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對象的葬禮上，我意外穿成他的大學室友。
男生寢室，陳舟行光著膀子做伏地挺身。
輪到我，我倒地求饒。
他白我一眼，"別對我撒嬌。"
後來，我幫七年前的自己追他。
告白前夕，他突然把我堵在浴室。
"你說實話，真不喜歡我？"
01
二十七歲那天，我逢上兩個噩耗。
一是: 我的第十次相親失敗。
相親對像是我媽同事的兒子，比我大五歲。
飯後分別，他抹了一把油光發亮的嘴，遺憾地嘆氣。
"你媽媽說，讓你今年回去考公，到時候咱倆再把婚訂了。"
我極力掙扎，"不行。"
沒說考公不行，沒說訂婚不行。
反正對著他一切都不行。
因為第二個噩耗是: 這天是陳舟行的葬禮。
我和陳舟行是連微信好友都算不上的同學。
分別七年，沒有任何交集。
但我暗戀他十年了。
華南量子研究所發生特大爆炸的新聞從我手機彈出。
同學群裡已炸開了鍋：
"聽說陳舟行現在研究量子物理很有成就，真是天妒英才。"
"一整個實驗室都炸沒了，還說什麼原因不明。"
……
和陳舟行當鄰居的女同學打來電話，支支吾吾地八卦。
"鄭蕊，你當年沒和陳舟行表白？"
我捏住手機，六神無主。
"可不可以將墓園地址發我一下。"
躲躲藏藏，趕著黃昏人都散場去見他最後一面。
坐在陳舟行的墓碑旁，我平時頭一次在他面前絮絮。
期間，蛋糕盒子被打開，甜膩膩的草莓奶油味飄出來。
「陳舟行，我不想做膽小鬼了，七年前，我應該向你表白的。"
群鳥歸林，最後一道夕陽隱到山腳。
我起身離開。
迎面飄出來一張泛黃老舊的信紙，跌跌撞撞落在我懷裡。
上面字體端正，寥寥一句。
"你想不想來屬於我們的世界？"
02
瞬息間，視野裡的世界漸漸隨著夕陽化為一片漆黑。
隨即，墓園的不遠處飄來一盞孔明燈，離我越來越近。
它像個能驅散我生命裡一切陰霾的太陽，直照得讓人眼睛不舒服。
我閉眼，側頭。
再睜眼，寂寥無人的墓園和灼人眼目的孔明燈早已不見。
取而代之是燈火通明的大學寢室，上床下桌，典型的四人寢室。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我有些緩不過神來。
眼前站著兩個185帥哥，乾淨俐落地脫了上衣。
其中一個對著我勾起唇角，
"鄭rui，你今晚別想逃。"
我的耳根發燙，從指縫裡探出目光，
"你們…不守男德？!"
他們神色不明地對視一眼。
其中一個黑皮帥哥，回過頭，嘖了一聲。
"鄭睿，你今晚怎麼娘們唧唧的。"
我一臉茫然，結結巴巴。
"我…本來就是女的。"
他們待了幾秒，嗤然，勾了勾唇角。
浴室的門被人一把推開。
來人裸著精壯的上身，邊走邊說，
「一百個俯臥撐，今晚誰耍賴，罰看十遍恐怖片。"
我冷不丁地和他對視一眼。
他眉眼淡漠，對我直勾勾的目光視若不見。
我陷進他熟悉的眉眼裡，恍如隔世。
他…
是陳舟行!
是二十歲的陳舟行!
下一秒，我撲上去將他抱了個滿懷。
陳舟行個子很高，我仰頭瞧他，淚止不住地流。
"陳舟行，如果我不是在做夢。"
"我可不可以向你表個白，只耽誤你一分鐘。"
屋內鴉雀無聲，屋外月光如斯。
陳舟行手裡的毛巾，"啪嗒"，掉了。
身後兩個帥哥目瞪口呆半天。
"臥槽!"
"臥槽!"
"鄭睿，你喝假酒了？"
其中一個叫宋哲的跳起來拉開我，貼上我的臉。
"燙的! 燙的! 鄭睿，這是復陽了!"
另一個冷面帥哥驚掉了下巴，上前扯緊陳舟行的浴巾。
"舟行，你可真行，學院傳你男女通吃原來不是假的!"
