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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藥局關門後,我打開自嗨鍋正準備吃。
砰的一聲,火鍋湯灑了我一身。
外面正有人在哐哐砸門。
好像有什麼傢伙什被撞斷了。
我尼瑪。
上回那個實習司機又撞門了?
我折身拿了一根電棍站起來。
等我怒氣沖沖打開門,外面一片焦臭味撲面而來。
呃,我差點一口吐出來。對面的滷肉店今天在煮臭豆腐或什麼噁心的東西嗎?
我被燻得還沒回過神來。
「老天爺,你開開眼吧!」一聲淒厲悲憤的哭號炸裂在我耳邊。
先發制人?
緊接著一個頭髮花白臉上帶血的老大爺撲倒在我面前。
這就謳上了?
我一面摸手機一面小聲警告眼前人我有監控的,就在這時,風吹過我的臉和我剛燙好的羊毛捲,白霧重重的混亂鋪陳眼前。
一片焦土的重鎮,斷壁殘垣,滿目瘡痍,哼唧聲、慘叫聲還有濃烈的草藥味…
我尼瑪…
我這是帶著藥局穿越了。
我呆呆地隨手拿起藥局的一樣藥,原本的貨架又滿了。
等等,這不就是傳說中的無限空間嗎?
麻蛋,早知道上次應該聽推銷的,在藥局裡面放兩個保險箱。
2
外面這些人看不見藥局,他們的東西也帶不進去。
我撿的一個香囊走到門口就自動掉下來了。
此刻,外面那個頭髮花白的老頭,也是這個城隍廟的廟祝,伏地而泣,還在哭訴此城的慘狀和百姓的可憐,不停懇求著。
這座城幾乎已半毀。
但外面的戰爭並沒有停止。
攻城的陣勢雖然緩和了些,但火箭、投石機和重大的傷病已使得城池到了強弩之末的狀態。
一旦失敗,就會面臨古代蠻族對頑固抵抗城池的老一套。
屠城。
現在的守軍因為受傷和藥物緊缺,大概已經撐不到明天了。
廟祝額頭磕出了血。
「城隍老爺!城隍老爺!您開開眼吧。救救這一城百姓吧。」
我回過頭去,我藥局旁邊的城隍老爺塑像被投石機砸中了,血紅的顏料混著灰從眼角淌下。
就像是血淚。
慈悲雙目看著我。
唉,真的,算我心軟。
我再度從藥局走出來,這回手上多了一兜繃帶和藥水,還有一瓶小葵花金銀花露。
東西拿得很容易。
廟祝的一隻手受傷了,上面的傷口有些潰爛。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拍了拍他肩膀。
他一下子看見了我,雙眼霍然睜大。
「把手伸出來。」我看著他說。
大概是我身上的火鍋味太好聞,他吞了口水,嘴唇在顫抖,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
「您……您——」
「別怕,我是你們的神。」
「你們城隍老爺派來的。」
3
我拍了他的肩膀,他就能看見我。
但是其他人仍然不能。
用雙氧水給他清洗了傷口,然後用繃帶包裹。
我看著他乾涸的嘴唇,將那瓶小葵花金銀花露遞給他。
他捏著瓶子,小心翼翼喝了一口,眼睛驀然睜大。
然後再不肯喝。
「這等仙露,小的還是留給陳都尉。仙長有所不知,那蠻人實在可恨,竟然在城中水井中下了毒,眾將士已是多時未曾飲水了。」
說罷,他眼巴巴看著我。
我也不是那等小氣之人,又用拖車拉著兩箱水出來。
「這些先拿去分了吧。」
廟祝又看自己手臂:「仙長可否恩賜一些仙藥?」
消毒裹傷的倒不是問題,還有那高熱退燒的我也拿出些許。
廟祝感激涕零:「謝謝仙長!謝謝城隍老爺!小的無以為報--」說著他又要磕頭。
「倒也不是沒辦法報。」我將他看了一圈,咳嗽一聲,「我看你那塊頭巾還不錯。」
一塊幾百年前親手織的頭巾,那價值可是這幾瓶藥兩箱水能抵的?
要不是看他穿得單薄,本來是想要他衣服的。
我喜滋滋拿了頭巾,看廟祝有些呆滯,忙解釋道:「我這仙法用了太多,需要一點你們的信仰之力助我恢復。」
做完這些,我便退回了藥局。
廟祝顫巍巍又急忙離開,過了一會,他就找了兩個瘦弱的兵士來搬東西。
辛苦那兩個兵士不知道推。
竟然生生抬了起來離開。
……好吧。
等他們走了,破舊的城隍廟重新安靜下來。
我將那頭巾放在了貨架上,很可惜,拿走也不會出現新的頭巾。看來這貨架只能對我原本的貨物有用。
我重新開了一鍋自嗨鍋外加一盒泡麵。
剛煮好,就聽見外面老廟祝小心又心焦的聲音叫個不停。
「仙長!大仙長!」
又怎麼了?
我一手托著自嗨鍋走出去,頓時一呆。
4
只見外面密密麻麻站了一院子的人,人人手上都捧著頭巾,將官們取下了頭盔,為首一個英俊肅殺的男人拿來的是玉冠,手臂夾著頭盔,頭髮簡單束起,將那玉冠奉在手上。
我一手托著自嗨鍋,站在階梯上,看向廟祝。
他看見我,臉上露出恭敬而又殷切的笑。
「仙長。」
他一說話,其他人都看向他,茫然看向我的位置。
「怎麼了?」
廟祝說:「陳都尉感念仙長恩德,特親自前來致謝。」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陳都尉,又道,「本不應該叨擾仙長,但……但城中除了藥物還缺少食物和防守器械,敵軍可能今晚來襲,但將士們吃飯已經是一天前了。」
我說:「我不能殺生。食物麼?倒是有些,不知道你們吃得慣不。」
我招招手,示意廟祝上前。
他捧著一堆髒兮兮的頭巾走過來。我說:「頭巾夠了,這次陳都尉那個髮冠就可以了。」
廟祝肚子咕咕叫了一聲,應了一聲,走到了陳都尉面前。
陳都尉跟著他走了兩步,停下,將手裡的東西奉上,他走近了些,這樣看來,果真是星眸俊目。
廟祝過來用玉冠換了泡麵,我的手都在顫抖。
我特麼夢裡都沒做過這麼好的生意。
廟祝接過熱氣騰騰的泡麵那一瞬,所有人都看見了。
陳都尉表情難言震懾,看著憑空多出來的東西,任何正常人都會震驚。
而其他的兵士,幾乎齊齊跪了一地。
陳都尉看著還冒著熱氣的泡麵。
他遲疑了一下,伸出手去,從裡面撈出了一根。
5
他的副官立刻上前,但被陳都尉抬手製止了。
他看著那泡麵,面無表情將那面送進了嘴裡,下一秒,他瞪圓了眼睛。
彷彿吃到了什麼從未有過的人間美味。
下一刻,他猛烈而又艱難地咳嗽起來。
整張臉都變得通紅。
忘了,忘了,這些人還沒吃過辣椒。
古代雖有胡椒茱萸,但和這魔鬼辣還是不能比的。
其他人見狀,立刻拔刀而出,廟祝也臉色大變。
「沒毒。」我立刻拿出一盒軟糖和紅牛,待他吃掉後,面色漸漸緩了過來。
這個無足輕重的插曲,在我拿出了新的小雞燉蘑菇麵和海鮮面後得到了完美的解決。
此刻整個城隍廟一片安靜,只有稀裡呼嚕的吃麵聲,那泡麵連同湯汁都被喝得乾乾淨淨。
不甘心的還在舔著碗底。
連藏起來的野狗都跑出來兩隻,站在門口流著哈喇子。
大家還在看著我,我向廟宇祝福。
廟祝道:「大仙長的仙恩,需要信仰之力才能繼續起作用。」
我咳嗽一聲。
廟祝又道:「而且,大仙說了,也不能光男子用膳,這個……姑娘嫂子們也得來啊。」
一通操作猛如虎,珠寶飾堆一屋。
我將包包裡的筆記型電腦都扯出來,將首飾裝了滿滿一包。
沉甸甸的甜蜜負擔。
這特麼等我回去,這還不一條街的鋪子隨便我選?
