當時,我還未知悉冷血是我兒子,屠晚跟他有深仇大恨,留他下來消滅冷血,自是最佳人選。加上他是殺老何一家兇手,若派在外,萬一遭人所擒,盡吐內情,對我也著實不利。至於趙好,此人神誌不清,派去對付燕鶴二盟,總是不教放心。
尚大師頓然明白了:"難怪剛才梁取我向屠晚下毒手時,將軍也不攔阻。"
大將軍頷首道:「殺了他,這件案子,只要是矢口說梁取我誣告,便不會有別人的旁證入我罪名了。反正,現在他傷成這樣子,不死也殘廢,諒他亦不能有作為:否則,我取他之命,亦易如反掌。"
尚大師笑道:「趙好此人,一向怪誕莫名,對屠晚又早有心病--屠飛椎現在是不是仍然活著,還是疑問哩!將軍妙計,算無遺策,我真是無法企及背項,慚愧得恨!難怪將軍給冷血三天為限了,我現在才能明白將軍深意。"
大將軍道,「其實,如果他肯認我作父,剛才便已認了。如果不認,給他三五十天也無用。但他畢竟是我兒子。我就真的等他一天,要是他想通了,來找我,我就前事不計,父子兩稱霸江湖。要是遲了一天,他縱再來找我,我也不理,就算暫時聚合,也是假情假義。就算是親兒,那又怎樣!只要他有違逆之心,成為我心腹之患,在我身邊,謀我左右,妨我前程,誤我大事,害我性命,我定加以殲滅!人最親的只有他自己!大人物定當做非常事,陣前陣子,有何不可?我剛繞見大勢已去,心中也確無戰志,故意另訂時日,趁此撤退,順此避其鋒銳,就算暗裡有高手埋伏,像追命、冷血這等所謂名捕、俠士,還不致在我要撤兵時他仍窮追猛打不已吧?就要他們這般,讓我緩得一口氣,我再來一一收拾他們。 」
這句話引起尚大師問:"那未,大將軍對小骨——?"
「殺了。」大將軍用手一比,作「切斷,狀,我本多少也有點不捨,但這生死關頭,古來多少英雄名將,就敗在這親情二字上。我已予他機會,我令紅男回府時,他要是跟他娘立即回去,那就算是對我顧念親情。如今他留在那兒,定受追命唆教,就算他人回得來,心也回不來,還等他來殺我麼!他畢竟是仇人之子,跟我有血海深仇,你想,我再留著他,豈不養虎為患?若讓他在外自在,定必有一日找我算賬。我縱忍心些,也要先下手為強,除掉他,不能姑息。"
這番話聽得連尚大師也為這怔住了。
"你不必勸我了。我不但決定這樣做,"大將軍決然的道,"而且,我已經做了。"
尚大師暗裡計算了一下一同撤走的部屬,便試探地問:"……你是派了鳥、狗、弓他們——?"
「以求萬無所失,而且絕不能暗殺失手,反加深小骨恨意;」大將軍老謀深算地,"我還加派了一些人手去。"
然後他喟然道:"小骨,小骨,你別怪我心狠手辣,誰叫你是冷老兒的孩子,而不是我的骨肉!"
說著用袖子拭去在頰邊那一點點、一點點的淚影。
其實,大將軍還有更重要的理由,並沒有說出來:
——他乍聞驚變,心神震盡,以致激起他近日來修習「屏風四扇門」的魔功反侵,如果此際要與人性命相搏,他恐為魔頭攻心,走火入魔,所以,他盡求回莊緩一口氣,能不出手,當然最好。
這時,在「永遠飯店」療傷的冷血等人,正在敘話中。他們因耽心宋紅男出事,勸凌小骨(冷小欺)姊弟回去看看──他們萬萬料不到:驚嚇大將軍竟然連自己一手養育了十八年的人也殺無赦的! 」
追命因見冷血處於兩難困局,他為人重義,又生性豁達,常玩世不恭,笑鬧江湖,此際忍不住便埋怨了幾句:「世叔也真是的!看來!他是一早洞悉你的身世來歷的,但卻仍教你來面對這絕境!嘿嘿,這些高人,老是鬼神莫測、神龍見首不見尾,可苦了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給他擺佈得滴滴的兩頭轉圈兒。你看這局面,多不好受!"
冷血忙道:「這不關世叔的事。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是自己過不了這關,就枉費他一番苦心了。他不約束我,讓我自行攻破,這才是讓我日後可獨立於江湖的好辦法。你看,大將軍對小骨,諸多牽制,百方呵護,一旦發生了事,反而彷彿束手,無法以對。"
追命說幾句怨言,其實也是說說罷了,主要為了吐一口怨氣,輕鬆一下局面。當下,他便說起一要事:「世叔曾贈我一錦囊,臨行前再三各我叮囑:若遇人情道理上無法解決的困境,始拆此囊。看來,這是拆閱妙計的時候了吧?"
商議結果,眾人都覺得是到了拆囊求策的時候了。
追命掏出錦囊,自內探出一顆蠟丸和一張紙條,條紙上只有十二個字,寫得沈潛透勁,赫然是諸葛先生之手筆:
沒有說過人壞話的可以不看!
這樣一看,眾皆莞爾,本來凝肅仿徨的氣氛,也一掃而空。追命笑道:"看來,世叔是早知道我們會怨怪他老人家了!"
大家都笑了。追命遂舉手拍開蠟丸。
郭晶晶的4個身分:外界低估了她的地位,霍啟剛非她不娶實屬高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