"滾。"
03
宋哲他們兩個被陳舟行推到陽台做伏地挺身。
我坐在一旁盯著陳舟行哭的說不出話來。
他抓起紙巾為我擦眼淚。
「大老爺們，做個俯臥撐而已，不至於這樣豁出去……」
我從他手中拿走紙巾，擦完，回神，
"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你是大老爺們不能哭。"
"啊！"
我衝進浴室，鎖了門。
陽台上宋哲做單手伏地挺身，還不忘調侃我。
"你說，鄭睿平生就沒什麼運動細胞，這次是不是不想做俯臥撐才出此下策。"
冷面帥哥只重複一句話。
"這太炸裂了，太炸裂了……"
確實太炸裂了。
穿回七年前，我變成了暗戀對象的大學室友。
我不可思議地捏了捏自己的臉。
浴室鏡子裡的五官雖然跟我有八分相像。
短髮，臉龐白淨，身高差不多178。
赫然是個少年的模樣。
放在女生堆裡迷死一群的那種。
我又悲哀又緊張地往身下望瞭望。
"所以我穿成了男生?現在是個太監？"
接下來，我往下身望瞭望，最要命的時刻到了。
幾秒鐘的光陰彷彿長了，又彷彿短了。
門外，陳舟行急沖沖地拍門。
"鄭睿，你別給哥耍賴，說好了一百個俯臥撐。"
我拉著鬆褲帶的手一抖。
居然是個跟我同名同姓的男生。
天底下怎麼有這麼巧的事。
千鈞一髮之際，「滴！」電子提示音響起。
一道冷機械男音出現在我的腦海，平靜如水。
"您好，我是001號時空領航者，屬於您的平行時空任務已經開啟，請務必完成陳舟行的所有心願。"
我:"巧她媽給巧開門——巧到家了，還有系統。 "
001號時空領航者:"請注意陳舟行有四個心願，當然如果任務完成度合格，你就能回到現實世界。"
我蹙眉不解，"心願?"
門外，陳舟行的聲音猝然響起。
「鄭睿，出來，一百個俯臥撐。」
要死，一百個。
我攢住褲帶的手緊了緊。
001號彷彿看穿我，"在平行時空，你還是個女生，只不過在這個時空的人眼裡，你——"
他故作高深，慢悠悠道，"是個男生!"
04
伏地挺身做到第十五個，我趴下了。
寧死不起。
十五個俯臥撐是我的最大極限。
但仰臥起坐我可以一分鐘三十個。
陳舟行拿平板，在我眼前大搖大擺地放《招魂》。
"你確定要看十遍恐怖片?"
我委屈地抬眼瞪他，眼眶裡忍不住地積攢了大顆淚珠。
殊不知，此刻真真我見猶憐。
男生為什麼這麼奇怪，打什麼賭不好，一定要做伏地挺身。
同寢室的宋幹已洗完澡回來，一邊擦頭髮，一邊說。
"差不多得了，小睿睿一直是我們寢室的一級保護動物，體測還是你陳舟行拉著他跑的。"
體測，是陳舟行拉著跑的？ ！
這個跟我同名的男生待遇可真好。
我的臉差點貼上播放恐怖片的平板螢幕，就算裡面是鬼在嚎叫。
陳舟行拉我起來，"地上那麼涼。"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指尖滾燙，灼得我心尖尖冒火。
冷不丁地，001號跳出來。
"宿主，請記住你現在在別人眼裡是個男生!"
我暗暗吐舌，"怎麼，你也知道我喜歡陳舟行。"
001號微微咳嗽，再不發一言。
如果，此刻我可以看見001號的量子實體。
一定能從他的眉眼看出一絲笑意。
05
陳舟行合上電腦，坐到我旁邊的上鋪。
他掀開我的窗簾，想要說什麼。
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好友申請。
申請人叫鄭蕊。
盯著那熟悉過頭的微信頭像，我瞳孔放大，再三確認，這是七年前的我自己。
所以，此時此刻的我穿回七年前用別人的身分和過去的自己在同一個時空共存?
這聽起來真的有點像繞口令。
我急切地希望得到求證，迫不及待地通過好友驗證。
接著，她發來一封微信。
"打擾一下，鄭睿學長，你是和陳舟行學長一個宿舍的嗎？"
鄭睿，鄭蕊。
在這個時空裡，我和另一個我的名字同音不同字。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七年前是否加過一個和自己差點同名的學長。
這種卡bug時間。
需要係統進行謊言修復。
001號時空領航者冰冷地開口解釋。
"抱歉，平行時空發生的事情總會和現實世界有一些出入。"
我輕笑，"你可不可以一次把話說清楚。"
001號系統:"在您未觸發任務之前，我無可奉告。"
"你真的和陳舟行一樣軸。"
……
這頭，陳舟行趴在床尾，拉著我的被子，"和誰聊天?"