到時候老子想在街頭開藥局就在街頭,想在街尾開,就在街尾開。
就在我喜滋滋的時候,忽然聽見外面有動靜,動靜還不小。
我拎著電棍走出去。
嚯,好傢伙。
6
院中香火蠟燭鋪陳了半個院子,燭油四溢。
隱隱綽綽中幾個黑色身影鬼祟靠近。
為首的將一個人扔下,正是那廟祝。
他顫巍巍跪在地上,其他幾個蠻人臥底正命令他傳話。
「告訴大仙,只要肯保佑我們。金銀珠寶玉石享用不盡,這些都是見面禮。」
說罷,一包金燦燦明晃晃的寶貝放在了地上,打開來看,連燭火也為之失色。
好傢伙,這麼大的夜明珠。
「這座孤城撐不了幾天了,裡外都有我們的人。仙長在上,我等也不是那蠻夷好殺之人,只要仙長髮話,我等絕對秋毫無犯,廣積善緣。 」
我不過才給城中發了兩次好東西,現在那方便麵味就在面前這幾個傢伙身上聞到了。
看來是聞著味道來的。
他們嘰咕說了半天,但廟祝咬著牙關,一句話也不肯說。
那幾個蠻人臉上漸漸帶了怒意和不安。
一人拔出刀子:「是不是想死?」
廟祝吐出一口血唾沫:「有種你就殺了我!你們定會有報應的!」
那人冷笑:「你說你能通神,我倒是要瞧瞧神仙能不能救你?」
另一人道:「我看這什麼大仙多半是陳衍設下的局,故意哄騙我等前來,先殺了這個老東西,速速撤出為妙。」
說完,那人真的拔出了刀,明晃晃的刀口直接往廟祝身上戳去。
我哪裡還顧得上,直接拿起電棍戳了過去。
那人立刻倒在地上痙攣昏迷。
其他人面色大變,左右張望之間,已被我一電棍一個直接捅在了地上。
全數昏迷了過去。
聖殿祝涕淚橫流,拜倒在地:「謝仙人救命之恩。」
而就在這時,一支冷箭直接向我撲面而來。
我艹。
廟祝驚呼。
我還沒來得及退開,面前一黑,一個高大的身影飛身擋在了我面前,冷箭射入了他的肩膀,悶哼聲中,陳都尉就這麼倒在了我面前。
7
他明明看不見我,但這捨身擋箭擋得恰到好處。
就這麼巧?
廟祝忙上前按住陳都尉肩膀,血一瞬浸透他手掌。
廟祝仰頭求我:「仙長。」
陳都尉虛弱地閉著眼睛,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以我多年看電視的經驗,是苦肉計。
我遲疑片刻,走了過去,伸手握住箭羽的一瞬,他一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然後睜開了眼睛。
我看著他,他也看到了我,目光炯炯,哪裡是不行的樣子。
傷得恰到好處,嘴角湧出一口血,更顯俊美。
原來不是苦肉計,是美人計。
「鬆開。」我毫無誠意矜持了一句,接著一把扯開他衣襟,嚯嚯,還挺白。
傷口看著唬人,但只是擦肩而過,並沒有傷到要害,我慢吞吞上了藥,順手在他結實的胸口拍了拍,然後又給他一盒消炎藥。
整個過程他都微垂著頭,大概在琢磨我這個「仙子」那別有用心的幾下是不是故意的。
我上完了藥,看著他的靴子。
靴子長了些,有些不合腳,而他戎裝下面的里襯,也是破舊無比,還補了兩個補丁。
這可不是一個都尉應有的行頭。
我轉頭再看廟祝,廟祝垂著頭,一副強忍心虛的樣子。
而周圍那幾個「內姦」,衣服換了,但是腳上穿的還是麻鞋,這可不是外面攻城那些蠻人的鞋。
搞了半天,原來都是在演戲給我看。
「為何要騙我?」我面無表情地問。
此話一出,廟祝立刻跪下。
「仙長贖罪!我,我們實在是逼不得已——」
陳都尉抬手,示意他別說話,他嘆了口氣,目光複雜。
原來他並不是所謂的都尉,而只是刺史府中一個小小的幕僚門客。
當孤城被困時,周圍大部郡縣都已失守,死傷慘重,面對數倍於自己的敵人,原來的裨將杜倦棄城而去。
陳衍隨將而出,但看失守之地慘狀,憤而轉回,路上遇見了原城中投降的陳都尉,他殺而代之,靠著軍民死守孤城,成了北戎眼中的肉中釘。
在我出現之前,城中早已糧食水源均毀,缺藥少糧,將士們強弩之末。
眼看破城在即,只要城破,按照慣例,整個城池都會被屠殺三日。
陳衍本以為廟祝他是個騙子,但竟真的得到了糧食和藥品,又讓他有了新的希望。
他這個苦肉計,一是想要我發怒,助孤城一臂之力。
「那二呢?」
陳衍恭敬:「想要見仙長一面,當面懇求。」
我才不信,分明一是問了廟祝狀況,在尋找通神的法子(而且真被他試出來了)。
二是想看看我的實力,是不是真的可以幫助他們。
不過,小心思誰沒有?
我看著那張英俊得過分又狡黠聰慧的臉,吞了口口水,只要你陳都尉金大腿抱得好,我能讓你們再苟一百年。
8
陳都尉真是個會來事的。
所求也很簡單,希望孤城能守住,只要能守住,他願意皈依道門從此侍奉在我左右。
侍奉很好,當道士倒是不必。
我給了他一顆甘草片,讓他含在口中,待那辛苦味充分釋放,方才詐他:「此為定心丹,若你對我有二心,便會化為枯草。」
陳都尉毫不遲疑地照做。
孤城並不大,現在守城的物資都近乎告罄,所餘軍士加上民丁也不過千餘人,其中全須全尾的不過四百餘人。
而城外攻城的蠻人三萬有餘。
派出去的求援傳令兵沒有一個生還,若是再有一波強攻,很可能守不住了。
今晚是陳都尉是最後的掙扎。
我微微一笑。
沒有火油,店裡有用不完的花生油和酒精。
貨架上的電棍一人一根,加上防暴鋼叉。
男人叉人,姑娘妹就電人。
根本不是事!
