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偉是故意被打死的。
他的槍口,永遠不會對準他的鐘大哥,永遠不會對準曾經對他釋放過一絲善意的人。
他死後,妓女珊珊毫不猶豫地為他殉道。
面對這一幕,張海洋和鐘躍民被驚呆了。鐘躍民為此昏睡了兩個晝夜,在睡夢中,他不斷地咒罵,痛哭。他的夢中,寧偉死在了戰場,而非死得這般不光彩。
鐘躍民在咒罵什麼?
他在咒罵這個世道對寧偉的不公。
寧偉犯罪後,鐘躍民對張海洋說了這樣的一番話:
我可以告訴你實話,即使寧偉走到今天這一步,我還是不厭惡他。在我眼裡,他依舊是當年那個滿臉稚氣的新兵蛋子。你想一下,如果當年那個男人毒打的不是自己的老婆,而是另一個女人,那麼寧偉的行為就是見義勇為,他不但不會被趕出部隊,還會立功受獎。到現在,他可能是少校團長。我真為寧偉惋惜,人生無常啊,往往因為一件小事,一生的命運就改變了。
18年後,重看這部劇,我最大的一個不平,就是寧偉。未經世事時,只覺得寧偉犯了罪就該被懲罰,可是如今一字一句讀來,卻發現:
好人難當,寧偉是一步步被逼淪為壞人的。
一場戰役。
寧偉參與的最後一場戰役,是生死之戰。
特遣隊陣亡8人,重傷3人,輕傷5人,其中張參謀重傷,吳指導員陣亡…
在這場戰役中,袁軍身上中了5塊彈片,兩根肋骨被打斷,因為失血過多,一度連血壓都測不出。他被救活後,團裡給他報了一等功。
在這場戰役中,張海洋與人肉搏,如果不是寧偉關鍵時候救了他,他必死無疑。
還有吳滿囤,也在這場戰役中陣亡了。
至於寧偉,在這場戰役中,反應快,心理素質高、技戰水平更是一流,不僅救了戰友的命,還在很多關鍵時候起到了重要作用。
戰後總結,寧偉被評為二等功,他是連隊裡唯一沒有爭議的二等功。全連的幹部、戰士都認為寧偉的二等功是貨真價實的,鐘躍民甚至覺得二等功都委屈了他。
鐘躍民甚至告訴寧偉,他的提幹報告很快就會批下來。
面對這樣的喜訊,寧偉像個孩子一個跟鍾躍民掏心:
連長,你放心,我會好好幹的。我覺得這輩子只有當兵最適合我,如果離開部隊,我真不知道該做什麼。
可是,命運何其不公。
戰場上的英雄等來的不是嘉獎,而是惡運。
一個女人。
那天寧偉上街,想要買些紅棗,卻聽見了一個女人淒厲的哭喊聲。
一個男人拿著棍子拼命毆打一個滿臉是血的女人,根本不顧那個女人的死活。
寧偉攔住了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不由分說就對著寧偉動手,寧偉踢了那個男人一腳,去扶那個女人。
結果,多可悲可笑,那個被救的女人,不但不感激寧偉,還一頭撞向寧偉,說了這樣的一番話:
「當兵的,你憑什麼打我男人?我挨打我樂意,你管什麼閒事?我和你拼了……」
因為這件事,鐘躍民和部隊的人給這個女人說盡了好話,可這個女人就抓著寧偉不依不饒,不僅要部隊給她家重新修房子,還要部隊給寧偉判刑。
明明是見義勇為,救了她的命,最後她卻愚昧無知,恩將仇報。
寧偉的命運就這樣被改變了。
他心存善意,見義勇為,卻因為是軍人,因為沒有預估到自己那一腳的威力,而被逼著趕出了部隊。
當結果宣布的時候,一向硬漢形象的寧偉哭求道:
「連長、指導員,我求求你們,替我向上級說說,別讓我復員,我實在捨不得部隊,哪怕不提幹,繼續當兵我也願意。"
可是沒有用。
寧偉還是被趕出了部隊。
鐘躍民數次要求轉業被拒絕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命運總和人開玩笑,那個倒楣的寧偉如此熱愛軍人這個職業,但到頭來軍隊卻不能留他。而他數次要求轉業,部隊卻不放。
熱愛。