我移開視線看他，脫口而出。
"和漂亮的小姐姐。"
他白了我一眼，嘩啦合上窗簾，關掉燈，睡了。
宋幹豎起耳朵，八卦起來。
「咱們家睿睿，有妹子追！」
我想反駁。
陳舟行懟了過去。
"他這麼笨，誰會喜歡他。"
聞言，我在心裡悄悄說。
"陳舟行，但我喜歡你。"
06
年少時不能遇見太過驚豔的人，這句話一直被我奉為圭臬。
我和陳舟行緣於一場校園霸凌。
當然，被霸凌者不是我，而是品學兼優的陳舟行。
我又做夢了。
夢裡是那個無法遺忘的下午。
我和朋友約定去看重映的《大話西遊》，碰上老街做大規模翻修施工。
走近巷時，我就這樣毫無預警地碰見陳舟行被人逼親的一幕——
陳舟行被十八中的女校霸按在牆上，威逼利誘。
"陳舟行，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陳大校草至死不屈，側頭不看他。
"不要。"
"那就只能打到你要為止，寶貝。"
女校霸身後是那群混街巷的混混，個個提棒拎磚。
朋友倒吸了一口氣，"這樣下去，我們十三中的陳大校草要被打死。"
我請朋友去叫在附近派出所上班的大表哥後。
自己則留在原地，想點邪招。
電線樁上貼的大型藥材公司傳單，上面的人姓魏。
就是那一刻，我記得我們十三中的校霸名字叫魏平洲。
那可是個以單挑十八郎，次次無敗績的厲害人物。
我衝出巷口，大喝一聲，"他可是魏平洲最看重的朋友，你們想死嗎？"
陳舟行挨了好幾棍。
那些混混聽我的話，顯然頓住。
我舉著手機。
「我是魏平洲妹妹的閨蜜，我已經和魏平洲打電話了，他馬上就到! "
有些混混還是不信，幸好朋友已經搖到人。
我狐假虎威地衝過去，拉起陳舟行就跑。
那天下午，我僥倖安然無恙坐在寂寂室裡看電影。
身旁是陳舟行不安的目光。
我盯著大螢幕上那句話——
"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腳踏七彩祥雲來娶我。"
側頭去看陳舟行，他臉上掛彩，腳下並沒有七彩祥雲，身上穿著一件紅色連帽衛衣，目色冷漠。
他說，"想讓我怎樣謝謝你？"
言畢，他整個人突然燃燒起來，朝我撲上來，撕裂我眼中的世界。
世界開始掉色，崩塌。
最後全部的全部都壓倒在我身上。
令我窒息。
讓我死亡。
07
"該起了，今天要做物理實驗。"
周身的混沌被人撕開，有人在叫我起床。
我猛然地坐起，原來虛驚一場，剛才是一場夢。
陳舟行沒有被突如其來的大爆炸燒死。
他安然無恙地站在那敲打我的床。
"咚咚咚"，食指和中指微曲。
同時，001號發出聲音。
"觸發心願一:實驗期間不要讓玩偶小熊進入實驗室。"
我心裡犯嘀咕，上課做實驗，誰會把玩偶小熊帶進實驗室?
現實跟我想的一樣，沒問題。
我是最後一個進教室的。
仔細用眼睛掃射過每一個同學，連女生發卡都檢查過。
根本沒有任何和小熊有關的東西。
我長舒了一口氣，抬腳進門就看見物理老師教用具框裡的玩偶。
物理老師是魔術愛好者，要拿這個玩偶做課前魔術。
班上的男同學湊到老師旁邊起哄。
"老師，大變玩偶多沒意思，請問你可不可以大變活人。"
趁他們聚在一起打趣。
我悄悄拎起那個玩偶從二樓丟到草坪上。
001號時空領航者:"實驗開始，請檢查周圍是否有不符合任務內容的物品。"
實驗要開始了。
所有儀器接通電流那刻，我側頭去尋找陳舟行，結果發現他就站在我身後。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胸牌上。
那一剎那，無盡的絕望像電流導入一樣，流進我的四肢百骸。
我的目光裡一半是多情，一半是不可置信。
他的胸牌上居然貼著一張小熊大頭貼。
"警告! 您未完成任務!"
幾首血紅大字扭扭曲曲在我的眼前閃爍，之後隱隱。
未完成任務，我不知道自己即將要面對什麼。
在寂靜中等待死亡的感覺實在是不好受。
我靜靜地等待那些小說劇情裡被體制抹殺的情節出現。
一直到晚餐時，我依舊安然無恙。
這段期間，我接到七年前的自己──鄭蕊的簡訊。
她邀請我共進晚餐。
001號時空領航者仍在保持沉默。
晚餐時，我食不知味。
鄭蕊問我，可不可以幫她追陳舟行?