如此一番下來,整個孤城士氣為之一振。
我走在陳都尉身側,旁人看不見我,但他仍然為我保留足夠的位置。
在古代的土地上走一走,腳感都不一樣。
我成了城中的名副其實的救世主。天降神人。
大家都知城中有一位城隍小娘子。
這座楔在敵人包圍圈裡的孤城,變成了大樑國的中流砥柱。
甚至牽制了北戎的下一步。
陳都尉對我那更是客氣殷勤,簡直將我當祖宗一般。
我想要什麼便是什麼。
想要搭肩就搭肩,想要他牽馬就牽馬,想要他的玉佩也絕無二話。
外面過了七日,店裡的時鐘才走了不過一個小時,而我的私藏已堆滿儲物櫃。
原本覺得不錯的頭巾都退了,換成了珠寶首飾,原本的飯碗又還回去,換成了茶盞花瓶,而那些古書和字畫更是大大的好。
我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福布斯榜單上的我。
哈哈哈,這不就是傳說的天降橫財嗎?
9
變故就是這時候發生的。
蠻人久攻不下,於是小單親自坐鎮前來,聲勢浩大。
一開始就來了個下馬威。
他們以巨大的木車做爐,上面放著大鑊,裡面都是沸油,周圍加上炭火,下面都是乾柴,油鍋沸騰推到了城門下後,點燃乾柴,頓時一片火海。
此火一出,城門再厚實都會變成巨大的柴火堆。
守城的兵士若是不救就是門毀敵進,但扔了水囊,熱鍋進了水,噼裡啪啦炸裂,油脂蔓延,反而燒得更加厲害。
當下,城門口一片驚慌。
有懂行的知道投泥沙,但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關鍵時候還得大神我來。
我拎來滅火器加一包車載用的水基滅火器,一個給他,一個自己拿著。
「這是?」
「神器。」
他眼裡還是遲疑,這麼小小的一個,能有什麼用。
「開城門。」我說。
陳衍看我一眼,咬牙向守衛:「開城門。」
滅火器剛噴的時候,火苗炸了一下,但很快就開始被控制,一瓶用完,再來一瓶。
三瓶用完火勢已大為減弱。
陳衍面上大喜,而就在這時,從那火車的另一邊竟然竄出兩個死士,陳衍立刻拔刀阻隔,幾乎同時,進攻的馬蹄聲響起。
場面一度混亂。
而在這混亂中,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總之,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城門關了,而我被關在外面了。
我:…
10
陳衍受傷被推進城門,面色大變想要再出來,被左右死死攔住。
外面的蠻人前鋒還在挑釁:「有本事你出來呀!」
嚯,剛剛被打的時候可不是這個姿態。
不就是仗著人多嗎?
看著這些人刀尖上的血,我不由搖頭。
守城兵士大聲勸阻陳都尉:「大人,您不能衝動!」
出都出來了。
不如正好去敵軍那裡去看看?
我隔著城門這麼一說,這麼好的機會,陳衍竟然一口否定。
「不行。」
「為什麼不行?」
「這……太危險了。仙長。」
「都知道我是仙長,有什麼危險的,我且去看看,你晚上記得留門。興許,成敗就是這一舉。」
我慢悠悠到了敵營,很容易就跟著進了敵帳篷。
小單於正在帳篷裡面等烤羊腿。
兩個女奴一左一右,身子妖嬈。
但他面色卻有些難看。
我看到一個女奴手有些不老實,正要看清楚些,卻看小單於面色難看,反手一巴掌將那女奴扇倒在地。
我嚇了一跳。
兩個女奴慌忙跪在地上。
小單於面色難堪又憤怒:「沒用的東西!我還以為南國粉黛如何動人,也不過如此!」
那兩個女奴雖穿著北人的服飾,但髮型卻還是南邊的模樣,看來是兩個俘虜。
但這個不是重點。
重點是我看到了小單於的臉。
我靠。
長得真不賴呀,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
但……為什麼特麼的和我爸還有我哥長得那麼像!
像!真像,跟我還有點像,要說我是他親戚,絕對沒人反駁。
等等,我家雖然現在在南邊,但我爸說了,我祖上是吉林那邊的。
也就是說,難道其實這邊的現在才是我祖宗?
可是這明明不是一個架空的朝代嗎?
但這眼前的人也真的太像了,我家獨有的長睫和眼尾痣,還有左撇子。
為長城驕傲了二十四年的我突然意識到,難道我特麼是那個被防的一方…
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接著,我發現我這個祖宗,似乎有一些男人的隱疾,沒法生後代那種。
我整個人更不好了!
11
我在營帳中看完了所有的版面圖。
和他們瘋狂的攻勢不同,外強中乾的蠻人也不過強弩之末。
因為孤城釘子般的存在,牽制了部分兵力,讓他們始終沒能完成對大樑的合圍,後繼乏力。
還因為這場戰事,小單於傷了身。
現在大樑有心求和,想要和親。
傷了身的小單於唯恐傷情為人所知,定然地位大受影響,正在暴怒中。
我看著那兩個女奴被驅逐出去,小單於面色陰冷坐在帳中。
我正要跟著出去,就在這時,一個薩滿巫師在一個首領模樣的人引領下走了進來。
我只好停下來。
那巫師進來,先不說話,而是嗅了嗅鼻子。
小單於下意識跟著聞了聞自己的衣領。
巫師說:「小單於,您的帳子裡有女人。」
另一人笑道:「小單於的帳子從來不缺女人,剛剛不是出去了兩個嗎?」
巫師說:「不是那兩個,這帳中,還有人。」
說罷,他轉向了我的方向。
小單也跟著狐疑轉頭看向我的位置。
我的心砰砰跳起來。
連同那個大當戶也跟著向我走了兩步:「沒人啊。」
巫師額頭的天珠晃了晃:「不,有人。但這個氣息……」
是了,身體可以隱匿,雁過留聲人過留痕,只要在,那必然有痕跡。
巫師這麼一說,大當戶伸手拔出了腰上的彎刀。
我緩緩後退,身後便是帷帳,退無可退。
巫師彎腰,從烤羊腿的炭火灰燼中抓起一把殘灰。
只要灰塵撒過來,走過的地方必然留下腳印。
就在這時,忽然聽見外面驚呼乍起,接著便是火光。
原來是糧草失火。
帳中小單於面色大變,立刻起身帶著大當戶而出。
巫師沒動,他握緊手中的狼牙神杖,向我一步步走來。
明明看不見我,但那雙白眼過多的眼眸也叫人覺得驚悚。
我舔了舔唇,伸手在腰上摸,電棍沒在。
滅火器也沒有。
唯一的武器就是我的美甲。
眼看巫師已走到了我面前,就在他揚手一瞬,突然從帷帳側後劃拉一聲,一隻腳從破洞處一踹出,一腳將猝不及防的巫師踹在地上翻了兩個滾,一口氣沒上來,噎在那。
同時,我的手腕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抓住,陳衍穿著敵軍的衣裳,一把扣住我,向外跑去。
我就知道,他定然不會不管我。
但我沒想到,他會孤單來救我。
外面是漫天的火光,撲火的人將水潑進去,點燃的酒精順著水蔓延開來。
驚呼聲、馬的嘶鳴聲籠在幽靜的月光下,他在這火光中回頭,看著我,微微一笑。
我的天。
我感覺心在窒息。
12
陳都尉是從孤城後的崖縹繩。
為安全計,我們也要沿著這條路回去。
路不遠,但很險,還需要翻越一座陡岩。
我看著他浸血的肩,真不知道他是如何翻過來的。
他握著我的手腕一路向前,手心灼熱。
隱隱的人聲喧嘩,大概是小單於發現了端倪,正在四處搜查。
這樣的情況下,動不如靜。
星星點點的火光中,我示意他停下,在一塊微凹的岩石坐下。
躲在樹上本是個選擇,但若驚動山鳥反而打草驚蛇。
走了這麼久的路,我實在有些累。
又熱。
我隨手拿了一根樹枝將捲髮在頭上盤成一個丸子頭。
正要將開襟衫解開兩顆釦子稍微涼快點,陳衍轉過去了頭,月光下他耳朵發紅。
差點忘了這可不是小短裙的時代。
我生生忍住,掩飾地用手扇了扇脖子。
「真熱。」總要找點話題。
「仙長也會覺得熱?」他有些意外。
「……有時候也會。」
「仙長也會覺得累嗎?」
「……有時候也會。」
「那,仙長也會受傷嗎?」他轉過頭。
「……應該也會。我那個,主要情況有些特殊……」我正要找藉口。
他面色有些壓不住的情緒:「那仙長竟還如此不顧惜自己安全,孤身入敵營,如果出了事,叫……孤城滿城百姓如何辦。」
我聞言心裡微微一暖,伸手拍在他肩膀上:「放心,我這不是沒事嗎?」
手上是浸透的血,他之前被箭簇射過的傷口崩裂了。
我微微一怔,俯身去看,他脊背僵硬幾分,我按住他另一邊肩膀:「別動。」
還好肩上的傷口只是崩開了。
我顧不得其他,側身取下腰帶,將他手臂固定住,好歹避免傷口再度擴大。
完成一番包紮後,我坐正休息,他仍坐在原地,一雙眼睛在月光下黑沉沉。
漆黑的夜中,他的眼眸明亮又暗沉。
「看什麼?」我微微移開了目光。
這樣的距離我才察覺自己方才心急地為他包紮時多麼親密。
這麼近的距離不知道我臉上的痣看到沒有。對了,晚上沒刷牙,不知道……等等,我在想什麼?
