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娪憂,國破家亡、受盡屈辱、沒了孩子,死的時候還不到十八歲。
01.
國破那日,皇城上空被濃黑的烽煙遮蔽,鴉雀倉皇逃竄。
亂賊與流民接連洗劫皇宮,宮牆內外無不哀鴻遍野。
父皇被反抗軍斬於劍下,頭顱懸掛在城門之上,昭示這個曾經輝煌過的朝代即將迎來覆滅。
皇叔與幾位大臣帶走了身為太子的弟弟,將我這位長公主連同這陷落的皇城一同遺留了下來。
母後自飲鴯酒殉國,咽氣前,她死死抓著我的手目眥欲裂,大口大口的嘔著血,口齒不清的念叨。
「娪憂,娪憂,一生無憂。」
我趴在母後的屍體上,又驚又怕,泣不成聲。
國破家亡,怎麼一生無憂?
「公主,快走啊,再不走來不及了。」
六神無主之際,爾桃拼命拉起我想逃跑。
誰知剛出宸華殿的大門,便被一眾燒殺搶掠的山匪逼到宮殿牆角落。
幾人上前按住了我的手腳,無恥地將鬆了腰帶,粗暴的撕扯著我的華裳羅裙。
「公主!公主!求求你們放了公主吧!」
爾桃跪倒在地抱著其中一人的靴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卻沒換來半分同情,轉瞬被其他興奮異常的山匪抓住腳踝拖走。
我怒視著這一切,屈辱的淚水洶湧而下,奮力掙扎大吼道。
「本宮是寧國長公主,爾等豈敢放肆!」
領頭的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咧著滿口黃牙笑起來,從眉上到下巴的刀疤猙獰可。
「公主?正好,老子還沒嚐過公主的滋味呢。兄弟們給我按住嘍,排好了,一個一個來。」
裂帛的呲啦聲夾雜著男人們的淫笑穢語不堪入耳,越是掙扎他們就抓得越緊。
很快,我喉嚨中的驚叫就變成了無聲的哀嚎。
我不要這樣屈辱的死去,我是寧國長公主,史書上會留下我的名字,後人要如何評斷我?
來人啊!快來人!救救我!
「颮颼-」幾支箭矢撕裂風聲,山匪猖獗的笑意僵在臉上,心臟已經被箭頭穿透。
溫熱的血噴灑在我臉上,目中一片殷紅。
血色模糊中,宮門躍進一匹高大壯碩的紅棕戰馬,頭戴飛鷹冠身著重甲的男子身姿利落地收弓藏箭,威風凌凌地從尚在狂奔的戰馬上飛身而下。
我從一堆屍體中爬起來,什麼都聽不見,眼裡只有十步之外那個黢黑不見深度的井口。
往日最害怕的地方,如今竟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我奮不顧身的朝井口奔去,恍惚間看見母後目光柔柔地站在那裡對我張開懷抱。
越來越近了,越來越近了…
雙腳離地躍入井口的那一剎那,腰間強勁的力量輕易地將我撈了回去。
「放肆!放開本宮!」我扭曲著身子掙扎,腰間的手一鬆便回身狠狠甩了來人一巴掌。
幾乎淹沒頭頂的悲傷、憤怒、絕望、痛恨全在這一巴掌裡,用了十足的勁兒。
一掌落下,直覺得手心發麻,五指不住顫抖。
男人被力量帶得側過臉,劍眉一蹙,淺色的眸中閃過詬異。
而後一手將我攔腰提起夾在腰側往大殿裡走,一手握拳頂天中氣十足地喊道。
「皇城已破!寧朝已覆!傳令下去,疏散流民安撫群眾,欺壓百姓辱虐婦女者,格殺勿論!」
緊接著的大軍呼聲震天, 「是!!!」
*
大殿內跪滿了人,有不知道往哪裡逃的宮女太監,逃到半路被抓回來的王公大臣,還有同我一樣被捨棄在這裡,壓根沒地兒逃的妃子、公主、皇子。
每個人都蓬頭垢面,眼中充滿了恐懼,匍匐在地瑟瑟發抖,不分貴賤的跪成一堆。
男人將我推進人群裡,大概嫌我衣衫襤褸,隨手扯下鎧甲後的披風丟在我身上,轉身就走。
「呸!假模假樣的演給誰看?鐵騎踐踏我國門在先,現在又要什麼君子賢德之名?」
我憤怒地將披風丟在地上,一腳踢回他腳邊。
那人回首,一雙細長的鳳眸微瞇,眼尾上揚,淺色幽靜的瞳孔裡附著寒意,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我站在跪倒一片的寧國俘虜中恨恨地盯著他,不曾退懼半分。
門外士兵疾步而來,拱手道,「報!將軍,昱王殿下來了。」
男人這才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看向大殿門口。
昱王?陸千燁?
思索之際,衣袖被扯動,我低頭看去,是父皇的賢妃娘娘。
她跪在地上,腳邊一堆金銀細軟,顯然是出逃失敗被抓回來了。
賢妃對我招手,悄聲道,「快跪下。」
我不跪!
我是寧國公主,不跪昭國豺狼。
賢妃急得抓狂,一把將我拉倒在地上,好不那麼引人注目。
大殿門口款走過一行人,在這腥風血雨的境地中,大腹便便的男子竟還有閒情逸致搖把象牙扇,活像一頭肥豬裝斯文。
「這裡的味道也太難聞了。」他用扇面遮鼻,皺眉道,「蕭鶴年,血洗故國的感覺如何啊?」
臉頰尚還紅腫的男子拱手行禮,卻不見得半分恭順。
「昱王殿下怎還親自來一趟,是安排在帳中服侍的人不合心意嗎?」
陸千燁漫不經心的路過蕭鶴年坐上龍椅,將折扇收起來握在手中,有一搭沒一搭的把玩著。
「本王不得親自來恭賀一下蕭將軍大仇得報?」他面上帶笑,眸中卻蒙著一層寒霜。
「為了解你心頭之恨,本王特意命人將寧國君主的頭顱砍下來掛在城牆上示眾,此等恩情,蕭將軍何以為報啊?」
蕭鶴年的眼神逐漸狠厲,冷冷道。
「多謝昱王殿下好意,此舉大可不必。」
我怔了一瞬,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
父皇身首異處,蒙受此般大辱,居然是陸千燁這個畜生。
我忍不住憤恨起身,卻被賢妃娘娘眼疾手快的摁回去,這點動靜還是引來了龍椅上的人側目。
陸千燁一手撐臉歪頭看我,像個紈綔公子哥兒似的彎起一邊唇,笑得甚是猥瑣。
「喲,熟人啊。許久未見,長公主安好啊。」
蕭鶴年倏地回首看我,如潭水一般深幽的眸光閃了閃。
我甩開賢妃站起身來,袖下的手緊握成拳,長長的指甲穿透皮肉,氣得渾身顫抖。
「陸千燁你個畜生!五年前父皇帶我前往昭國赴同賀宴,他還親手贈過你一副震天弓,你怎能這般忘恩負義羞辱於他?!」
座上被罵的人非但不生氣,反而意味深長的打量起我來,語氣輕佻。
「嘖嘖,看看,顫得跟朵花兒似的,真是叫人心疼。多年不見,長公主是愈發標緻了。」
他轉頭對蕭鶴年道。
「蕭將軍,也不用想著怎麼謝我了,今晚將她送到我房中去吧。」
這畜生竟敢肖想於我!