平行時空的鄭蕊不像我畏手畏腳，對待愛情，她比我勇敢。
但我希望，她不止在愛情上勇敢。
我關心她——
關心七年前的自己是否可以在人生重大決策上做出正確選擇。
我想起那些離開象牙塔後，北漂的日子。
當太陽出來時，我把自己折起來，變得不像一個人。
等到太陽下山，再將自己展開，鋪貼在陰暗的地下室裡，夢想可以仰望星空。
"鄭蕊，你有沒有想過去發展一下自己的愛好呢？"
她明顯遲疑。
我看破不說破，"比如，你看起來就很有做作家的天賦，我看過你為學院寫的新聞稿。"
她垂下頭，"我媽說，以後搞應用物理要比搞文學更高人一等，更有前途。"
我搖頭，"你有沒有想明白過什麼是你的前途? "
"束縛你的究竟是這個難得的和平時代，是所謂的專業壁壘，還是你自己?"
鄭蕊的眼眸裡先是疑惑，迷惘。
最後亮起一絲微光。
我傳達給她了需要思考的訊息。
是身處象牙塔半身筆墨的學子不曾願意考慮的。
她現在應該迫不可待地想一探究竟。
晚餐結束後，我答應她。
"我可以幫你追陳舟行，情場我可以幫你，賭場需要靠你自己。"
我在撒謊。
001號的失敗懲罰一直沒有公佈。
可能下一秒我就會被系統抹殺。
即使如此，我不願意帶給過去的自己絕望。
而更大的絕望是，有人將我和女同學吃飯的事告訴了陳舟行他們。
我推門進來，發現他們圍在一起吃宵夜。
陳舟行厭惡地一碗餛飩推到我面前，"傻子。"
他的厭惡在說謊，這分明是沒有拆封的。
我吃得心滿意足，看著他的臉不由地傻笑。
陳舟行居然知道我最喜歡吃的是餛飩。
08
001號的懲罰來得異常突然，不是抹殺，而是讓我做一場惡夢。
午夜，001的聲音猶如幽靈。
"惡夢懲罰開始!"
我來不及反抗，直接被拖入一場惡夢，關於幼年的陳舟行——
八歲的陳舟行抱著一隻棕色小熊，在科研室門口的階梯上坐著。
他乖巧可愛，自言自語地說，"小熊，我一會就可以看見爸爸了，他已經許久沒回家了。"
陳舟行的爸爸是個儒雅的物理學家，研究超前領域的課題，常住在研究所也是有的。
這分明是父慈子孝，怎麼可能是惡夢呢？
想起001號說，陳舟行的心願:不要帶小熊進入實驗室！
我仔細去觀察那隻玩偶小熊，是個穿校服的泰迪熊，樣子很可愛。
一般孩子進入研究所，也不可能進入核心領域，只能稍微留在待客區，或是休息室之類的，根本不存在危險。
所以，究竟為什麼不能帶小熊進入實驗室?
八歲的陳舟行一蹦一跳地跟著工作人員進入研究所，果不其然他留在休息區等候。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被休息區的恐龍化石吸引，並將小熊玩偶放在了一旁。
一個有口罩的工作人員輕易地掉包了小熊玩偶。
十分鐘，二十分鐘…
小熊未發生任何異常。
直到陳舟行臨走時，將小熊放進爸爸的懷裡。
「我經常抱著它睡覺，爸爸，我把它留給你，陪你好不好？"
在陳爸爸慈愛的目光中，我想起一則新聞。
「某天體物理學家因研究所爆炸，當場身亡，據了解這一切是反對他課題的派別謀劃……」
所以，最後陳爸爸會因為爆炸而死亡!
回過神的時候，陳舟行已被工作人員牽著走出研究所。
爆炸聲驟然響起，一股熱浪掀翻了小小的他。
小陳舟行倒在地上，回頭張望，淚流滿面。
我知道這為什麼是個惡夢了。
自己最心愛的玩偶小熊被別人當成殺死自己父親的凶器。
等待陳舟行的是自八歲起就背負著「弒父」的罪惡感。
更可怕的是，這種罪惡感的代言人就是他的媽媽。
陳媽媽是個負有盛名的律師，在法庭上條理清晰辯證時，無人能敵。
結果，她一遍又一遍的指責自己無辜的兒子。
"為什麼要帶小熊進那裡!"
"為什麼!"
"為什麼!"
「……」
小小的陳舟行在角落蜷縮成一團，低聲叕泣。
他不理解媽媽為什麼指責他，不理解大人口中的為什麼。
惡夢的最後，001號時空管理員冰涼無情的聲音提醒我。
「你已經無法解除陳舟行的第一道痛，請盡快治好他心口上的一道疤。」
我久久無法平靜。
"為什麼是他?"
001號很是詬異，"什麼?"
