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te Storm: 《文林書評》劉旭小說：困惑

困惑（小小說）

劉旭（甘肅蘭州）

不管誰家的老人，去世了，全村人幫著抬埋了就是，不是啥犯難的事。但齊蛋媽一過世，怎麼抬埋，不但齊蛋犯錯，全村人也覺得犯難。不但犯難，還十分困惑。

村頭的大槐樹下，是村裡人閒下來時聚會諫傳的地方。這天一大早，人們就陸陸續續聚攏來，蹲著坐著站著踱著，七嘴八舌地討論著這事。

齊蛋媽過世的消息，是根有老漢傳出去的。根有老漢和齊蛋家是隔壁鄰居。昨天一晚上，根有老漢發現，齊蛋家的燈徹夜未熄。天快亮的時候，聽見有人哭，一個聲音哭著說，咱媽過世了。

前幾年，根有老漢和齊蛋媽吵過架，儘管彼此都已經不記恨了，但齊蛋家沒叫，根有老漢也不便主動過去打聽情況。但可以肯定的是，齊蛋媽真的過世了。

得到確切消息，天剛放亮，根有老漢就坐不住了，於是出了門，在滿村亂轉。碰見早起的人，就告訴他齊蛋媽過世的消息，然後說，這抬埋的事，村裡人怕要商量呢。趕緊叫人，大家都往大槐樹下走吧。

於是，消息很快就傳開了，人們也陸續來到了大槐樹下。

見人來得差不多了，有人問根有老漢，你讓大家來，你看這事咋辦？

根有老漢指著年紀和他差不多，但輩分大一輩的召喚老漢，說，我只是叫人，主意還是要召喚叔拿呢。

於是有人問召喚老漢，三叔，你看這事咋辦呢？

召喚老漢環視了大家一眼，說，咋辦？看人家齊蛋咋辦，咱們說了，人家不聽，到時候怕是又墩溝子又傷臉，熱臉貼個冷屁股，難堪也是我們難堪。

有人說，三叔說的對著呢。這個齊蛋，做事和人不一樣，按照老規程，怕真的行不通。

有人說，對著呢。人家是老闆，有錢，不按咱的規程，咱說啥都閒的。

有人說，都是一個村裡人，總不能看著人過世了，抬埋的事撒手不管麼。

根有老漢見大家說啥的都有，知道再說下去還是沒有啥好辦法。於是揮舞著胳膊，示意讓大家靜一靜，大聲說，大家都別吵了，聽聽三叔的意見，三叔說咋辦，咱們就咋辦。

召喚老漢咳了幾聲，說，我有啥辦法？如果非要讓我說，大家就悄悄地等著吧。如果人家齊蛋願意照咱們的老規程辦，咱們就照老規程辦。如果人家有啥想法，咱沒辦法，大家就照各人的想法辦吧。

根有老漢說，三叔說的對，齊蛋人家是啥態度，咱不知道，這事又不好問，大家就等著吧。等他們家裡商量好了，如果照老規程辦，會到每家門上請咱們的。如果有啥想法，就不一定請了。

有人說，這大臘月的，天氣這麼冷，乾等咋行？不如大家各回各家，有啥動靜，隨時通氣。

召喚老漢說，行呢，大家都到家裡暖著去，我的皮襖厚，我在這裡等著，有消息，我打發人給你們說。

很快，幾十個人就各回了各家。只有召喚老漢和根有老漢，背靠大槐樹蹲著，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等著。

齊蛋家裡，自從叫來了雙邪，就沒有了開始時的慌亂。雙邪也是村裡的能人，不但頭腦靈活，口才也了得。村裡人遇到紅白事情，大多會請他去當總理。齊蛋媽過世後，齊蛋第一個就想到了雙邪。我怕打發家人去請不夠誠心，天一亮，齊蛋就親自去了雙邪家，敲開門，卻不進去，對雙邪說，我媽去世了，抬埋的事，要請你當總理，你可千萬要幫這個忙。雙邪不好推辭，匆匆忙忙洗了臉，就和齊蛋來到了齊蛋家。

雙邪屋裡屋外看了看情況，將齊蛋叫到西房裡，說，抬埋老人是大事情，各方面可要考慮周全呢。齊蛋你說，要怎麼樣抬埋你媽？

齊蛋給雙邪燉茶，說，我的最後一個老人麼，儘管不大操大辦，也要像個樣子呢。這方面我不行，還要你多操心呢，你說咋弄就咋弄。

雙邪說，我知道，花錢對你來說，不是問題。但問題是，這抬埋的人，怕難請呢？

齊蛋說，這你不要為難，不管是誰，只要叫來幫忙的，我給他開工錢。

雙邪不解又失望地看了齊蛋一眼，嘆了口氣，說，齊蛋啊，你還沒有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有些話，我真的不知道該給你說呢，還是不說。你這樣的想法，怕是不行。

齊蛋有些不解，問，咋不行？

雙邪說，唉，你請我來，是相信我，有些話我不說，對不住你的一個請字。但說了，不但傷面子，還傷感情，你讓我咋說呢？

齊蛋燉好一罐茶，分倒了兩盅，將一盅遞給雙邪，自己端了一盅，噝地吸了一口，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說，你說吧，不就是多花幾個錢的事嗎？