蕭鶴年沈沉地看著我,沒有任何表示。
陸千燁見他不動,朝身旁的侍衛遞了個眼色,那侍衛拱手應下,大步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想硬將我帶走。
我掙扎怒呵,「無恥狂徒!本宮死也不會委身於你這種禽獸。」
「娪憂!娪憂!」賢妃連滾帶爬的想抓住我,還沒摸到裙擺就被士兵一腳踢開。
「啊!!!」
男人的慘叫乍響,牽制我的力量驟松。
侍衛抱著血流如注的肩膀驚恐倒地,一條完整的手臂落在我腳邊,指尖還因痙攣微微顫動。
蕭鶴年從容收起長劍,移步擋在我身前,周身帶著不可侵犯的魄力。
陸千燁拍座起身,怒發衝冠。
「蕭鶴年,你要造反嗎!」
身前的人不以為意,雲淡風輕道。
「我若想反,此刻你便沒機會站在我面前出言不遜,這人我不想給,趁我還不想發火,昱王最好是現在就帶上你的人滾。」
「你……」陸千燁被氣得啞口無言。
兩人冷漠對峙著,兩方士兵都暗暗將手扶上了劍柄,看似平靜的大殿實則劍拔弩張。
我不是物件,更不是貢品,不容他們謙讓爭奪。即便此刻淪為階下囚徒,我也要掌握自己的生死。
心下一橫,我抱著必死的決心,看準盤龍金柱衝過去。
額頭上的痛感只是一瞬,失去意識之前,我聽見賢妃娘娘淒厲的嘶喊。
「娪憂!!!」
02.
入眼是熟悉的彩霞繞蝶金絲繡帳,是我住了十五年的永樂宮。
窗外天光大亮,一時之間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我後怕地鬆了一口氣,慶幸一切都只是夢。
「公主醒了?」
男人清冷淡漠的聲音響起,我循聲回頭,霎時間如同置身冰窖。
蕭鶴年神色悠閒的翹腿坐在一旁椅子上,專心致志擦拭著寒光畢現的劍刃,看樣子已在此等候多時。
他怎麼會在這裡!
恐懼如一張血盆大口將我吞噬其中,我光腳就往外面跑,公主的儀態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男人站起身,稍一伸手便輕鬆將我圈禁在懷中。
「放開本宮,誰給你的膽子,竟敢在永樂宮撒野!」
情急之下,我下意識想扇他,手剛抬起來卻被他一把抓住。
蕭鶴年冷笑一聲,眼神輕蔑。
「你當你自己是誰呢?公主?」他點頭,語氣更加諷刺,「是公主,前朝公主。」
這話的威力如同剜我血肉,我狠狠瞪著他,仍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掙扎道。
「來人,來人吶!」
習武之人力氣大得不像話,他攔腰將我提起來扔回去,抱著雙臂站在床邊悠然自得道。
「來人?這裡裡外外都是我的人,公主殿下只管吩咐我便是。」
「呸!」我啐道,「你也配!」
他似是懊惱的皺了皺眉,「我是不配,不知那個叫爾桃的配不配?公主殿下不如猜猜,她怎樣來服侍你比較驚喜?斷手呢?還是斷腳呢?亦或是斷了舌頭?」
他的眼睛告訴我,這絕不是說笑。
那天面對陸千燁時,我只覺得那人是個瘋子。不想與蕭鶴年一比,真是小巫見大巫。
我盡量穩住聲音問,「你把爾桃怎麼了?」
蕭鶴年挑了挑眉,笑得如鄰家少年一般明媚無害。
「不如公主殿下想想怎樣討好我,說不定我一高興,就讓她回來了。」
我不想跟他兜圈子浪費時間,直截了當道。
「你想要什麼?」
蕭鶴年但笑不語,上下打量我的眼神叫我膽寒。
「你現在國沒了,家也是我的,公主倒是說說您身上還有什麼值得我惦記的?」
如果眼神能夠殺死一個人,此人必定已經被我剁成肉泥。
我咬牙切齒道,「你做夢。」
他似是早就知道我會這樣回答,輕笑一聲轉身出門去。
「來日方長,公主會有跪下求我的時候。」
我看著緩緩閔上直至緊閉的房門,驚慌未定。
蕭鶴年,蕭鶴年…
大殿之上,陸千燁曾說,「血洗故國」「大仇得報」。
他是寧國人?他與父皇有什麼仇怨?他究竟是誰?
*
不出幾日,滿宮上下都知道我這個亡國公主落到了昭國將軍的手裡,歷史上的亡國公主沒幾個有好下場,眾人興致勃勃的等著看他會如何懲治我。
就在我以為蕭鶴年會殺了我報仇洩憤的時候,他卻命人將一件件華麗新衣和一箱箱名貴藥材送進了永樂宮。
除了不准踏出房門半步,其他一切與我從前做公主時別無二樣。
我有些看不懂他的心思。
於他而言,我不過是個前朝餘孽、仇人之女,殺之可絕後患,放之可表仁心。
要說留我,只能是當俘虜人質。
但要是俘虜人質,將我與賢妃她們關在暗牢裡,等候昭國皇帝下旨處置即可,何必如此金尊玉貴的養著我。
我只當他是想折磨我,他確實也做到了。
滅國以來,一想到父皇屍骨未寒,母親死不瞑目,皇弟不知所踪,活在這世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烈火烹調。
我看著銅鏡裡的自己,額上白布已拆,只留一抹淡粉色的印記,一張傾城的絕豔的臉上只剩揮舞的哀愁。
半月前,我還是寧國最尊貴的長公主,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有視我為掌上明珠的父皇母後,和睦友愛的兄弟姊妹,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君。
因為蕭鶴年,這一切都如鏡花水月般不復存在。
但還有希望,皇叔他們帶著祁鈺逃出生天,來日尋到機會也一定會回來救我。
我還不能死,我要等他們…
03.
額上的傷徹底好的時候,蕭鶴年終於來見我。
他捏起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像在鑑賞一件物品,鑑賞完畢後顯然不是很滿意。
皺起眉頭嘖道,「金枝玉葉的養著怎麼還瘦了?看來是服侍的人不上心啊。」
我沉默地看著他,以此表達自己的不滿。
「付淵!」
門外進來一個黑衣男子,拱手道,「將軍有何吩咐。」
蕭鶴年挑起一邊眉毛,定定地看著我,壞笑道,「服侍的人換一批,近日照顧公主的那些都拉出去處置了吧。」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他,本宮尚且是一國公主都從未如此將人命視如草芥,他怎能如此殘酷無情。
我頓時拍案而起,怒道。
「是本宮自己不想吃,怪不得旁人甚麼。」
蕭鶴年的目光一掃笑意,冰冷又狠厲,威脅道。
「那就給我好好吃飯,別逼我將你身邊的人都殺光。」
我怒視著他,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當下的情境,我沒有任何把柄能拿捏他,他卻能以很多東西來要挾我。
半晌,我認命的閉上眼道。
「有種你就殺了本宮,如今這般……算什麼意思?」
蕭鶴年勾起我的下巴,一雙琥珀色的眸子洞察人心,並不上套。
「激將法對我無用,公主有這心計不如先想想如何應對昭國皇帝的聖旨,只怕到時候不用我出手,公主便已經命喪黃泉了。」