為什麼是陳舟行。
命運給他天賦才能，又用齒輪碾壓他而過。
這個問題，陳舟行也很疑惑。
"為什麼是我?"
我醒來時，聽見陳舟行在喃喃細語。
"如果我可以看見未來，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麼多悲劇了。"
他說夢話了。
可能我們進入的是同一個夢。
高中的時候，陳舟行一門心思撲在理化生上，散發著不成仁，便成佛的赴死氣質。
現在我知道，他的物理學家的爸爸在他的心上打了個結。
他想成為物理學家，來彌補自己的過錯。
就算他實在無辜，無辜地被自己媽媽指責零落。
那時候，我多次見他在五樓的陽台發呆。
我總是假裝路過，然後邀請他一起幫別人過生日。
我多麼擔心，他突然想不開就那樣跳下來。
那樣的話，像我這樣的膽小鬼，如何才能讓他聽見我的告白。
實際上，陳舟行比我想像的要頑強的多。
最少在嘴巴欠上。
「鄭蕊，前天是你哥哥生日，今天是你姐姐生日，明天又該誰了？」
陳舟行總會拆穿我的小計量。
我假裝聽不見，在草莓奶油味的夾心餅乾上插上棉花棒。
"過生日吃蛋糕，是幫這個人消災，這種積德行善的事情，我最喜歡做了。"
陳舟行抿了抿嘴唇，"全世界就你善良，大傻子。"
我立刻拿夾心餅乾堵住他的嘴。
"如果可以每天幫你過生日，我願意替你消災。"
陳舟行咬住餅乾的動作呆滯在那，餅乾融化在他嘴裡，他對我的警戒也在我們之間融化。
我走進他，指著那個餅乾，笑他，"這個動作像陳大傻子。"
如今，曾經困住他一生的惡夢，我也經歷一遭。
就算根本不存在感同身受，我也嚐到了他站在五樓陽台上的苦楚。
陳舟行，你是否會在深夜偷偷難過。
隔著寢室的窗簾，我聽他漸漸止聲，沉沉睡去。
如果每一天都過你的生日。
為你消災，我樂此不疲。
09
沒幾日就是聖誕節。
碩大的禮花炸裂在頭頂，陳舟行將仙女棒遞到我手上。
這是我在這個時空的第一個節日。
同寢室的宋乾他們已經衝向操場的籃球架，陳舟行還在低頭專注地為我點仙女棒。
他個子很高，穿著一件黑色大衣。
低頭時，我可以看見他明亮的眼仁。
"陳舟行，看著我。"
我握住仙女棒，盯著他的眼睛認真祈禱。
"你的眼睛像許願池，讓我對著你的眼睛許個願。"
他不依，手插在兜里也不看我，無厘頭地問。
"鄭睿，你真的喜歡我?"
我一下子啞住，"這確實是事實。"
他點頭，"這個寒假，你和我一起回家吧。"
我驚訝不已，啊了一聲。
001號時空領航者突然開口，說出下一個心願任務。
"觸發新任務: 與陳舟行媽媽一起過除夕夜。"
我:"我在這個世界沒有自己的家嗎？"
001號時空領航者："目前還未為您開發其他區域，並未分配家人。"
在現實世界，我是家裡的多餘，即使我比弟弟更優秀。
001號的話讓我有些失落，
"我還以為換個時空，我會遇見很好的家人，結果居然是沒有。"
001號領航者機械地答覆。
"陳舟行是您的家人。"
我咂舌。
"這句台詞是誰為你導入的，他怎麼會是我的家人。"
10
寒假結束前，我又見了一次鄭睿，她已經拿起筆桿子為幾家自媒體公司投稿。
她逐漸長成我從前期望成為的人。
我將陳舟行的喜好講給她聽，希望對她有幫助。
她約過陳舟行幾次，陳舟行都如約而至。
看著他赴約離開的背影。
我堅信，有一天我總會離開這，回到現實世界的。
要不然看著暗戀對象喜歡別人，而這個別人又是七年前的自己。
這種感覺，真的很難說。
寒假結束前，鄭蕊告訴我，她要告白了。
我乘然，她實在比我勇敢太多了。
她要在夜場靜吧策劃一場告白，讓我為她打輔助。
我答應了，可我的心很落寞。
我告訴自己——
我已經失敗過一次，我只是來這個世界做任務的過客。
我要回到現實世界。
我終究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
鄭蕊告白的定在星期天晚上，那天晚上月亮是半圓，就像我將心撕裂了一半遞給曾經的自己。
陳舟行臨走前，將我堵在洗漱台，"你到底是不是喜歡我?"