「沒看什麼。」他回答。
「如果一會他們追上來,仙長不必管我,前面會有人接應。」
13
還好接應的人來得及時,雖有波折,最後我們還是順利回到了孤城。
城門安安靜靜。
但是等我們走進去後,我嚇了一跳,城門洞外的街道上,左右竟站滿了等待的百姓。
他們都沒有說話,甚至沒有一根蠟燭。
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年輕的婦人,有牙牙學語的稚子。
所有的目光都殷切看著我們。
那是關切的、擔心的、如釋重負又堅定的。
我轉頭看陳衍,他沒說話。
這樣一份沉甸甸的沉默和責任。
在這樣的目光下,我忽然為方才在小單於帷帳中那一絲動搖而慚愧。
無論是誰,就算那小單於真是我的祖宗。
掠奪是不對的。
百姓是無辜的。
我要守住的孤城,不只是一座城,而是這城中的百姓,活生生的生命。
我轉頭向陳衍:「我有辦法讓他們和談。」
陳衍腳步一頓,他轉頭看我。
我看著他,從未有過的堅定:「我們都會活下來。」
「仙長。」陳衍聲音有點沙啞。
所有的百姓都轉頭看我的位置,他們看不見我,但是冥冥中他們似乎知道了什麼,都垂下了頭。
而就在這時,一個牙牙學語的小孩子忽然奶聲奶氣道:「姐,姐姐。」
他向我走了一步,我微微一笑,小孩子睜大了眼睛,聲音糯糯:「漂亮姐姐。」
他伸出手:「抱。」
他的娘親立刻慌張上前想要抱住孩子,但走快了一步,眼看就要碰到我,就在這時,陳衍一伸手,將我攬入了懷中。
他的手臂堅定有力,他的衣衫還有陳舊的味道。
而他的心跳好快好快。
14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小單於最在意的顯然不是一座城池,而是自己的地位。
孤城久攻不下,北戎內部勢力交錯,想要坐上這個位置的大有人在。
在我指出了他的問題並且給了兩顆藍色的西地那非小藥丸作為見面禮後,小單於真的停止了戰事。
沉默了三天后,小單於的使者在城牆外解甲除劍,走進了孤城。
吃完了一份泡麵,喝完了一瓶止咳糖漿。
他看著救治得當面色堅毅的兵士,還有在街上巡邏的娘子軍。
老實實呈上了一份清單。
陳衍將那份清單慢慢讀了一次。
藥品、糧食甚至還有武器要求。
談判嘛,就跟砍價一樣,向來都是漫天要價坐地還錢。
談到最後只給了他兩盒消炎藥一盒退燒藥外加兩盒藍色小藥丸。
「這些就是傳說中的天丹?」
陳衍照我說的回覆給他,那使者恭敬無比接下了東西。
「大巫說城中有高人護佑,看來果然不假。」
他緩緩搖頭,又吞了口水,看了一眼那泡麵。
陳衍伸手拿出一盒,外加一盒水果軟糖。
「這是給使者的辛苦費。」
使者如獲至寶,臉都快笑爛了。
陳衍命人送使者出去,我將那張小單於親筆的物資清單收下,這等墨寶,等我回去,有價無市啊。
正收著,忽然聽使者恭維那心腹:「陳大人看著十分威嚴,但一側頭說話就忽然有些不一樣。謙卑君子,溫潤如玉,真乃儒將。」
陳衍立刻咳嗽起來。
15
這一場戰事比預想中結束更快。
北戎後繼乏力,隨著孤城的包圍退卻,其餘所得的城池也大多被大樑用金箔糧食贖了回來。
百廢待興的孤城一枝獨秀。
陳衍以軍功擢升,成了牙門將軍。
他所求的恩賞唯有繼續留任在孤城。
此時外面過了二十一天,而房中的時鐘過了不過三個小時。正是凌晨三點。
看來藥局中一小時等於外面七天。
那會不會等新的零點到來,我就剛好歸零回到未來?