他比我想像中的更狡猾,無論是從心計、體魄、還是勢力,都讓人找不到一絲缺口。
我死死地盯著他,「蕭鶴年,你到底是誰?」
他嗤笑一聲,悠然自得的向前兩步,一臉一切盡在掌握的神情讓人很不舒服。
「這種私話我可不是對誰都說,公主是以什麼身分問我呢?」
我偏頭避開他調笑的目光,「不說也罷,本宮遲早會知道的。」
「是嘛,」蕭鶴年語氣輕鬆,「那公主便等著吧。」
*
昭國皇帝的聖旨於二月中旬抵達,寧國的俘虜被押跪在宸華殿外一同接旨等候發落。
我不願跪,侍衛試圖以武力脅迫我,卻不敢太過用力。
蕭鶴年抱手在一旁等得不耐煩,上來對著我的右膝就是一腳,骨頭的碎響和尖叫聲響徹雲霄。
我瞬間跪趴在地站不起來,痛得眼淚直流。
領頭太監冷冷地撇了我一眼,高聲宣讀聖旨。
繼寧國覆滅後,蕭鶴年以南陽王的身份成為了這片土地的新主人,寧國的疆土更名為安州,正式劃入昭國的疆域版圖。
昱王陸千燁即刻押解寧國舊臣及妃子皇嗣送往昭國京都,等候昭帝處置。
太監語畢,收起明黃的聖旨交入蕭鶴年手中,一臉諂媚道。
「恭喜將軍,哎喲瞧奴婢這張嘴,現在該叫王爺了。異姓藩王這等殊榮在我大昭立國以來可是頭一遭,王爺前途無量啊。」
蕭鶴年頷首微笑,對著閹人也一副謙遜晚輩的模樣,著實虛偽。
「公公一路辛苦,我已早早備下宴席為諸位接風洗塵,今夜定要痛痛快快暢飲達旦。」
領頭太監看馬屁拍到了正地方,立刻堆滿笑意順著他的話接下去。
「王爺真是客氣了,奴婢一路過來看這安州境內物阜民安,待到回京必定仔仔細細的回禀聖上。」
蕭鶴年滿意笑道,「那便多謝公公美言了。」
「哎,職責所在,應該的。」
蕭鶴年含笑點頭,抬手引路,「公公快請。」
而後向身邊的付淵遞了一個眼神,待到付淵領著宣旨的一眾宮人離開,他又對臉黑得能滴出墨汁兒的陸千燁道。
「昱王殿下,請吧。」
陸千燁捏緊手中的扇骨,骨節泛白,咬牙切齒道。
「蕭鶴年,日子還長,咱們走著瞧。」
前一秒還在閹人面前裝得謙遜有禮的男人一改面色,冷笑一聲。
「昱王殿下說得是,日子還長,咱們……走、著、瞧。」
陸千燁冷哼一聲,領著一行人甩袖而去。
身邊的寧國俘虜接連被押下去,我跪在原地不能動彈,也無人理會我。
很快,大殿外只剩下我和蕭鶴年。
一雙漆黑的靴面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內,我咬著牙硬是不抬頭。
我才不想看他居高臨下看我笑話的樣子,死也不要。
「怎麼?想自己爬回去嗎?」
「……」
「從前不知道,長公主的骨頭硬得很嘛。你該感謝我,要不是我這一腳,你此刻已經因為不敬之罪下黃泉見你父皇母後了。」
「謝謝你?」我咬緊牙關抬頭,「蕭鶴年,你還真是不要臉。」
男人挑了挑眉,蹲身與我平視,眼神帶著戲謔,笑道。
「我每次看到你這副倔強的模樣,都很想將你抽筋扒皮看看骨氣有幾兩。」
「來啊!」膝上的疼痛逼出一身冷汗,我依然不肯服輸,「你以為我會怕你嗎?」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臉頰,眉眼彎彎,「放心,早晚會有這麼一天。」
語罷,他將我攔腰抱起,朝永樂宮的方向走去。
姿勢一變,骨頭就受到了壓力和拉扯,痛得我痛呼出聲。
但僅僅是微弱的音頭,被我狠狠忍了回去。任何時候,我都要保全一個身為公主的體面。
04.
醫官說我的膝蓋傷及骨頭但不算嚴重,推拿歸位後養個一兩個月就能好,養傷期間不能走動。
蕭鶴年那狗東西慣會扇一巴掌給顆糖,踹了我一腳之後將爾桃安排了過來。
爾桃一進門便撲進我懷裡嚎啕大哭,半天緩不過勁兒來。
「公主,奴婢以為,再,再也見不到您了……」
我扳著她的肩膀推開一點距離,上上下下前後的將她仔細檢查了一遍。
「你這段時間去哪了?他們有沒有傷害你?」
小女孩邊抹眼淚邊搖頭,「沒,沒有。那日我被山匪拖走後昭國人殺進來救了我,我手臂受了傷,他們就讓我在一間屋子裡養傷,說傷好以後要回來繼續照顧公主。我等啊等等啊等,終於等到這天了。」
我心疼的撫著她的頭,心中酸澀難忍。
從前服侍我的一等宮女一共四人,自小一起長大朝夕相伴,如今只剩下爾桃一人了。
一想到接下來離開的人會更多,我難過的嘆了口氣。
爾桃信握住我的手誓旦旦道,「公主您別難過,祁鈺殿下既逃了出去,就一定會回來救我們的。」
我心中那點灰燼燃出火苗,原來不只我一個人這樣想,爾桃也在盼望著寧國的士兵奪回屬於我們的領土。
對啊,父皇雖然死了,但還有我的弟弟祁鈺。他一定會回來救我,救寧國的子民的。
*
當晚,我被門扉碰撞的巨響驚醒。
蕭鶴年帶著一身酒氣踏夜而來,即使是隔著屏風也燻得我皺眉。房門被人從外面拉上,爾桃不知所蹤。
我忍著心下的慌亂,對屏風另一邊的那個人影厲聲呵斥道。
「出去!」
不曾想這句話適得其反,對方不但沒出去,反而繞過屏風朝床邊走來。
我縮進床角,拉緊錦被擋住全身,又怒又怕道。
「大膽!誰允許你進來的,給本宮滾出去!」
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蕭鶴年的眸子越發晦暗不明,神色也比平時更加難以揣摩。
他沉聲道,「你這是在命令誰滾出去呢?」
我小心翼翼地盯著他,怕一個眨眼他就有了其他動作。
「公主,外強中乾這個詞聽過嗎?」
他漫不經心地移步到床沿坐了下來,轉頭似笑非笑的看著我。
我死死地抓著被子,吞了吞口水沒有接話。他實在太狡猾了,一個不留神便會落入他的圈套。
「表面鎮定自若,其實,心裡害怕得要死。時時這麼端著,不覺得累嗎?」
「……」
蕭鶴年笑了笑,向我靠近了一些,一雙淺淺的眸子攝人心魄。
「不用擺出這樣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我還不會對你做什麼,只是來告訴你一件好事。」
直覺告訴我,他口中的好事,對我來說一定是天大的壞事。
「寧國的舊人明日都要被押上京都,你知道要去做什麼嗎?」不等我回答,他自顧自的說,「不論是舊臣、妃嬪、皇子、還是公主,男的都要經受百般折磨羞辱至死,女的都要髮配官妓贈送下士供人取樂……」
我聽著這些字眼,腦海中浮現出那些不堪的畫面。
為國貢獻一生才華的大臣們,血脈相連的皇親叔伯們,比我還小皇弟皇妹們,都淪為了任人宰割的階下囚徒。
他高高在上道,「本王給你個機會,跪下來求我,我便想辦法將你留下來救你出水火。」
救我出水火?
我冷笑一聲,「留下來充盈你的後宮嗎?那與前者有何區別?跪下來求你?別痴心妄想了,本宮的生死與你何干。」
蕭鶴年起身整了整微皺的衣衫,負手而立。
「早猜到你會如此說,公主不妨趁著今夜再想想清楚,明日一早你要還是這個答复,蕭某無話可說。」
與他交手的這幾個回合,我深知他是個從不說廢話的人。既然提了明早,必定已經想好了什麼法子對付我。
左右不過一死,頂多就是死的難看一點而已。
05.