雙邪一聽，生氣地將茶盅往面前的炕桌上重重一放，說，齊蛋啊齊蛋，不是我說你，你一把年紀，簡直活到了狗身上。開口閉口除了錢，你還會說啥？

齊蛋見雙邪突然生氣，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臉上不禁一陣陣發燒。想罵回去，卻怕惹毛了雙邪，抬埋媽的事，就難辦了。於是硬忍著，嘿嘿乾笑了幾聲，說，你別發火麼。我哪裡做得不對，你指出來麼。

雙邪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失態，點了一根煙，平復了一下情緒，說，我把你罵了，索性得罪就得罪到底吧。我說出來，你覺得對，你就想想該怎麼做吧，我說的不對，我罵你的，你罵回來，我啥話不說，你另請高明。

齊蛋知道自己這次不服軟，事情就真的瞎了，只好說，你說，不管對錯，我們都不要著氣，行不行？我齊蛋活了四十幾年，也快五十的人了，其他地方我不敢說，在咱村里，還真的沒有做啥歹事。

雙邪說，歹事是沒有，但好事，你就沒有做好。在咱村里，掏心窩子給你說話的人，怕就只有我了，惹人的，也怕只有我。乘著抬埋你媽這事，我給你說說，算是提醒，也為了後邊的事情，能夠順順利利地辦下去。你就別怪我不留情面了。

齊蛋說，你就別留情面，一點都別留，我哪裡做得不對，你指出來。

雙邪說，好。你現在好好想想，你剛當包工頭的時候，在村裡的事情上，和你以後的表現，你覺得有啥不一樣的地方？我不說，沒人給你說，你自己感覺不到。那時候，你光是表現得有錢。有錢就得表現出來，這只是顯擺，這不算錯，要算錯，只能是看不慣的人，心裡嫉妒罷了。但是，你不能因為有錢，就慢慢地把村裡的一些老規矩給改變了啊？

齊蛋聽得臉紅耳赤，不禁問道，我咋就改變了村裡的老規矩呢？

雙邪看了齊蛋一眼，接著說，你記得那一年你家蓋西房？你知道，村裡打莊蓋房子這樣的大事情，不管請不請，有時間有心的人，總要去助工呢。老規矩你也知道，助工的人，不管出多大的力氣，助多長時間的工，一般的菸茶吃喝，主家管好就行了。但到了你這裡，好酒好煙好飯足量地供應，你有錢，你要顯擺，這也就算了，可是完工之後，你竟然要給工錢。人家不要，你還要翻臉。只有一次也就罷了，可是到了你家蓋廳房，蓋大門的時候，還是一樣的招待，一樣的做法，工錢還一次比一次多。你知道你這樣一來，以後村裡再有人打莊蓋房子，就沒有人主動去助工了嗎？都是大活，非得叫人助工不可，一叫，都要像你一樣招呼，完了再給工錢才願意去。這樣的風氣一行人開，祖祖輩輩助工的事，就徹底變了樣。儘管人和人之間還是說說笑笑，卻都把人情看得很輕，把錢看得很重。這就是你的功勞。你是大老闆，你有錢，可村裡有幾個你這樣的有錢人？大家都疑惑，你為啥非要這樣做呢？還有，你達（父親）過世的時候，你一家一家地去請人幫著抬埋，大家都想著，誰都有個老人呢，幫一下忙，是應該的，也是咱村裡的老規程。但事情完了之後，你竟然挨家挨戶地去送紅包，你說，你是想破壞老規程呢，還是顯得你有錢？事情這樣做，瞎帳得很。有人想學你，口袋裡沒錢。有人希望別人學你，幹啥都不積極，還要老漢發話才行。這次，我建議你還是聽我的，聽了，以前的事，就過去了，以後，你也好做事做人。不聽，不要說以後，抬埋你媽，怕都成問題。

齊蛋聽著雙邪的話，臉一陣兒紅，一陣兒白，一陣兒不以為然，一陣兒又十分羞愧。這樣掏心窩子的話，齊蛋真的是第一次聽到。自己為了表示謝意的不經意舉動，沒想到適得其反，給整個村裡造成這麼大的影響。於是又端了一盅茶，雙手遞給雙邪，誠懇地說，你今天說的話，讓我無地自容。你既然不見外，我也就不見外，不但今天的事我聽你的，就是以後，我也聽你的。

雙邪接過茶，說，這就對了。現在，你就去請召喚叔，他是大輩，他怎麼說，你就怎麼做吧。還有根有哥，在村裡說話也有分量，一起請來吧。

事情到了這一步，齊蛋再也不敢多說什麼。在雙邪和召喚老漢、根有老漢的主事下，齊蛋遵照村裡的老規矩，風風光光地把他媽抬埋了。

事後，人們聚在老槐樹下，有人困惑不解，說，這齊蛋，這回咋這麼老實低調了呢？

有人接著說，是啊，齊蛋這回才像是咱村裡人麼，變化咋這麼大呢？

聽到這話，根有老漢看看召喚老漢，召喚老漢搖了搖頭，兩人會心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