而因為勝利,眾百姓都無比感激城隍老爺。
正在抓緊時間籌備重修城隍廟。
陳衍帶著一車的珠寶美玉前來,這些都是天子的賞賜。
他手裡捏著三根長香,躬身拜下。
廟祝上前傳話:「仙長賞賜救了這滿城百姓。眾百姓感激涕零,小小心意送給仙長。」
這不愧是做將軍的人,格局就是不一樣。
但珠寶太重了,我一口氣搬不動。
只一點一點搬運。
累得我滿頭是汗,正在這時,手上多了一條手絹。
我接過來,正是陳衍:「仙長受影響了。」
「不累不累。」錢的事怎麼會累。
我伸手拿過擦了擦,還給他。
手絹上面有細細的汗。
他捏著手絹,看著上面的水珠一怔。
等我將置物櫃子裡面的雜物清出來,意外發現了給哥哥的生日禮物,一雙運動鞋。
還是新的。
我出來陳衍還在,一身素色護領的直袖長袍,青衣束髮,挺拔如青竹。
剛剛顧搬珠寶倒是沒留意,生得真是好看。
我手裡捧著那雙新鞋走出來。
他看著我手上的東西:「這是?」
我拉他坐下,示意他換上,他穿上以後,神色動了幾番,待走了幾步。
我問:「合腳嗎?」
他點了點頭,片刻,問:「這是仙長的……仙情侶的嗎?」
我哈哈笑起來:「什麼仙情侶?我哥的。」咳一聲,我補充,「我俗家兄長的。」
陳衍這才細細看那鞋子:「從未見過如此特別的鞋子。穿上身輕如燕。」
我笑:「當做是你那些謝禮的回禮。」
陳衍看著鞋子:「仙長不必和我如此客套。」
他靜默片刻:「我願皈依道門,常伴仙長左右。」
「不必皈依道門,也可以常來。」
我心虛岔開話題。
他神色暗淡了幾分。
16
但自小單於那邊的大使開始,孤城城隍廟的顯靈名聲還是逐漸傳了出來。
求姻緣的,求富貴的,求平安的。
日日香火繚繞。
廟祝忙得滿頭是汗,不幾日就累得病倒了。
我給他配了幾顆藥,叫他好好休息。
然後陳衍很自覺接替了廟祝的位置。
不得不說,他換了一身鶴衣大氅更顯出眾。
我坐在城隍廟的圍牆上曬太陽,一隻貓喵喵走過來,我用指尖戳了戳貓鼻子。
回頭時,陳衍正站在陽光下仰頭看我。
初夏的風吹得我發梢微動。
我從圍牆上跳下來。
他忽問:「從未問過仙長仙號?」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秘密。」不想騙他,但陳小卿這個名字實在不夠仙風道骨。
「仙長會永遠在這裡嗎?」
「那要看這裡香火如何了。」我胡詌。
又一個七天過去,時鐘準確過了一個小時。我想這個鐘和我回到未來的時間定然有關。
陳衍果真信了。
在他的引導下,城隍廟只接受病痛的求禱,香火旺盛無比,甚至外地也有人專門前來求藥。
正好,我藥局裡最不缺的就是藥。
對於發燒頭痛的百姓,一兩顆藥就能緩解他們的症狀。
但忽有一天,來了一隊衣著不凡的侍從,進廟就動手,打不過陳衍後,為首的拿出一個令牌。
陳衍一愣,停止了反抗。
眼看陳衍被帶走,我忙跟了上去。
到了城中最大的客棧,陳衍被推進去。
一個蒙著面紗的女子背門而坐,手裡端著一杯茶。
待其他人出去,她轉過身來,一杯茶直接丟了過來。
陳衍一手穩穩接住。
那女子一身衣衫華貴無匹,居高臨下,滿臉怒意。
「都說你的藥有用,你且看看,我的臉變成了什麼樣!要是治不好!我要你等滿城賤民陪葬!」
真是好大的口氣。
陳衍垂首不卑不亢:「公主贖罪,此事定有內情。」
公主扯下面紗,露出一張滿臉紅斑的臉。
「內情?什麼內情?!」
我嚇了一跳,這看起來彷彿過敏了。
公主說罷,看到抬頭的陳衍,面色一變,立刻轉過了頭去,重新戴上了面紗,再說話,聲音也不似方才那邊咄咄逼人。
看來生得好哪裡都不吃虧。
借用陳衍的嘴問出,原來公主素有胃疾,聽說這城隍廟的仙丹有用,便讓不同的人去求藥,求來的藥她都拿走混合在一起吃了。
結果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可真是個人才。
看我神色如常,陳衍也不著急,按照我的話詐她,諸如仙丹賞賜乃是一人一樣,強奪他人的丹藥和欺騙都是對神不敬,此乃天罰。
他說得慢條斯理又淡定。
那公主慢慢老實起來。
跟著回去老實磕了幾個頭,我這才讓陳衍將外塗的洗劑和藥膏給她。
第四日,便收到了公主的供奉謝禮。
她的過敏好了,同時胃痛也好了,並將此藥獻給了她的母妃,效果大好。
同時來的還有一道旨意。
要陳衍恭請城隍大神一同入京,為皇家祈福。
並且為此,將陳衍的職位晉升為禁衛羽林中郎將,官至三品。
腥風血雨的戰功不如皇家公主的一道誇贊管。
他前來問我意見。
「若是我不想走呢?」
陳衍道:「那就不走。」
我伸手勾著那貓的臉,輕輕摸了摸,引起它稀裡呼嚕地哼唧。
陳衍是無法拒絕這道旨意的。
他說這句話時已存了抗旨的決心。
但是孤城的百姓無法拒絕這道旨意。
我最後說:「我還沒去過京都。」
17
我的藥局是依附在城隍廟的。
搬動神像的時候,我的店也跟著平行移動。
所以,原來這才是關鍵。
我走向階梯時,聽見了後面一聲很輕的嘆氣。
我回過頭,城隍老爺的塑像慈悲威嚴。
這個城隍老爺的塑像是孤城的第一代父母官的模樣,也姓陳,當年死於一場拒敵的拼殺,然後為百姓供奉。
花了快一個月,我們方才到了京都。
時鐘此刻已過半。
陳衍沒有騎馬,而是選擇坐馬車,他掀開窗戶。
外面繁華無比。
綾羅綢緞、公子王孫及酒樓林立。
但莫名地,看著外面的城隍老爺蓋著紅布的塑像,我開始想念孤城。
我靠回了柔軟的靠墊。
「仙長可是不適?」陳衍問。
我搖搖頭:「有些乏了,我睡一會。」
迷迷糊糊中睡去,馬車走得很慢,迷糊中我的頭垂下,一隻手托住了我的臉。
溫暖、乾燥。
我睜開眼睛,這一回,陳衍沒有移開手。
我慢慢坐正,我又不傻,他眼底的情緒幾乎無法掩飾。
連同那張英俊的臉一樣熠熠生輝。
沉默矜持的少年將軍,帶著灼熱的克制。
要人命。
但是擺在我們之間的,只剩下十二個小時。
按照這裡的時間,是八十四天。
不到三個月。
我心動又心慌,我不想親一口?
但是,我不能做個渣女。
至少不該頂著仙長的名義當渣女。
被崇敬了這麼久,多少有點偶像包袱在身上。
我強忍不捨,矜持地緩緩道:「似乎,踰矩了。」
18
神自然有神的姿態。
到了京都,便是天子,我也不能過分殷勤。
凡事點到即止。
藥物的作用有限,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萬一治差了說不定神像都給砸了。
況且,若是未來我走了,陳衍還在,是時候收尾了。
我主意打得好。
但奈何,這群皇親國戚,給得實在太多了。
特別物以稀為貴。
我一人高的置物櫃都已放不下了。
裡面的銀子被拿出來,夜裡私下送給了窮人。
接著換成了金子。
後來金子也放不下了,再次分發下去,特特給我的老廟祝和孤城百姓們送了一大箱去,櫃子裡換成了夜明珠。
夜明珠從小的換成大的,沒有拳頭大都入不了法眼。
然後是各類珠寶。
那些手帕衣衫的也通通換掉,先是換成刺繡,然後是蜀繡湘繡雙面繡。
至於文房四寶,被換成了古書,接著是字畫,再後面都換成了孤本。
我的媽,我惆悵又激動。
這特麼就是全球福布斯榜也放不下我了! !