翌日,蕭鶴年將我傳喚到宸華殿上,我右膝尚不能動,只能在爾桃的攙扶下一瘸一拐的硬撐。
金碧輝煌的大殿內跪了一地的寧國舊人,我心中頓時有不好的預感,看向端坐高台的人道。
「你想幹什麼?」
蕭鶴年撇了我一眼,揚起嘴角,「這話不該問我,你該問他們想幹什麼。」
他說話總是這樣沒頭沒尾,讓人不明所以。
爾桃害怕地抓緊我的手臂,聲音微顫,「公主。」
我回望了她一眼,以示安撫。
蕭鶴年忽然正色道,「聖上下令將寧國舊人押解回京聽候處置,本王念及其中不乏才華橫溢之人胸懷大誌之士,若有願意追隨本王共謀盛世者,請到前面來。蕭某承諾,必定不計前嫌,人盡其才。」
話音剛落,黑壓壓的人群中有人開始交頭接耳低聲議論。
我心中駭然,轉身看著騷動的人群,袖下的手握成拳頭。
蕭鶴年這個人恐怖的地方在於,善用人心。
他利用人們對生的嚮往和對權利的渴望為由,拋出橄欖枝,這樣的邀請無人能拒絕,特別是在前朝不得志的官員。
人群中有第一個人走出來後,陸陸續續有更多的人跟上,其中不乏很多我熟悉的面孔。
說不慌是假的,我躬身向還在減少的人群行了一記大禮,拔聲道。
「各位!娪憂身為寧國長公主是大人們看著長大的,如今故國覆滅諸位要另尋明主,娪憂無話可說在此……代過父皇和寧國子民拜謝諸位大人。」
依然不斷有人在往前站,我的話並沒有讓他們想起自己的根。
「娪憂。」後方的人群中傳來一聲蒼老的呼聲,是在寧國朝堂之上叱吒五十餘年的趙丞相。
他已過耬耋之年,白髮蒼蒼衣衫襤褸,一雙眼睛卻無比清亮。
「忠心之人自有堅守,背棄之人不必再勸!」
他中氣十足的聲音如同寺中的洪鐘,令決心赴死的人心安,也令那些背棄寧國的人羞愧。
我微怔半晌,被這份堅定的情懷戳中心懷,頓時熱淚盈眶。
父皇在時,總是嫌棄趙相古板固執不懂變通,兩人常常廷上對峙誰也不服誰。
不想亡國之後,只有這位年過八十的老人不畏生死,努力堅守寧國的最後一絲尊嚴。
蕭鶴年的聲音不合時宜的岔進來,「倒也不必如此傷懷,本王已經求得恩典,娪憂要留在這裡……」
他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接著道,「留在本王身邊。」
人群瞬間掀起議論的浪潮,一道道看向我的目光也變得複雜起來。
我怒瞪著他,厲聲反駁。
「就算是留在這裡,本宮也會想盡辦法自戕殉國,定不會苟且偷生讓我寧國忠義之士孤身赴死。」
蕭鶴年的眸中閃過一絲亮光,一副好戲剛開始的模樣。
我明顯察覺到,我的這番話正合他意,不偏不倚地掉進了他佈置好的陷阱裡。
「公主的生死現在可不是你說了算。」
他從龍椅上站起來,慢慢走到我面前,聲音不大卻極具威脅。
「『欲滅其國,先去其史,史不去,國不滅。』此刻我的人已高舉火把守在史館外,只等我一聲令下,寧國便能一夜之間蕩然無存,你們祖祖輩輩的基業社稷都將化作雲煙不為後世者所知。」
眾人大驚,無論是倒戈蕭鶴年的還是忠心於寧國的皆跪地高呼。
「不可呀!萬萬不可!萬萬不可!」
那些文字記載下幾百年的事蹟,不僅是皇家祖祖輩的基業,也是官僚人家幾代人的心血。
一把火燒光祖輩一生的功績,任誰都願以命相抵的程度。
趙丞相顫巍巍的站起身,指著蕭鶴年怒道,「蕭珩,你好生卑鄙!」
語畢,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噴薄而出。
身後的人急忙扶住趙相,精神支柱一塌,俘虜中的女子個個哭得梨花帶雨滿臉驚懼。
蕭鶴年沒心情去管這麼多人的情緒,只冷冷提出要求。
「只要娪憂跪下來求本王,並心甘情願留在安州,本王即刻下令撤人。」
「你休想。」我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這三個字來。
他目光幽幽地凝視著我,話卻是對旁人說的。
「與國史相比,本王提出的這點要求又算得了什麼呢?諸位大人可要抓緊了,本王只給一炷香的時間,香盡之前得不到我的命令,史館可就要燒起來了。」
宮人從角落抬出一炷香擺在眾人面前,我立刻就成為了眾矢之的。
擠滿人的大殿內,不知是誰先高喊了一聲。
「求公主以大局為重,獻身換回國史啊!」
隨即,哀求聲如浪潮般向我湧來。
「求求公主了!」
「還望公主憐憫先人為國為民勞苦功高啊!」
「國史不能毀,史去則無國啊!公主!」
「百年基業皆錄於史,求公主捨身救國!」
……
那些聲音像蜜蜂鑽耳一般令人頭疼,眼前天旋地轉,我雙腿一軟險些跌倒,幸虧被爾桃穩穩扶住。
蕭鶴年坐回龍椅上,兩指抵著太陽穴,一副看戲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模樣。
受臣子的影響,父皇的妃子們,我的皇弟皇妹們也開始哭求我。
「長公主殿下,陛下最是疼您的,您千萬不能讓他的心血付諸東流啊。」
「皇姐,皇姐,你聽他的話吧,小五好害怕。」
賢妃娘娘沒哭,卻也顫聲道。
「我父親兄長個個戰死沙場,以命換來史書一筆,我知此事對您不公,但也想求您憐憫他們以身獻祭大寧。」
……
眼淚無聲墜落,我站在原地咬牙看向蕭鶴年。
他將我逼到了死胡同裡,讓原來跟我站在一起的人此刻都站到了我的對立面。
這一次,不會再有任何人來救我。
香火一點點燃燒,裊繞的煙霧飄到空中後淡淡消散,了無痕跡。
眼看香柱越來越短,剛開始還能入耳的話語逐漸變的扭曲起來。
「左右不會死,怎麼就不能應下了?」
「國史被毀,死了也無顏面見先皇先皇后。」
「身為一國公主,享了這麼久的榮華富貴,為大義獻身有何不可?」
……
我心底對故國舊臣留存的那點溫情快被澆熄了。
在他們眼中,我只是公主而已,算不得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甚至連對於一個普通人的同情都得不到。
暈厥的趙老丞相、淚眼婆娑的女人和孩子、憤憤不平的男人們。
我認命地閉了閉眼,啞聲道。
「本宮答應你。」
蕭鶴年挑眉,輕佻一笑。
「然後呢?」
我深吸一口氣,當著所有人提起裙子跪在他面前,膝蓋上刺骨的疼痛蔓延而來。
「本宮……」遲疑了兩秒,我褪下一身傲骨道,「我求你。求你可憐千萬人掏空心血以血肉之軀鑄就的輝煌,我甘願留在你身邊。」
蕭鶴年十分滿意地笑了,「我早說過,你會有跪下求我的時候。」
他對付淵招手道,「撤人。」
付淵恭敬地拱手退下,「是。」
06.