他眸色暗淡，彷彿隱藏著怒火。
我點點頭，"可我喜歡你與你有什麼關係，這是我自己的事。"
暗戀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暗戀他十年，我習慣了演唱獨角戲，他是我渴望觸及的美好。
漸漸地，他越來越優秀，已經成為我的領航者了。
我的領航者此刻發了怒。
他握緊拳頭，"我要是接受了別人的喜歡，你還會和我回家嗎?"
「陳舟行，你不能既要這，又要那。」
"我自始至終都沒有那麼貪心。"
他推掉了那場盛大的告白，甚至詛咒自己是做和尚的命。
11
人潮如織，回家過年的人擠滿了高鐵。
我坐在陳舟行對面，在盤算如何完成和他母親一起安穩度過除夕夜。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寂靜蔓延到天際線處。
窗內也鮮少有人攀談。
陳舟行問我，"你喜歡熱鬧嗎？"
陳舟行的媽媽是個端莊優雅的人，她身上那點律師的犀利被生活磨得一乾二淨。
很意外，她很喜歡我。
她向我打聽，陳舟行是不是在學校談戀愛了？
我搖頭，沒有。
北方的除夕夜冷得讓人骨子裡生寒。
陳舟行的家也是如此。
陳舟行幾乎不跟他媽媽說話。
而他媽媽在家的日子一直抱著陳爸爸的相片發呆。
我夾在中間顯得很尷尬。
還好，除夕很快就來了。
同時，更大的家庭風暴也席捲而至。
除夕夜，我剛坐下來吃飯沒三分鐘。
陳媽媽拿起一副空著的碗碟摔到陳舟行的身上。
「我讓你帶個喜歡的姑娘回家，你帶回來一個同學是什麼意思？你爸爸是死的早，沒人管束你，他的死不都是你造出的，你別以為費盡心思地鑽研物理，就能彌補我，彌補我們這個家。"
"今年你就應該和往常一樣，不應該回來!"
她說的決絕，陳舟行一言不發。
001號在悄悄和我對話，"和她吃飯，您會不會有些害怕?"
我放下筷子。
「阿姨，那次事故我也有所了解，當時陳舟行還是個幼童，即便沒有他的玩偶，還會有其他辦法製造這場事故……"
說完，我和001號叫苦，"這次，我不會又要失敗了吧。"
001號保存沉默。
陳媽媽卻在沉默中爆發。
她摔了碗碟，起身回屋。
陳舟行站起來，拉著我的手往玄關處走。
他取下棉服為我穿上。
"外頭很冷，我想出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我回頭看那桌燭光晚餐，和001號哭泣。
"完蛋了，我注定要失敗。"
陳舟行看我的表情，大致上以為我沒吃飽。
他將帽子扣在我頭上，拿圍巾裹上我的脖頸。
"走吧，小饞貓，我請你吃小餛飩。"
12
老街的餛飩店離陳舟行家有些遠，但離我家很近。
我們家就住在老街後面的自建房裡。
我已經許多年沒有吃過這裡的餛飩了。
甚至，我好像很久都沒有回家。
混沌店後面是一片濃霧，這應該是001號口中說的，系統未開發地區。
雪就在這時下起來，如春日的柳絮紛飛。
陳舟行帶我散步消食，我們離得那麼近，可事實上，他在長江頭，我在長江尾。
我們漫無目的，在除夕夜流浪。
他異常的話多，問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嗎？"
我左思右想，我哪裡知道這個鄭睿是什麼時候和陳舟行見面的。
陳舟行自言自語，"我們很小就見面了，在我爸葬禮那天，記得你爺爺是個寫挽聯的大師。"
我靜靜地聽著，這擺明不是我和陳舟行的第一次見面。
我和他第一次見面在巷子裡，我英雄救美。
「你爺爺的字寫得極好，你跟著他來我家，告訴我，你住在紅街237號，你要跟我交朋友。
"你說，爸爸是去了很遙遠的地方，如果我想見他，就要成為像他優秀的人。"
"你爺爺好像是我爸爸的忠實粉絲，我猜你是受他的影響。"
"可你的天賦和你一時的熱愛並不相同，我覺得你未來會是一個很厲害的作家。"
「……」
我昏昏欲睡過去，坐在公園一顆古槐樹下，靠著陳舟行的肩膀。
隱約間，陳舟行背起我，往回走。
那條路很長，像是被遺忘的一輩子。
他悄悄湊到我臉旁，寡淡的鳳眼，卻笑起來。
"謝謝你，從小都維護我，站在我身前。"
詬異，困惑，千萬形容詞碎在這句謝謝裡。
如果不是知道現在的我在他眼裡是個男生。
我以為他已經認出我來了。
那條路走到一半，陳舟行突然進另一處小區，方向明確地走進一家。
我的瞌睡早就散的七零八落。
我從他寬大的背上下來，嗅見他身上淡淡的春日水仙。
水仙花的花語知識鑽進我腦海裡: 想著你。