手機螢幕計算器都打不出我的銀行卡餘額。
我連和名流首富明星們吃飯的開場白和自我介紹都想好了。
物質的充裕沖淡了我這段無疾而終的感情的惆悵。
再看陳衍時我心裡也稍微寬慰了一點。
自從那日馬車後,陳衍也和我稍微保持距離,不過照舊日日去城隍廟。
他在京都得了天子幾次召見後,人氣水漲船高,據說看中想說親的人家不知多少。
光是在城隍廟門口,我就至少看過十二次。
坐在高高的城樓上,我一手拿著夜明珠,一面看著他緩步行走,而跟在後面的馬車裡,矜持的閨秀在丫鬟的攙扶下下馬車,假借上香的噱頭快步走過,然後緩緩看上他一眼。
這樣的翩翩少年,不知道誰有這等好運氣。
19
我卻沒想到的是,看上他的竟然是那個紅斑臉蛋的公主。
從兩個虔誠跪拜的信女口中聽到這個消息,我捏緊了手裡的夜明珠。
信女求城隍老爺開眼界,讓那公主早早去北戎和親,切勿糟蹋好好的少年郎。
我跟著抬頭去看城隍老爺。
城隍老爺臉上貼了金,反光,看不清面目。
兩個信女嘰嘰咕咕,手裡放下一大份香油錢。
叮咚的銅錢落地。
我心裡無端端煩躁。
回到藥局,我看著上面的時鐘,又是兩個小時過去。
距離凌晨還有四小時。不到一個月時間。
來了這麼久,我還沒好好逛過。
我走回藥局,取出一套漂亮的古裝換上,然後將頭髮簡單編了一番,上了全妝,這麼折騰一番,心裡的煩躁好了許多。
踏上街道,我緩步而行,熟悉的煙火氣息和街邊的餛飩攤子,香氣撲鼻。
來了這麼久,我幾乎沒有吃過這裡的東西。
我站在巷口,各種小吃的味道都往鼻子中鑽。
蒸餅和甜糕,炸小魚和相思烙,好看又新鮮。
夏日新鮮的青翠葡萄和梅子湯。
我咽了口水。
看得到,吃不到,心如刀絞。
而就在這時,我身後有人喚了我一聲:「仙長。」
我回頭。
牽著白馬的少年輕衫長身站在那,我回頭的一瞬,他微微一怔。
我緩步走過去。
他看著我。
我有些心慌,化了妝後連聲音都不自覺溫和:「我還沒見過京都的樣子。」
「是衍的失職。」他退後一步,扶我上馬。
我騎在白馬上,他牽著我,自熙攘的人群而過,自結彩的天街而過。
漫天華彩和人聲,他仰頭向我一一介紹。
堅毅親和又帶著克制疏離的臉。
夜風將我的裙擺吹過他握韁的手,他目光垂下,又沉默。
遇上行進中巡防營,他微微頷首。
遠遠的河中是張燈結彩的畫舫,歌姬的聲音從水面飄來。
我有些心動:「我想看看畫舫。」
但從這裡到河邊尚有距離,畫舫正在陸續離開岸邊。
陳衍回頭,低聲道:「衍,唐突了。」
他一手抓住馬鞍,俐落翻身上馬,一手握住韁繩,雙腿一夾馬腹,催動白馬前行。
我脊背貼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溫熱的呼吸氤氳在他身上的沉香香味中。
20
到了河邊,便聽得一個聲音:「陳大人。」
一個衣著妥帖的宮裝女子笑吟吟:「公主很遠就看見陳大人,相請不如偶遇,陳大人可賞臉上船一敘。」
那個紅斑公主今日顯然鄭重打扮過。
她桌上放著酒杯,兩腮緋紅,顯然已喝了不少。
「使者求娶之事想必陳大人已經聽到了。現父皇要我嫁去草原,我害怕,陳大人。」
她目光灼灼,直直看著陳衍。
陳衍現在得天子信任,若是他以天命或神輿為藉口,倒是個轉圜機會。
但這事我可太知道了,哪次和親不都是找的宗室女臨時封為公主送出去的。
紅斑公主這是故意借題發揮啊,想要拉攏陳衍。
能攀龍附鳳,那必定獨步青雲,更何況,這紅斑公主的母妃還是宮中寵妃。
前途不可限量。
換個人早就應允了。
公主的手從酒杯緩緩向前,將要覆蓋在陳衍的手背上。
「如果陳大人願意…」
我看著那雙白嫩的手,不由眼角一跳。
陳衍坐直收回了手。
他沉默片刻,送出一粒藥丸:「這是定心丸,能寧心靜氣。既食君之祿,必擔君之憂,公主何懼哉?末將早已發願,致仕後將入道侍神,不婚娶,不封子,至死方止。」
我心頭一跳,轉頭看向陳衍。
他嘴角是一抹很淡又落寞的笑。
21
這夜之後,陳衍依然每日來城隍廟。
但不再前來長階。
我遙遙看見他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滿櫃的珠寶感覺也不那麼漂亮了。
心裡都是惆悵,我想這是想家了。
一次陳衍再來的時候,紅斑公主也出現了。
她屏退侍從,在城隍廟門口站了很久。
陳衍出來的時候,她離開了。
最後一次見面,陳衍一身華服走到了長階邊,向我揖禮道別。
「和親將行,宗親安岳郡主被封為公主,杜虞公主提議,由我作為送親使護送。」
「此去快則半月,慢則一月。仙長務必保重。」
「這是衍的俸祿,區區之數,請仙長不要嫌棄。」
我回過頭,藥局的時鐘已指向晚上十點。
依照時間計算,還有兩個小時到凌晨,也就是本地時間的十四天。
所以,無論快或慢,我都再也見不了陳衍了。
陳衍還在長階前絮絮說注意事項。
我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抱了抱他。
「注意安全,一路平安。」
他渾身一僵,所有的話戛然而止,我將臉埋在他肩膀:「這段時間,謝謝你。」
「未來,希望你幸福安康!入道侍神不必了,好好享受這人世間吧。」
再抬起頭來,我只剩祝福的笑,用曾經看的手相為告別結語:「你的生命線那麼長,智慧線到頂,是個有福之人呢。」
陳衍抬頭:「仙長?」
嗯?我看他。
「這話像是道別。」
我笑:「現在不就是道別嗎?」
他微微抿唇,目光掃過親自督建的城隍廟:「那衍回來,仙長還在嗎?」
我有些心虛:「自然是的,沒有你,我一個人如何匡濟世人。」
22
陳衍走的第七天,我將藥局裡的東西再一次整理。
然後趁著夜色送到了救濟祠和幾個素有名聲的善人處。
而那些曾經來求藥的,我也在後半夜一一送達。
人力所有的東西實在有限。
這麼多無名的百姓在歷史中只是一瞬,被歷史的海浪無情地拍打著。
救不來。
但對於當下的那個人,那個時刻,這一顆小小的消炎退燒或止咳藥止疼藥,卻能緩解無盡的痛苦。
但那些皇親貴冑出再多錢,即使讓這一眾道士修士前來吟誦,我也不想給了。
第八天黃昏,城隍廟突然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群地痞流氓將城隍廟圍住,兩個婦人掩面大哭,說廟中藥吃了人就死了,說廟中的妖物勾引她們的夫君等等。
「這哪裡是神?這裡供奉的不過是鳩佔鵲巢、心懷不軌的妖物。」
亂民將手上的藥瓶和空瓶舉起,摔碎在地上。
「這就是證據。好些人吃了此藥,心神大變,頭痛腦熱。」
那空瓶裡面裝的東西根本就不是原本的小熊軟糖,而是泥丸和麵丸一類捏製的東西。
在這群人後面,我看到了那紅斑公主杜虞的宮婢的身影。
而在更遠的街角,停著一輛華麗的馬車。
原來如此。
將陳衍支走,然後來對付我。
可是她又看不見我,怎麼會知道我的存在?