寧偉這一生,沒有太多幸福快樂,也沒有過什麼特別熱愛的東西,只有當兵這一樣。他那般熱愛,卻生生被一個女人毀掉了。
一個發小。
錘子,是寧偉的中學同學。
鐘躍民是個講情義的人,而寧偉也是個講情義的人。他向鐘躍民的公司借了50萬申請營業執照。營業執照下來後,他就想要把這50萬還給鐘躍民。
他覺得,這是他對他鐘大哥的信譽。
可是,他遇到了自己的發小,中學同學錘子,然後錘子利用他們曾經的相熟騙了寧偉。
中學同學,寧偉還知道錘子的家在哪裡,他以為錘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卻完全低估了人性的惡和社會複雜。
因為這件事,鐘躍民坐了牢。
寧威瘋了一樣找錘子,他只想要回那50萬,救他的鐘大哥。
可是,錘子再一次挑戰人性的極限。
他不怕被人告,甚至不怕坐牢,他的人性惡到可以把自己的老媽都抵給別人。當寧偉找上他的時候,他壓根不認他那50萬。
寧偉說了這樣的一句話,一個人做了壞事,是要被懲罰的。
那一刻,寧偉的善良和底線徹底崩塌了。軍人以保護人民為準則,而寧偉覺得世道不公,於是,他要拋棄了自己曾經的信仰,徹底放逐了自己。
寧偉被抓時,無比配合,他甚至對他無辜傷到的人,一次次表示道歉。而對於錘子,他依舊覺得錘子罪有應得。
這時候,你會發現寧偉人性中的一個弱點:
他不是壞人,甚至可以說生性善良,可是,他堅持自己腦子裡的一些死理,例如惡人就該有惡報。
你會發現,寧偉最開始的犯罪,是只殺壞人。
母親和妓女。
寧偉是在他母親過世後,才越獄的。
他是個孝子。
只要他母親活著,他就不會越獄,因為他怕自己給自己的母親帶來麻煩。可是,他的母親死了,這個世界沒有人能約束他了。
他越獄,開始跟妓女珊珊混在一起。
這裡不得不說的兩點是:
第一個,寧偉因為見義勇為被那個被家暴的女人毀了前程,可是,當妓女珊珊求助他的時候,他再一次見義勇為,救了珊珊。
他越獄後,徹底成了逃犯,但他用盡辦法,想要補償他虧欠了的鐘大哥。
他知道自己只要回去祭拜母親,就一定會被抓,可是,他還是回去了。
在他的心裡,命是不重要的,但是有些情義是重要的。他冒死回家祭母,面對幫過自己的鐘大哥,心甘情願地送上了自己的一條命。
寧偉就這樣死了。
妓女珊珊為他殉情,因為他們這種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活著太艱難了,太沒有樂趣了。他們一旦嚐到了一點點溫情,一旦那溫情消失,他們就活不下了。
寧偉,死有餘辜負嗎?
18年前,我無比堅信是寧偉自己害了自己。
不管他遭受了什麼,遇到了多少不公,他都不該走上犯罪的道路。
可是,18年後,我這信念動搖了:
不只是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更冷漠殘酷的一點是,世事無常,有些底層人好好活著太難。
像寧偉自小家境貧寒,小時候連飯都吃不飽,他的母親活活餓著自己,才養大了他。好不容易當了兵,立了功,九死一生,最後卻因為見義勇為毀了。
回了家,他只想贍養母親,卻連藥都給母親買不起,只能讓母親生生熬著病痛。他好不容易註冊了公司,卻被人騙了錢,害得自己最敬重的大哥坐了牢。
他報仇,坐牢,母親去世。
生無可戀,他最後主動送死。
他真的死有餘辜負嗎?
重溫這本書,寧偉是被命運一步步逼走到絕路的。
現實中,哪有那麼多人定勝天,人可憾樹,大多是被命運搓磨,世事無常。
現實中哪有那麼多,人在無間,心在桃源。大多不過是,人在無間,沉淪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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