爾桃扶我回到永樂宮後,拿出藥酒為我揉膝蓋,痛得我齜牙咧嘴。
沒有歸順蕭鶴年的大臣和皇親國戚全都被押去了昭京,我卻留了下來。
爾桃癟嘴可憐兮兮地問,「公主,我們現在怎麼辦呀?」
我轉頭望向窗外,紅牆青瓦前一樹嫩柳風中搖曳,垂影迢迢。
「我……」喉間微哽,我低聲道,「我也不知道。」
……
傍晚時一個女使帶著十幾個宮女太監走進永樂宮,見她來,守了我月餘的侍衛一一離開。
女使周身氣質不似宮人,一身青衫乾淨俐落,倒像是闖蕩江湖的女俠客。
她向前一步拱手道,「公主安好,屬下付嫣,奉命照顧公主飲食起居,今日起屬下便是永樂宮的大宮女。」
她嘴上說著是我的宮女,卻自稱屬下,真心可見一斑。
爾桃伸手將我護在身後,磕磕巴巴道。
「你你你是誰?可不是什麼人都能當永樂宮的大宮女的。」
付嫣微微一笑,看起來很好親近。
「爾桃姑娘不必管屬下是誰,只用知曉屬下不會害公主就是了。」
我拉開爾桃,平靜地看向付嫣的眼睛問道。
「是派你來照顧我,還是派你來監視我?」
付嫣也不兜圈子,坦白道。
「照顧與監視都是奴婢的職責。」
「你……」爾桃氣急,就要上前理論。
我攔住她,對付嫣點了點頭,「知道了,你下去吧。」
「奴婢下去備水,還請公主用過晚膳後儘快沐浴更衣,王爺今晚會過來。」
腿上的裙衫被我死死攥在手裡,沉默半晌,我垂頭輕嘆道。
「知道了。」
付嫣頷首退出去,爾桃氣得面色漲紅,不可置信道。
「公主,您真的要與那個南陽王……」
「還有別的辦法嗎?」我紅著眼抬頭看她,不知道是問她還是問自己。 「我現在……還有別的辦法嗎?」
兩兩相望無語凝噎,我側臉不去看她,怕露出眼角劃過的淚水。
*
蕭鶴年來時,我正坐在桌看書,我想賭一把,賭我腿傷未癒他不敢亂來。
他進門後撩袍坐在我對面,看起來心情不錯。
「看什麼呢?那麼專心。」
「閒來無事看點閒書,王爺來得正巧,我給王爺念一段。」
我將書頁翻到事先想好的位置,一字一句的認真念道。
「『褎神龍變,婔生褎姒,興配幽王,廢後太子,舉烽致兵,笑寇不至,申侯伐週,果滅其祀。』」
蕭鶴年靠著椅背靜靜地聽著,深邃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著我,猶如一片深不見底的湖泊。
他自顧自的倒了杯茶,輕抿一口,似是知道我還有話要說。
「周王與褒姒的故事並不耳生,王爺以為,褒姒是生性不愛笑呢?還是見到親手覆滅自己國家的仇人笑不出來呢?」
他轉動著手裡小巧圓潤的茶杯,勾起一抹邪魅的笑。
「本王不是褒姒,如何得知她心中所想呢?」
我將目光落回書上,淡淡道。
「可我知道。前人之鑑就在眼前,若王爺仍要苦苦相逼,保不齊與週幽王一樣落得個國破身死的下場。即便王爺有興致做週幽王,我也沒興致做禍國殃民的褒姒。」
蕭鶴年忽而掩面大笑起來,一臉嘲諷道。
「公主未必太看得起自己了,褒姒好歹誕下太子位極皇后真真得過周王的寵愛,你覺得我會讓你生下姓蕭的孩子嗎?於本王而言,你不過是個一時興起的玩物,就好比後花園的一朵花,時間長了看得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我怒到拍桌,揚手將書丟到他面前,恨恨道。
「蕭鶴年,書中字字警醒,強扭的瓜不甜,你與我如此糾纏必然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男人絲毫不為所動,起身扛起我就往寢殿的方向走。
他打趣道,「書中還說春宵一刻值千金,公主就別浪費心神敲打我了,是福是禍都給本王好好受罷。」
我試著讓他良心發現,拍打著他的背,慌亂道,「蕭鶴年,我腿上還有你弄的傷。」
他輕笑一聲,「正好,省得你總想著逃跑,睡也睡得不舒爽。」
……
不記得是何時睡過去的了,半夜翻身時被疼醒。
我蹙起眉頭,迷迷糊糊道。
「嘶—— 疼。」
腰間的手微微收緊,男人有些暗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哪裡痛?」
我霎時間醍醐灌頂,睡意全無。回想起身後的人是誰後,又稍微放鬆下來,閉眼不理。
蕭鶴年接著問,「腿痛還是哪裡痛?」
我不耐煩道,「閉嘴。」
他輕笑一聲,「我又不是神仙,你不說明白我怎麼知道。」
我就見不慣他洋洋自得的樣子,嘲諷道。
「王爺這麼晚還睡不著,是怕我半夜偷襲殺了你嗎?」
腰間的手分了一隻移到我的右膝上輕輕揉捏,蕭鶴年輕聲開口,氣息拂過我的耳畔。
「偷襲倒不怕,也算牡丹花下死一回。怕就怕你還沒殺了我,自己先想不開自戕了。」
我沒好氣沉道,「放心,我死之前定要你陪葬,早晚有一日,我會殺了你的。」
這樣的威脅顯然對他無用,身後的人將臉湊在我肩窩處拱了拱,柔聲答應。
「好啊。反正我們兩之間,注定要你死我活的。」
那樣溫柔動聽的音色,像是在對心上人闡述世上最浪漫的情話。
在這皓月高懸的夜裡,溫暖如春的床笫之間,我們以最親密的姿態,說著最冷漠狠毒的話。
07.
翌日付嫣端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擺在我面前,恭敬地說。
「王爺吩咐屬下照顧公主喝藥。」
我被那苦澀的味道熏得皺眉,冷冷道。
「什麼藥?」
付嫣沉默須臾道,「……絕子藥。」
耳邊響起他昨夜的嘲諷,「你覺得我會讓你生下姓蕭的孩子嗎?」
我一言不發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而後重重摔回付嫣面前,怒道。
「回去告訴蕭鶴年,此舉甚合我意,我也絕不會允許自己生下他的孩子。」
……
之後蕭鶴年解除了我的禁制令。王宮之內任我出入,除了付嫣寸步不離之外,一切就像回到了昔日的寧國。
或許是他太小看我了,認為我逃不出他的掌控。又或許是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不會逃跑。
不過,我雖不打算逃走,也不會坐以待斃。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蕭鶴年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殺我,甚至待我是極好的,好到南陽王宮上上下下都覺得是我以容貌蠱惑了他才免除一死。
我要查清楚他與父皇到底有什麼恩怨,還有不殺我的原因。
他這樣狡詐的一個人,不可能是色所迷。
彼時安州剛建立,蕭鶴年日夜忙得抽不開身,我帶著爾桃日日扎在如山似海的捲宗裡抬不起頭,吃飯看睡覺看,只要是關於蕭姓的,恨不得揉起來吞進肚子裡。
經過小半月的努力,終於找到了蛛絲馬跡。
08.
蕭鶴年再來永樂宮是三月十八,我十六歲的生辰。
以往我的生辰宴都是很盛大的,有圍繞皇宮的漫天煙火,熱鬧鬧鬧的戲班子,還有許多稀奇寶貴的禮物。
為了讓我親身感受到萬民的祈福,父皇還會安排錦繡旗、金紗帳、天子六駕高蓋車,浩浩蕩蕩近百人的儀仗護我出宮遊行,接受滿街百姓朝拜。
很多人都要沾著我的光才能看到這樣的盛況,可謂是萬民同樂。
但今年,除了一屋子的寂靜,我什麼都沒有。
心情煩悶,象徵性的吃了兩口付嫣送來的長壽面後,天還沒黑我便早早睡下了。
再睜眼時,萬籟俱寂的永樂宮裡,只有窗櫺的雕花間灑落的月輝。
門被推開又輕輕掩上,我翻身坐起,靠著微弱的一盞夜燭辨認來人。
「誰?」
半晌沒有回應,我忐忑確認。
「爾桃?」
蕭鶴年從屏風外走進來,停在床邊,面無表情的看著我。一半臉被月光襯得宛若諦仙,另一半隱在黑暗裡看不清楚。
我緊張得吞了吞口水,抱著棉被往床角縮。上次被他折磨個半死記憶猶新,儘管他皮相再怎樣可人,我都下意識的想離地再遠一點。
往日的蕭鶴年雖姦詐狡猾又陰晴不定,但看我時總是一副高高在上不放在眼裡的感覺。只有今天,我才真正感覺到他是恨我的。
那雙總帶著戲謔的眼裡此刻翻湧著戾氣,像是下一秒就要將我的頭擰下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壯著膽子道。
「蕭鶴年,要殺就殺,不殺就滾。」
他沉默著自顧自的寬衣,發洩完所有的鬱氣和怒火之後,無事發生一般擁著我入眠。
我心中抵觸,不安的動了動身。
蕭鶴年突然問,「往年這時候,你都在做些什麼?」
如果他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定會洋洋得意的拿以往的輝煌嘲諷我今日的淒苦。
我決定裝睡不理。
他又問,「是放花燈?寫辰願?還是駕車遊行?」
我一下子坐起身,扭眉看向他道。
「你怎麼知道?」
他平躺後將雙手枕在腦後,淡淡地撇了我一眼,顧而言他。
「你花了這麼些時日,查出什麼了嗎?」
這幾日查閱的捲宗倏而閃現腦中,我深刻意識到,無論何時,我做的任何事都在蕭鶴年眼皮子底下,幾乎算是光明正大。
不是我隱瞞得夠好,而是他壓根沒想出手來制止。
我破罐破摔道,「張清霖……是你什麼人?」
對方眸中的火光一躍,不鹹不淡道。
「公主恐怕已經猜到十之八九了吧,就等著問我話呢。」
「是。」
與他相處這麼久以來,我似乎找到了從他口中套取訊息的辦法。對聰明人來說,坦誠是避無可避的殺手鐧。
我只要實話實說,他就會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訴我。
「我原本在查蕭姓官吏的捲宗,但無意聽聞你攻破皇城當晚便買下了東街的一座府邸。買樓並不奇怪,奇怪的是你為何在戰爭將將勝利,甚至都還不知曉自己是否能成為這片土地的主人時就出手買下,像是急著贖回什麼東西似的。」
他饒有興趣的盯著我,似是在讚賞我分析得很好。
我繼續說,「那座府邸曾是御史張清霖的府邸,卷宗所述,十六年前禦史中丞張清霖私通外敵誅滅九族,恰巧張大人的夫人姓蕭。若我沒猜錯,你後來隨了母姓。」
「沒錯。」蕭鶴年十分配合地答。
「我雖不知道你是以何種方法逃脫誅身之罪,但都不能成為你三番五次救我的理由。張清霖一案發生時,我尚未出生,此後與你更沒有什麼交情。你既知曉我是仇人之女,為何還錦衣玉食的養著我,大殿之上踢傷我的腿是為了救我,留我在安州……也是。」
接旨不跪是為大不敬之罪,罰以斬、絞、流放。在欽差定罪之前,他先一步踢傷了我的腿迫使我下跪保住了性命。留我在安州,多半也是怕我被送到昭京受欺受辱活不下去。
蕭鶴年的神色由一開始的趣味轉為了取異,似乎被我條理清晰的言語驚到了。
良久,他難得正色道。
「我救公主是因為……公主也曾救了我一命。」
胡說八道!