我手裡拎著一根電棍,看著他們表演。
因為時間維度不一樣,電棍只充了一點電,但也夠了。
但就在這時,漫天忽然灑下細密的香灰。
所有人紛紛退後,我立刻逆向向廟中而去。
那隻我在孤城摸過的貓喵喵叫著向我而來。
我越過它停頓了一秒,從天而降一個巨大的鐵籠,從屋頂翻滾落下。
我被困住了。
23
五色令旗落下。
鎮壇木貼合四角,以巨石鎮住。
一個落在我腳上,我一腳踢開。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聲驚呼。
狸花貓在雷擊木的金刻籠外喵喵叫。
支開了巡防營的杜虞下了車,她手裡捏著帕子掩住鼻子,面色帶霜,在一眾老道的引領下,走到了門口。
她脖子上掛著黃符,手裡捏著念珠。
「有勞道長們在此做法,只要鎮住此妖,本宮重重有賞。」
「欽天監正已堪輿,城隍廟中妖氣沖天,絕無可能是神蹟,這裡藏的必然是勾攝人心的妖孽。」
在藥局裡七天是一個小時,我自然不會覺得餓。
但在這外面,時間便不同了。
不過有一天,我就餓了。
道士們圍著鐵籠貼符籙,振動法鈴。
鬧得讓人心亂。
來吧,有本事再靠近一點,讓你們嚐嚐什麼是雷霆電怒。
等到第二天,我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靠在鐵籠邊上,我甚至還有點渴。
八十一顆流珠撒落一地。
按照他們的計劃,念上三天,然後就打算一把火給燒了。
圍觀的百姓從最開始的驚疑到現在也開始相信杜虞的話。
「看來這籠中困住的肯定不是神,不然怎麼會出不來?」
「對啊,那些東西材質奇特,匪夷所思。一看就不是凡品。」
「聽說是個極美的妖精。」
「你怎麼知道?」
「如果不是妖孽,怎麼會迷得陳將軍連天子的賜婚都拒了?」
「那我看,多半是隻狐狸精。」
議論聲停了一會,中間夾了別的聲音。
「但是,我感覺這隻狐狸精並不壞。」
「是啊,上次我孩子發燒,就是吃了她的丹藥好的。」
「上次我家裡多出的銀子,也是我求了狐仙才出現的。」
「對啊,你說,只要是為百姓好,難道妖就不能修成仙嗎?」
「做人要講良心。無動於衷的神和一心為民的妖,我寧要後面這個!」
「我覺得公主這事假公濟私。」
「噓。」
「我也聽說,欽天監那個監正失了聖心,這不就抓到機會了嗎?」
輿論漸起。
「狐仙小娘子挺可憐的。你說這麼多道士做法,困在裡面該多難受。」
「是啊,瞧著好久沒吃東西了。」
當夜,我正試著用電棍偷襲一個靠近查看的道士,聽見外牆有動靜,那道士去查看。
同時,一隻拔了毛的生雞扔了過來,落在籠邊。
接著又是幾個雞蛋從旁邊滾了過來。
還有一串葡萄從上面掉下來。
呵斥和驅趕聲中,又有一隻雞丟了過來。
百姓們樸實的情感讓他們天生對弱者充滿同情。
即使不能放我出去,但也在不動聲色中給我一點幫助。
心情有點複雜。
我額頭被砸得生疼,看著地上的葡萄,嘆了口氣,又摸了摸那籠子的縫隙,餓了兩天,還是窄了一點。
或許再過一天。
我使勁按了按因為鑽籠被卡住的胸口,有氣無力嘆口氣,再餓一天,興許就能擠出去。
24
但就這一天也等不及了。
杜虞親自前來,她裹了一身剛剛做好的道袍,裡面都是黃符,全副武裝。
她今天是親自前來執刑的。
「我知道你在這裡。」杜虞的聲音很低,足夠我聽見。
「早在孤城就聽說有一位慷慨的城隍娘子。呵。」
「但你真的是城隍娘子嗎?孤城本是軒轅墳舊地,多狐子妖孽,最擅蠱惑人心。而你,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他守城後才出現。神愛世人,難道還會分時間區別而待之嗎?」
「你在城中。」
「那天我看著他扶『人』上馬,看見他騎馬的樣子。」
「那天在畫舫上,你就在。我看到他轉頭看你的樣子。」
我看她就是來者不善,抓緊時間將自己卡住的地方扯出來。
杜虞又說:「本宮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得不到的東西。若他真是向道也就罷了。」
「但你知道那日我聽見他在城隍廟中說了什麼嗎?」
還能有什麼,大不了就是……告白?
我終於將卡住的頭挪了出來。
杜虞緩緩道:「他說,他有罪,所慾不堪、所求大咎,但無論是人是仙,他不悔。」
我屏住了呼吸。
她冷笑:「但若是他看到了你的原形,是不是還會這樣覺得?」
「欽天監說只要用淨化的妖物內丹磨碎吞服,就可以解除一切孽障。」
她的手抬起,裡面多了一瓶火油。
我立刻用力掙紮起來。
奈何越動卡得越緊。
杜虞將火油潑灑在雷擊木籠外,然後緩緩取出一個火折子。
輕輕一吹,火折子一下亮了。
她冷酷一笑,抬起手,眼看就要丟過來。
轟然一聲,門被踹開了,破風聲中,一支長箭凌空而至。
堪堪射中了杜虞的手腕。
她向後一倒,手上的火折子掉在了地上,火點燃了後面的符籙。
驚呼聲中,黑面的陳衍挽弓搭箭,一箭射中了杜虞的髮髻,一箭將她的長袍釘在地上。
外面的侍從聽見動靜,臉色大變想要衝進來。
而同時,圍觀的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公主受傷了,快去護駕!」
擁擠又「熱心」的百姓一動,整個城隍廟立刻熱鬧起來。
原本要拔刀前進的侍從「不小心」被擠在外面了。
擁擠的熱鬧中,陳衍走近,他丟下手上的長弓,拔出長刀,沒有多餘的動作,一刀砍在牢籠上。
然後是第二刀。
杜虞掙扎一番,怒斥陳衍:「陳將軍,你可是瘋了?為了一個妖孽,竟敢傷我?」
陳衍似乎沒有聽見。
砍斷了一根長木頭。
他伸出手,將我帶了出來。
「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卡了兩天,腳有點軟。
地上的杜虞還在嘰嘰歪歪。
我拎著電棍晃悠走過去,將最後一格電用在了她身上。
終於清靜了。
25
身體一軟,陳衍在後扶住了我。
他另一隻手勾住我的膝彎,直接將我抱了起來。
一步步走上長階,他雖看不到藥局的存在,但知道每一次我都是從這城隍廟的側門走出的。
走到了門口。
我提醒陳衍。
「可以將我放下了。」
掉了一隻鞋子,我赤著腳。
陳衍緩緩將我放下。
而滾動的火折子輾轉滾下,點燃了雷擊木。
青煙裊裊而上。
好聞的木質香味鋪天蓋地。
公主的侍從中有人已開始越過了圍堵的百姓,正向我們逼近。
陳衍傷了公主,只此一條,他的麻煩就變大了。
他卻好像根本不在意。
他看著我,滿身風塵,只說:「謝謝仙長對孤城的滿城恩德,謝謝仙長對衍的信任。」
這時候,還謝什麼。
我向後看去,時鐘即將到十二點,還差多久?是一天還是半天?