陳舟行在想著誰？
他掏出鑰匙，開了鎖，在地下一層的私人影視廳裡挑了個的片子，罕見的是，《大話西遊》。
電影進行一半，陳舟行就快睡著了。
我躡手躡腳地湊到他耳畔，"你倒不如去臥室睡。"
他摸出口袋裡的鑰匙，"你去吧，我在這待一會兒。"
大螢幕的光像浮起來的螢火，我重新坐回去。
「在這睡也挺好的…」
話語未落，他翻身隔著一對椅柄，抱住了我。
"讓我靠一靠。"
除夕夜，所有人都趕著回家團圓，我們兩個窩在那看電影。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疑心陳舟行是不是知道一些什麼。
我在心裡大喊001號。
"001，你不是說，他們都以為我是男生嗎？"
001號時空領航者依舊保持沉默。
同時，陳舟行說了一句夢話。
可惜，我沒有聽清楚。
13
過了年，我和陳舟行一起回學校。
鄭蕊邀約陳舟行的電話打到我這裡來。
她有多不甘心，大概只有我清楚。
我們約定見一面。
幾個月不見，她居然開始在自媒體公司實習。
為了方便，我們約在車庫出口碰面，然後再一起去吃飯。
那天下毛毛雨，我進車庫幫鄭蕊拿東西，她從電梯口下來。
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的男生就那樣毫無預警地撞到她身上。
她的目光停滯，血順著她的心口流淌。
她死在我眼前。
久違地，001號時空領航者的聲音又響起。
「恭喜你終於完成陳舟行的最終心願——殺死平行時空的鄭蕊。"
穿著黑色衝鋒衣的男生摘下了口罩。
我陷進他熟悉的眉眼裡，恍如隔世。
他說，"每次約會，我都是為了殺她，因為同樣的人是不能在一個時空共存的，為了你。"
"傻瓜，你真的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
他說，"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讓你出現在這，但你的存在一定擁有意義。"
"是你告訴我，陳舟行永遠會做正確的事。"
"那麼來自未來的陳舟行做的選擇永遠正確。"
七年前的陳舟行，二十歲的陳舟行原來一早就知道我是誰。
他甚至知道那些我未知的隱情。
我來不及問太多。
他的身體慢慢開始透明，被我拉扯的袖子也逐漸變成虛擬形態。
我大聲質問001號時空領航者，
"這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001號時空領航者:"根據時空管理法，他殺了人，必須以命償命。"
我痛哭流涕起來，"陳舟行，你會去哪裡？"
"鄭蕊，如果可以，我想留在一個為你打造的世界。"
他消失殆盡的那刻，這個世界所有的未開發區全部開放。
我擁有了家人，親友，擁有我們彼此都渴望的東西。
甚至接到媽媽打來的電話: 蕊蕊，什麼時候回家一趟，給你做你喜歡吃的小餛飩。
001號時空領航者恭喜我:
"他們的死完成了這個世界bug的修復，恭喜你即將擁有完美的人生，你還是你，鄭蕊。"
「001號，之前的任務失敗根本沒什麼關係，你從一開始就在耍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讓我離開這個世界。"
我盯著陳舟行消失的地方發愣。
這次，他什麼都沒有留給我。
14
就像我死之前什麼都沒有留給他一樣。
我叫鄭蕊，是第一個被正式留在平行時空的虛擬人。
陳舟行消失後，所有人都否認他的存在。
就像否認我曾經在他們眼裡是個男孩子一樣。
在這個時空裡，沒有重男輕女。
奶奶不會餵媽媽吃轉胎藥，不會因為我是女孩，就責罵我。
媽媽不會因為我是女孩，而耗盡氣血，去拼死生一個弟弟。
在這個時空裡，我像001號時空領航者說的那樣，擁有完美人生。
沒有被父母厭惡地踢出家門。
沒有被人口販子挖走心肝脾，開膛破肚地掛在山上的破廠房。
像他說的遵從本心，我重新選擇自己的事業道路，並且熱烈地活下去。
但我時常在想，陳舟行為了救我，究竟如何做的這一切的。
還有，他是否還活著？
15
2022年的夏天，華南市發生多起器官拐賣的案件。
華南量子研究所的人都知道，陳舟行博士的初戀也死在那個夏天。
2040年，距離那場慘絕人寰的殺人案已經過十八年。
平行時空開發實驗已經失敗一萬七千八百次。
一個清晨，陳舟行突然發現被他保存下來的有關鄭蕊記憶的記憶卡發生自動更新。