我緊緊地蹙著眉頭,等他接下來的解釋。
蕭鶴年的目光飄遠,娓聲道來。
「父親獲罪那年,我八歲。家中族人一夜之間被寧帝殺盡,我與母親遠赴平洲探親,押送回京的路上恰逢百年難遇的大雪封路,足足遲了兩個月。寧帝將我們關在暗牢裡,下旨三月十九市口問斬。沒想到斬首前夜公主降世,寧帝大喜,遂大赦天下。我與母親因此免於一死,自此改為母姓遠走昭國。」
「笑話。」我冷冷道,「這算什麼救命恩情,可真不像你睚眥必報的性子。」
蕭鶴年翻身將我推倒抵在床上,眸中陰翳,佈滿硬繭的大手用力掐住我的脖頸,逐漸收緊。
「我蕭鶴年確實睚眥必報,但向來冤有頭債有主從不傷及無辜。寧帝的屍首已被懸掛於牆頭,身後也將被世世唾罵,得到了該有的報應。恩恩怨怨皆與公主無關,我也當是你救了我一命,如今還得差不多了,我隨時都可能殺了你。」
喉間的力量幾乎要了我的命,將要窒息的前一秒,他突然鬆手。
我抓緊被褥的手一鬆,拼命喘著氣,有氣無力反駁。
「你又算什麼正人君子大義俠士?有什麼資格說我父皇世世遭人唾罵!」
蕭鶴年不怒反笑,與方才的失態判若兩人,又恢復了穩如泰山的模樣。
「公主可真是在宮中呆慣了受盡寵愛,不知宮牆之外百姓怨聲載道,恨不能將皇室之人飲血啖肉。」
我想起每年生辰遊行時,擁擠在街道兩旁一張張的笑臉,和一道道艷羨慕崇敬的目光,覺得他一定在撒謊。
「你胡說!」我氣到發抖。
蕭鶴年一臉玩味,「是真是假,公主自己出去走一遭不就清楚了嗎。」
……
09.
蕭鶴年向來說到做到,沒過幾日便邀我出宮,特地選了正午人多的時刻。
這次沒有六駕金車、華燈錦旗,是我第一次雙腳踏在京都大道上,平平凡凡的看待人間。
蕭鶴年和我並肩走著,並不言語。
他熱衷於隔著帷帽的白紗專心致志的觀察我,似乎很好奇我的反應。
小雨傾斜,街道濕漉漉的。即便已經過了兩個月,戰火燎過的地方依舊炭黑,殘垣斷壁的城牆尚在修補中。
街上人影綽綽,但交談甚少,空氣中嗅不到一絲熱鬧的氣味。
「怎麼樣,與你想像中的有何不同?」蕭鶴年問。
街道兩旁的屋舍門前皆掛白燈籠,行人當中大多為老弱婦孺,她們眉間愁雲不散,發間簪著白花,素色衣衫裹身。
這是寧國喪葬的傳統,代表家中有人過世。
我心中很不是滋味,悶聲道。
「往日我看到的寧國不是這樣的,百姓們的眼中都閃耀著光芒,笑臉盈盈,從街頭至街尾,沒有一個不為我的出現高興。」
蕭鶴年看向前方,淡淡道。
「公主身居高位,不見人間疾苦很正常。」
我被他這句話噎得啞口無言,想為自己辯解什麼,卻不知如何開口。
幾個小孩舉著糖人從我裙邊掠過,天真無邪的笑聲讓沉悶的空氣透出了幾分鮮活。
我看著小手裡舉得高高惟妙惟肖的糖人,腳下如同灌鉛,再也動不了步子。
以前我鮮少有出宮的機會,父皇怕我無趣總是變著法子的從民間收集新鮮玩意兒逗我開心。
有蛐蛐籠、糕點、九連環、魯班鎖……還有糖人。
片刻失神,蕭鶴年的聲音將我喚回現實。
「公主自小生活在宮中,吃穿用住皆要符合禮制,恐怕極少見這些民間玩意兒。等著,我這就去給公主買來。」
說完,他揚起嘴角,腳步輕盈地跟上前方幾個小孩。
男人的肩背寬闊挺拔,獨獨一根白玉簪穿插在烏黑的髮絲間,無比清冷貴氣。
如若不曾相識,光是背影就足以令人淪陷。
爾桃湊上前緊張與我耳語,「公主,他走了。」
我收回目光,淡然道。
「四周都是暗衛,他自然是不怕我跑的,我也跑不了。爾桃,跟了我這麼久,你是一點兒都沒學聰明。」
身側的人立刻噤聲,將頭埋得低低的。
我無聲地嘆了口氣,有些後悔方才的話。
自認聰慧如我都無法從這天羅地網中逃脫,她一個心性純善的小女孩不過是為我著想而已。
「好了,不是有意貶你,多看多記多學,聰慧點總不是壞事。」
「是。」爾桃委屈巴巴的應道。
「有蕭鶴年在,你就別跟著我了。京中不是還有親人嗎?大災剛過趕快回去看看吧,宮門落鎖前趕回來就是。」
小丫頭瞬間朝氣滿滿,眸光閃亮道。
「是,多謝公主!」
待爾桃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中後,暗處的幾十道目光即刻凝聚在我身上,一秒鐘也不放鬆。
我忽略掉他們,摘下頭上帷帽,沒有一絲遮蔽的直視這物是人非的京中大道。
戰爭之後,人再多都顯得淒涼。
「公主?是公主嗎?」
前方不遠處一個素衣女子,正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眸子打量我,有些不敢確定。
我印像中並沒有見過她,疑惑道,「你是?」
她的眸中閃過一絲驚喜,高聲道,「你真的是娪憂公主?!」
四下的行人都被她的聲音吸引過來,人群漸漸向我匯聚,將裡裡外外圍得水洩不通。
女子撲跪在我腳邊,潔白的裙衫鋪沾染上污漬,兩行清淚無聲而下,哭得梨花帶雨。
「求公主可憐民女,求公主可憐民女……」
她一個勁兒的磕頭,額頭碰到地磚發出「砰砰砰」的聲音,不一會兒鮮紅的血液從額上順著眉骨往下流。
我嚇得退後一步,反應過來後彎腰扶她。
「你,你快起來。」
女子抬頭,髮髻散亂,簪在頭上的白花落到我腳邊,格外刺目。
她無助哭訴道,「公主殿下,民女的兄長在國破時戰死前線,父親也淪為山匪的刀下亡魂。如今家中只剩民女與重病的母親相依為命。父親與兄長屍骨未寒無錢下葬,無奈之下只好賣身葬親,求公主垂憐民女,給條活路…… 」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我有點不知所措。
「你起來說話。」
女子不依不饒,「公主不給活路民女就不起來!」