火光引燃了旁邊的廟帷,火光漸起。
「是天譴!天譴!城隍老爺生氣了!」有人大喊,遲滯了官兵的洶湧殺氣。
陳衍又問我:「請問仙長仙號?」
直到現在,他還想知道我的名字。
我亂糟糟的心忽然一定:「陳小卿。」
「我的名字,叫陳小卿。」
陳衍笑了笑:「陳小卿,小卿,很好聽。」
下一刻,他向後退了一步:「仙長請先暫時避。」
我心一凜:「你要去哪裡?」
身後一個官差的橫刀眼看就要到他肩膀。
我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隨著我的手收回玻璃門,如同一個慢動作。
他也跟著我一同進入了這個空間。
身後官差渾身一顫,手上的刀嘩當一聲落地。
「不見了!」
他撲通一聲跪下,而其他追趕的官差都一併呆住。
城隍廟上,火仍在緩慢而堅定地蔓延。
無論多少水潑上去,火都無法熄滅。
整個廟宇全部緩慢燒了起來。
26
我們在火光中對視,陳衍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一切。
明亮的燈光,透明的玻璃,鋪著地磚的地面。
「這裡是……」
我一邊解釋,一邊將一瓶飲料丟給他。
「看到了吧,我不是神。」
「我來自未來。很久很久以後的未來。」
「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回去,也許就在那三根針走到最上面的時候。」
「也許不會。」
陳衍的接受能力比我想像的更強,他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帶著微微的期待:「那我進來了,是否也意味著,我可以和你一起離開?」
我心口猛然一跳,有一種異樣的情緒,就像是他現在不再掩飾的眼神,順著心跳一瞬滾過全身。
離開麼?
如果那些珠寶能走,那陳衍大約也可以?
但真的可以走嗎?
咚咚咚。
報時的鐘聲響了起來。
我的心跳猛然加快。
而同時,我看見了門外熊熊燃燒的城隍老爺的塑像。
金塑的神像竟然也能燒起來?
而燃燒的神像竟然如此慈祥又平和。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縹緲而又近在耳邊。
那個聲音感謝我為孤城百姓和這裡的百姓所做的善舉,說自己因一時私念逆天而行,才會將我帶來,現在他將奉上神格贖罪。作為最後的感謝,我在這裡留下的東西按照等量交換,我也可以帶走等量的東西。
這是城隍老爺的聲音。
我下意識轉頭看渾然不知的陳衍。
下一刻,城隍老爺的聲音再度響起,給了我一瓢冷水。
我留下的東西等量交換,要嘛是帶走那些珠寶,要嘛是帶走陳衍。
只能帶走一樣東西。
不是? !我就多帶一顆夜明珠也不行嗎?
我現在再去施藥也行啊。
要不是杜虞那個豬隊友,我這剩下幾天明明來得及的。
根本來不及多想,細碎的碎裂聲響起。
從玻璃門上的冰紋開始,整個世界開始逐漸蒼白,眼前的一切就像是被一把熱刀切開,或者剝離開,那些噼裡啪啦燃燒的聲音變成了熾熱又模糊的白噪音。
店鋪貨架上琳瑯滿目的商品慢慢消失。
我看到了我的小櫃子,我下意識想過去,但是另一邊站著陳衍。
他渾然不知,他的腳下正變成虛空。
在那一片虛空中,他格外鮮明。
「你選好了嗎?」最後一聲鐘聲敲響。
「咚!」
我的意識被擊碎,我幾乎循著本能抓住了內心最在意的東西。
27
轟!
猛烈的撞擊聲響徹我的耳膜,熟悉的警報聲響起。
我重新睜開了眼睛,我正倒在藥局門口。
電棍掉在地上。
果真,上回那個開新車的實習司機又撞門上了。這回玻璃還碎了一地。
他跑過來,有些緊張慌亂地將我扶起來。
我腦子還在一片空白。
嗡嗡地響。
「你沒事吧?」他左看右看我,「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看看。」
「我叫張遊,我就住在旁邊這個社區……」
我舉手:「別說話。」
他噤聲,我按住頭,嗡嗡的腦子短暫回了神。
我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走向藥局。
店中空空如也,什麼都還在。
珠寶呢?
不,人呢?
難道我啥都沒抓到?
只有在懷中還有一個小小的玉佩,那是陳衍的,難道就是因為我懷裡揣著這個玉佩,所以什麼都沒得到?
我看了兩圈,站在門口,一下子哭了起來。
實習司機小哥手忙腳亂:「你別哭啊,我賠你,我賠你。」
「你賠得起嗎!」我摀住臉蹲在地上,眼淚自己就跑出來了。
賠了夫人又折兵。
大概就是我了。
司機小哥手足無措:「我會賠的。」
腸子悔青的第二個月,我彷彿開始接受自己人財兩空的現實。
我打起精神將那玉佩拿去問了問,價格還算動人。
但臨到交易前夕,我卻又有些遲疑,又收了回來。
再多的錢,也不過一日三餐,再多的寶石,也是浮生一夢的身外物。
我感覺自己快入道了。
中秋節前夕,實習小哥再次撞碎了玻璃,我撐著頭嘆氣,懶得再說價格。
他搔著頭道歉,提議請我去城隍廟中秋廟會遊玩作為補償。
「去吧,去吧,我用塔羅牌幫你占卜過,你這兩日紅鸞星動。」他的聲音低下去。
我只聽著城隍廟,心裡微微一動。
張燈結彩的廟會一片熙熙攘攘,很快我就和張遊走散了。
我順著河邊緩步而行。
看到燈籠想到了那天的馬,看到遊船想到了那天的畫舫。
看到情人們就想到了陳衍。
明明丟了那麼多錢,應該更難受的。
但是竟然一個都比不上心裡這空落落的感覺。
我在藥局門口買了一串當初在大樑沒有吃上的炸糕點點心,味道很香。
吃著吃著我卻忍不住紅了眼眶,有些情緒越久越新。
就在這時,忽然一手按在我肩上。
「沒空,不要傳單,不想掃碼。」我聲音帶著哭腔。
「小卿?」
咦?
我轉過頭去,竟看見了陳衍的臉。
我緩緩張大了嘴。
他眉目清俊如昔,眉眼含笑,一身古裝,是剛出現的樣子。
燈光閃爍,縈繞在他身旁。
我看著他。
他也意識到了哪裡不對:「小卿,這,這是什麼地方?」
兩個穿著短裙的女孩走過,又回過頭來,看向陳衍,然後羨慕看了我一眼。
「小卿?」他又叫了一聲我的名字,「你怎麼了?」
一瞬間,我咬住了唇,下一刻,所有眼淚都滾了出來。
「怎麼了?被你氣得。」我伸手抱住了他。
(完)
兒子精神病,2023年我撐過了水深火熱,2024年又陷入了溫水煮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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