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韓國影視的輸出，我是服的。
幾近於剝皮剜肉見真身的東亞觀察，不留情面的自我裸裎......每每令人嘆為觀止。
特別是兩性領域。
從《頂樓》開始，直至《好久沒做》，關於婚戀與現實的敘事，都日漸瘋癲化。
東亞發瘋文學應勢而生。
發瘋，是一個人亂了心理秩序麼？
不是。
傅柯在《瘋癲與文明》中說：發瘋是一個特殊的、真實的象徵，因為它是迅速崩潰雜亂的次要文明下的人類生活。
當下的脈絡中，「發瘋」與神經、精神，都沒啥關係。
它更像是生活重壓，紊亂現實，錯位人生，逼得人方寸大亂。
也就是說，傳統路徑崩潰。
沿襲此路行走的人，無法成功，無法圓滿。
而這也是《好久沒做》的核心。
2
今天要聊的，是一部關於性、愛、婚姻的作品。
《好久沒做》。
你沒有看錯，就是好久沒有做愛。
直戳低欲、荒蕪、虛假疲憊的東亞婚姻現境。
在6集劇情中，你會看到，中年人在重壓之下，已經被耗乾了愛、慾、生的激情。
他們寧願自給自足。
用最直接簡單的方式，自己草草糊弄過去。
沒有慾望成了常態。
哪怕再三嘗試。
生活像無法勃起的性器，看不到希望。
人到中年的男與女，被包裹在沉滯的、冰涼的、喘不過氣的壓力罩中，無法酣暢淋漓地做一場。
乾柴烈火是春夢。
死氣沉沉是現實。
劇中人說："我們還是做不了......我們早就沒救了......"
每個人都累，沒勁，沒想法。
性被擠到微不足道的位置。
脫髮比做愛重要。
房貸比做愛重要。
債務比做愛重要。
甚至一杯咖啡，都比做愛重要。
這種低慾望，從何而來？
女主角一番話可窺一斑。
「我們過去活得很努力，賺的錢都拿來繳利息，都沒能好好享口福，如果這就是努力生活的回報，你不覺得委屈嗎？看看現在的我們吧，說實話，沒有未來可言吧。"
努力無用，所以喪。
活著無趣，所以無欲。
不要嘲笑他們灰燼般的婚姻。
你要知道，作為生命原動力的性，它被忽略敷衍，在價值排序中不斷向後，不是人所做的選擇。
是生活。
3
之前有句話，叫高房價，是最好的B孕套。
換個詞，也相通。
高房價，是性縮力的來源。
片中男女主因為高昂房貸，活得疲憊不堪，本屬於晚間的精力，早被白晝的高壓消耗乾淨。
還談什麼愛啊。
多搞笑。
韓劇早就不談沒有受眾的真愛。只談復仇、犯罪、出軌、發瘋、低欲人生。
而這幾乎是東亞現狀。
大前研一在《低慾望社會》提到，當年輕人就業難、收入低、物價高、福利減少，對上層失去信任，社會就會進入一個無性時代。
表相是不結婚，不生子，不買房，沒有慾望，超過一半夫妻不過夜生活。
他們不敢奢望物質財富。
也不敢承擔精神負擔。
4
但欲是與生俱來的。
它不會消失，只會延遲、轉移或被壓抑。
當婚內無法滿足，出軌成了常態。
劇中四對出軌夫妻，呈現了慾望異化的四種型態。
第一種是欲的放縱。
這對出軌者，是兩個公司職員。
他們會在午休時，一邊啃漢堡，一邊盯著手機上的時間，爭分奪秒打一個7分鐘的砲。
"就為了那短短7分鐘，就這麼大費周章嗎？"
還真有人執著於此。
生活重壓令人無法逃避，也沒有轉移的可能，只剩了這個逼仄的、不堪的通風口，讓他們去喘一口氣。
後來出軌被發現，被罰款，又得貸款。
本想逃避的，變成更沉重的，湧入到他們面前。他們更加被動，也更加無望。
所以，他們是人渣，但也是可憐人。
被放縱的慾，沒看到任何亮色，只看到生活底色的灰。
這種欲中，有愛麼？
當然沒有。
疲於奔命的打工人，婚內無愛，婚外也無愛。
他們早已愛無能。遍尋現實，杳無蹤跡。
第二種是欲的被否認。
這對出軌者，是兩個相愛的女生，一個嫁人，一個一直單身。
多年後，她們重逢。
再度相見，仍怦然心動。
愛意浩蕩，慾念橫流，激情燃燒之時，生活變成忽然響起的手機，提醒已婚的女人：你沒有資格愛，也沒有資格做愛。
已婚女人被迫回家，承擔沉重的婚姻重任。
臨走時，女友問她："我們這算複合嗎？"
她說："女生之間哪有什麼交往。"
愛人就在眼前，她們本來可以，但她們做不到。
因為現實不答應。
她們無法將愛說出口，也無法靈肉合一地做一次。
她們不是愛無能，但是愛不得。
這種愛不得，盡顯個體之外的更加圍困——除了重壓、經濟、婚姻責任、育兒壓力......還有社會偏見。
人置身其中，愛，首先成了祭品。
第三種，是欲的被剝奪。
這是一對老年出軌者。
他們彼此真愛，等了對方60年。
但女人是悲慘的有夫之婦，她結婚幾十年，從未被吻過。
遇見了出軌對象，才知道初吻是什麼滋味。
可惜，錯置的身份，剝奪了他們陽光坦蕩地相愛的可能。
在灰敗的現實裡，愛無能、愛不得、來不及......成了多數慾望流向的另外路徑。
性被異化，愛被敷衍，中年男女千方百計，無法點燃激情之火。
彷彿整個世界，都成了荒漠。
如何才能好好做一次？
如何才能愛一場？
我沒有答案。又或者，各人自有選擇，各有路途。而要面對與承擔的，也是各人的命運。
看完《好久沒做》，許多人嘲笑韓國的頹喪與無奈。
說他們人渣多，做不了，婚姻面目全非。
但恕我直言，千萬別以為，小丑只是別人。
轉過身，走進自己家門，不知有幾人能坦然說：荒誕的只是他人，我們人至中年，婚姻圓滿。
怕只怕，在某個地方，有人喊出了「皇帝沒有穿衣服」。
在另一個地方，人們失去了說出真相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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