我翻找袖口和腰間一無所獲,急中生智將頭上的明珠金釵取下來遞給她。
女子拿到金釵後,破涕為笑,對著四周的路人道。
「有救了,有救了,多謝公主。」
她深深磕下一個頭,起身疾步離去。
人群頓時湧動起來朝我逼近,他們大倒苦水求我憐憫他們,說什麼的都有。
「公主,我夫為國戰死,留下一子孤苦伶仃,求公主也可憐可憐我吧。」
「公主,家中房屋已被戰火燒毀,草民一家五口如今無家可歸啊。」
「公主、公主、公主……」
我手忙腳亂的將身上值錢的東西分給一雙雙伸過來的手,髮簪、手鐲、玉佩…
直到最後,渾身上下再摸索不出任何一件東西,伸到我面前的手依舊只增不減。
我一邊後退一邊解釋,「我沒有了,我身上沒有值錢的東西了。」
一個壯漢突然扒開人群衝到我面前,大叫。
「什麼叫沒有了?你是公主殿下怎麼可能沒有?那你來作甚?同你那昏君爹一樣來搜刮我們的嗎?」
我連連擺手,「不,不是。」
有老婦人哽咽痛訴,「皇帝大肆徵兵,害我丈夫、兒子、孫子都在此次戰役中喪命,皇室眾人不做抵抗棄城而逃,你們高坐明堂,享盡天下福澤,可曾想過寧國境內家家悲苦戶戶發喪之痛?!」
有十幾歲的小男孩忍淚陳情,「我阿爹被朝廷抓去當兵還不夠,皇上還要強制增稅,嚴寒無粟米果腹,我阿弟被餓死時才三歲,剛會叫哥哥。」
眾人情緒高漲,本該純樸的眼眸恨意翻湧,似要趁今日在我身上討回公道。
壯漢趁機高呼,「她身上定然還有值錢之物,大家一起搜,誰搜到就歸誰。」
虎視眈眈的人群一呼而上,如同惡虎分食,無論男女都將手伸向我。
蕭鶴年說對了,被皇室和官僚剝削已久的百姓怨氣積壓已久,恨不得將我這個皇室之人飲血啖肉。
後背抵上了牆,我已經退無可退,只能雙手無助的抓緊衣襟抵抗著。
絕望之際,一道怒不可遏的聲音鎮住瘋魔的人群。
「住手!誰允許你們動她?!」
方才還固若金湯人牆一下子闢出一條道來,我摀住左邊被扯裂的肩頭,淚眼婆娑的看向蕭鶴年。
少年的眉頭微動,握著糖人的手背經脈凸顯,黑著臉斥道。
「留你們在這裡裝死嗎!」
從天而降幾十個面具黑衣人將外圈包圍,拔刀直指人群。
方才氣勢洶洶如狼似虎的人們此刻軟弱又無辜,通通跪地大喊饒命,極為諷刺。
蕭鶴年穿過跪倒的人群,彎腰將方才因擁擠而掉落在地的帷帽撿起來,走到我面前溫聲詢問。
"沒事吧?"
我這時才明白為何出宮時他一定要叫我戴上帷帽,忍淚搖了搖頭。
到底是我父皇做錯在先,怪不得眾人怨氣沖天將火撒在我身上。
蕭鶴年動了動唇,神色些許不忍,重新幫我戴上帷帽後,手臂攬過我的肩膀道。
「走吧。」
……
*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京中大道上,斗篷之下,我的身體卻沒由來的劇烈顫抖。
蕭鶴年伸手撈過我的腰,將我放在腿上,握住我的手道。
「怎的抖得這樣厲害?」
我神遊在外,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麼。
「娪憂。」
「啊?」我下意識的應聲,抬眸看他。
「這就被嚇破膽了?」
我吞了下口水,沒心情跟他鬥嘴。
蕭鶴年似乎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見怪不怪道。
「沒想到吧,會扒人衣衫的,不止是山匪。」
「……」
是啊,沒想到。
原來我從前一直活在父皇母後為我建造的夢境中,以為生在一個萬世太平人人愛戴皇室擁護國主的寧國,以至於被寧國的百姓用另一種方式對待後,如大夢初醒驚懼不已。
蕭鶴年的手很大很暖,緊緊地將我的包裹其中。
他不再像以前一樣戲謔或嘲諷,認真地說。
「我同母親遠走昭國謀生時,母親為了我甘願墮入秦樓楚館賣藝賺錢,常常陷入比你今日還要不堪的處境。」
所以是因為蕭夫人的緣故,他才在見我被人群掠奪欺辱的時候,流露出不忍嗎?
他繼續回憶道,「到死時,母親就只有一個心願,是讓我別將她葬進張家祖墳,她說她不配。直至今日,她與父親仍相隔萬裡。造成這一切的,不過是張福海的一句誣陷之言。」
張福海是父皇身邊的大太監,掌管許多事宜位高權重,國破前夜跟著皇叔他們一起逃了。
如若是以前,我必然聽不下去他這些故事,但今日身處同樣的境地,我才後知後覺父皇將他們害到何種境地。
他轉而將我摟進懷裡,收緊手臂試圖讓我懸浮飄搖的心找到可依之處。
「寧帝或許是個好父親,但絕不是個好君主。昔日你生辰宴盛況,是餓死千千萬萬無辜百姓才換來的。你今日所見,皆是拜你父皇所賜滿目瘡痍的寧國,但我蕭鶴年,一定會將它開闢成海晏河清的安州。」
原來是這樣嗎?
若是知道那樣的輝煌需要這麼多性命來交換,我說什麼也不會答應的。
父皇騙我,母後瞞我,生生將我變成了一個魚肉百姓的罪人。
滿腹心事沉積,我渾渾噩噩一路,竟在他懷裡睡了過去。
……
雲靄沉沉,雨勢漸大,豆大的雨珠打得枝頭綠葉抬不起頭。
馬車停在宮外,蕭鶴年撐傘將我送回永樂宮,雨水撞擊油紙劈啪作響,我與他並肩一路無言。
付嫣遠遠地迎上前來,朝蕭鶴年行了一禮。
「王爺。」
她將我扶進她的傘下後,蕭鶴年吩咐道。
「照顧好你的主子。」
「是。」
棍子上的糖人化了一半只剩個囫圇的模樣,糖液順著木棍流下,手心一片黏膩。
我隨付嫣走至廊下,回身望去,那人依舊撐傘站在雨幕裡默默無言,左肩濕了大片。
我只覺得身心俱疲腦仁脹痛,第一次用商量的口吻對他道。
「我太累了,你今日……能不能別來永樂宮了?」
蕭鶴年幽幽地看著我,良久,鄭重其事道。
「好。」
10.