他懷疑是受到量子實驗的影響，記憶記憶體發生了再生畸變。
再三猶豫下，陳舟行選擇秘密讀取記憶卡。
他很想知道如果按照她生前的經歷，她的人生走向會是什麼樣的。
讀取記憶中，他發現鄭蕊的記憶一直在延長，甚至已經到了二十七歲。
記憶卡里的她一面勇敢地北漂，一面面臨弟弟聘金的壓力。
家人打算讓她結婚，賺一筆聘金。
陳舟行知道她依舊困在那個原生家庭的惡夢裡，痛不欲生。
在讀取記憶時，他與她感同身受。
陳舟行居然在她的記憶裡看見了自己的葬禮。
他不由失笑，"想像力這麼豐富，就不能盼我一點好嗎？"
記憶讀取畫面展示鄭蕊接到朋友的電話，朋友問她，"鄭蕊，你當年沒和陳舟行表白？"
讀取記憶卡的陳舟行歪頭去看鄭蕊的神情。
他的記憶飄飛到那個遙遠的夏天。
那個夏天真的很短，短到他們剛剛約定好去看新上映的《一直都很喜歡你》。
他選擇在那一天表白。
陳舟行覺得她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家人。
從監視器畫面到地毯式搜索，直到那個掛著她裸露的、被開膛破肚屍體的廠房被發現。
屬於陳舟行的夏天終於結束了。
他選擇投身科學，麻木不仁地過完這一生。
後來，那場電影重映，他也不再去看了。
陳舟行覺得，鄭蕊應該還是喜歡《大話西遊》。
如果有機會，他會在播放《大話西遊》的戲院和她告白。
——"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腳踏七彩祥雲來娶我。"
當這句台詞響起時，湊到她耳邊說，"全世界拋棄你的時候，我留在你身邊。"
……
華南量子研究所決定重新精確課題。
平行時空如果真實存在，是否可以偵測時空機器人將這個記憶卡輸送到另一個世界。
——他為她打造的新世界。
……
隨著他研發的第一個時空探測器誕生，名叫421。
實驗室新來的幾個年輕學者，很不理解這個名字的意義究竟是為什麼。
陳舟行靠在製造間門口，抬頭看著他們，莫名失笑，"這是我愛人的生日。"
"她說，過生日，就是在消災。"
因緣際會，和鄭蕊記憶卡里的一樣。
量子器讀取記憶卡的那天，實驗就會偏離了。
華南量子研究所即將成為新聞裡播報的那個毀於一旦。
緊要關頭，了解這一切的陳舟行組織其他人撤離實驗室。
記憶卡設定為讀取成功後，他的腦海裡全是當年父親過世的情景。
他們這一生都奉獻與平行時空課題，聽起來就像謬誤。
可是，這次陳舟行做到了。
鄭蕊的記憶卡已經被另一個時空讀取成功。
如果這個世界已經遺忘她，那麼另一個世界將會有她的一席之地。
陳舟行躺在冰冷的地板上，421號時空探測器還在運作。
它傳送過來一個重要訊息:警告，另一個時空存在共同人的bug。
"如果鄭蕊想要在那裡落腳，她需要一個領航者。"
"沒有人比我陳舟行更合適了。"
陳舟行在心裡暗暗盤算。
未對她說出口的愛意暗暗地滋長。
他決定靜靜地等待死亡。
等他死後，他最得意的博士生會將他的記憶製作成001號時空領航者。
物理學上，物質有六種存在形態： 固態液態、 氣態等離子態玻色愛因斯坦凝聚態費米子凝聚態。
而他成為了第七種──量子形態。
不論是過去的陳舟行，還是未來的陳舟行，都將拯救鄭蕊當作畢生最大的願望。
為了留下她，他們願意詔騙她，看著鄭蕊一步一步揭開他的傷疤。
他們會用自己來告訴她，過去的無法改變，企圖改變過去，失敗是注定。
"我們不能回到過去，而只能抵達未來。"
"為了強大起來，請一遍一遍殺死自我。"
"親愛的，我把你送達這個世界了。"
殺死過去的自己，迎接你的新生。
"對了，忘記介紹，我是001號時空領航員，陳舟行。"
聽到這，鄭蕊渾身打了個激靈。
"所以其實我已經死了，但從你研究課題開始，又讓我重新活過。"
001號時空領航者－陳舟行，自上任以來，已不再存在情感波動。
那天，他在夕陽西下冰冷機械地回答他的所愛。
"是的，因為我是你的家人。"
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他說——
願你不必再疑你是誰。
褪去孤單中擁抱的灰。
倘若世界就此遺忘我。
塵埃中迴響無數個我。
請代替我化身盛大的煙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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