春雨寒涼,回宮後我便病了起來,整夜高熱不退,嚇壞了爾桃和付嫣。
蕭鶴年不知是因為太忙還是因為我病中不能同房,很長一段時間沒來永樂宮,我倒是落得清靜。
宮中有一條曲江,用以預防宮殿失火,以及宮廷用水。
曲江連通宮外,也是一條通往宮外的水路,設有重重關卡重兵把守,唯採買水運可通行。
病稍好些後,我將私有的金銀細軟清算了一番,每月初一和十五都會叫爾桃帶些交給負責採買的太監,在宮外典當後直接送往善堂,用以接濟難民。
蕭鶴年來探望我時,我也是這樣回答他的。
他將信將疑的看了我一眼,不再多說什麼。
……
但即便他知道我無權無勢無人可用,也從未對我放下戒心。
某天晚上我被憑空一聲驚雷嚇醒,心悸之餘,腰上手臂的重量讓我慢慢平復下來。
不知何時開始,只要是宿在永樂宮,蕭鶴年必然要抱著我才能入睡,不管我願不願意。
屋外電閃雷鳴,暴雨嘩啦啦地傾盆而下,掩蓋住世間所有聲音,包括我的心跳。
我轉身面對他,少年睡得正熟,纖長濃密的睫毛蓋住眼下,膚色勝雪。
說起來他是個武夫,常年風吹日曬,光看模樣卻像個儒雅書生,如果不睜開眼睛的話。
如畫中仙一般的人薄唇輕啟,淡淡道。
「公主是迷戀我的美色呢?還是在心底暗暗盤算如何殺了我呢?」
我身軀微僵,心虛的背過身,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怎麼?不敢承認了?」他厚著臉皮靠近,從後面將我圈進懷裡。
我不耐煩道,「當然是在想如何殺了你。」
背後傳來一聲輕笑,他的手從我的手臂一路遊離向下,最後與我十指相扣。
「那娪憂可真得好好想想,殺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閉上眼睛不再多費口舌。
真正想殺一個人是不會說多餘的廢話的,況且我早就想好該怎麼殺他了。
為確保那個計劃萬無一失,我還需要繼續留在他身邊尋找合適時機。
*
五、六月是寧國境內多雨時節,一場雷雨時大時小接連下了小半月,多處江河水位上浮,有蔓延成災的跡象。
蕭鶴年說他要開闢海晏河清的安州是真的,先是為陣亡將士上書奏請撫卹銀,後又以水患為由減免安州境內百姓的徭役賦稅,與下官同食共寢修築河堤,建坊收容孤苦無依的老人小孩…
一時間,南陽王蕭鶴年威名赫赫,成為民心所向。
不得不承認,為百姓造福一事上,父皇確實不如他。
也是這個多事時節,我收到了故人的消息。
……
我從未將寧國看作安州,還有一些人也是。
朝廷的官僚、宮中的守衛無疑都是忠於蕭鶴年的人。但越是底層的人,就越不被放在眼裡。
內務總管手下負責採買的小太監風澗,是母後手下一等宮女的弟弟。
母後曾救過他姊姊的命,如今她們都死在了亡國的戰火裡,風澗與我便是同仇敵愾的盟友。
每月初一和十五我都會吩咐爾桃將需要典當的金銀交給內務總管,再由內務總管之手交給風澗。
沒人會時時注意一個聽命辦事的小太監在做什麼,除了典當,他還需要幫我打探皇叔一行人的消息,採買歸來後由御膳房的人交到我手上。
食盒上是繁花纏繞的圖彩時,便是有消息了。
這天爾桃從食盒手柄處摸到一張小指長短的紙條,紙面上描畫了一片羽毛。
我激動得站起身來,自滅國後第一次展露出真心的笑顏。
爾桃不明就裡,蹙眉嘟囔道。
「公主,這連個字兒都沒有,你看出什麼來了?」
這不是皇叔遞來的消息,是路羽白。
是昔日寧國路太傅之子,是與我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路大哥,也父皇親自為我指婚的駙馬爺。
「是路大哥,他沒有死!他逃出去了!」
爾桃攥著衣角,欣喜道,「真是太好了,路大人知道公主在此,一定會想辦法來救我們的。」
我熱淚盈眶,重重點頭,緊緊抓著紙條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會的,他一定會來救我的。
但眼前這一切全憑我猜測,我迫不及待的想出宮尋到線人確認清楚,也好交代之後的部署。
自大雨下起,蕭鶴年忙於親領將士加固河堤預防水患,忙得不可開交,將近一月沒回宮。
出宮,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11.
蕭鶴年見到我時,驚訝得怔在門邊,緩了很久才抬腳進來。
他卸下鬥笠和蓑衣掛被雨水浸潤的牆壁上,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士兵來報說有位姑娘找我,我還以為是哪段風流債找上門了,原來是公主殿下。」
我早已習慣了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自顧自的坐下,對身旁的爾桃使了個眼色。
爾桃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掀開蓋子,端出事先叫膳房燉好的雞湯,滿屋飄香。
蕭鶴年站在牆邊並沒有動,打趣道。
「喲,拿人手軟吃人嘴短,公主今日這是有事相求呢?還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呢?」
我沒有生氣,平靜地說。
「聽聞你建了慈幼坊,收留了許多無家可歸的孩子,其中大半都是寧國兵士的遺孀。」
「公主是為此謝我?」
我不否認,「我身為寧國公主,食百姓粟米,穿百姓綾羅。他們的兒子、丈夫、阿爹為保護寧國皇室而命隕沙場,如今得你恩賜有一片屋簷遮風避雨。是以,我應該替死去的寧國將士謝你。」
蕭鶴年笑道,「不必謝我,無論他們曾經是誰,又或是誰的家人,如今都是我安州的百姓。」
我默默地點點頭,將桌上的瓷碗推向他。
「你快喝了吧,待會兒涼了。」
那人卻不知好歹對爾桃道,「勞煩你幫我端過來吧。」
我知道我不受他待見,可也不至於這般羞辱,竟連坐在一張桌上都不願意,他是忘了自己在宮中已經與我用了八百回膳了嗎?
爾桃畏縮縮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躊躇不定。
蕭鶴年像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扯了扯濕噠噠的衣擺,頗為無奈地笑道。
「我剛從堤壩上下來,周身都是河道裡淤泥的臭味,實在不怎麼好聞,怕熏著你。」
那還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不露聲色的避開他的眼神,示意爾桃把湯端過去。
他端起碗,直接跨出門去,大剌剌的分腿坐在門檻上,扔掉湯匙仰頭一飲而盡。
真是暴殄天物。
……
在陰沉沉的天空下,四四方方的門框中,他獨自沉默地坐在那裡,略顯孤獨。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有人扶著鬥笠從雨中奔來,催促蕭鶴年趕緊回去。
爾桃上前接過碗,他起身疾步進屋拿起蓑衣離去,快語道。
「難得來一回,留在這裡歇一晚?」
「好。」
他隨口一問,我隨口一答,兩人皆是一怔。
蕭鶴年停下腳步,回首看我,一臉不可思議。
我心中記掛著找線人的事,怕他走遠,連忙起身上前幾步道。
「我,我想去慈幼坊看看可以嗎?」
他抬頭看了看天幕,不放心。
「這雨一時半停不了,你若想去改日我再陪你。」
我裝作失落的垂下頭,弱弱道,「出宮的時候不多……」
「好。」他突然爽快道,「我叫付淵送你,你耐心等著,晚些我來接你。」
見我點頭後,他轉身隨侍從鑽進了雨幕。
*
付淵將我送到慈幼坊後,扶刀在大門外侯著。付嫣跟在我身後一步三回頭,望眼欲穿。
我跟蕭鶴年多久沒見,他就跟付淵有多久沒見。
我對付嫣道,「去吧。」
她愣了一下,被戳中心事後臉蛋緋紅一片。
我嘆了口氣道,「雨那麼大,就算不敘舊,好歹給他送把傘吧。放心,我沒想跑。」
她頷首行禮,「是,多謝公主。」
……
我當然不會跑,路大哥的線人早已混跡在慈幼坊等候,我只需要有個不被懷疑的理由來到這裡。
*
夜幕垂落,廊簷下掛上了燈籠。
婦女們聚在一起舂米洗菜燃火炊煮,孩童成群結隊的在院中嬉戲打鬧不知愁苦,年事已高的老者同我一起坐在欄台上,有的縫補衣物、有的編織竹簍…
反觀我雙手空坐在這裡,倒顯得格格不入。
「丫頭,幫我拿著。」
身旁的白髮老頭將自己手裁好的竹條交給我,嫻熟的編著我看不懂的東西。
「公……」爾桃剛想制止老頭這種不敬的行為,便被我抬手止住話頭。
老頭撇了我一眼,囔囔道,「年歲不大,煩憂不少。」
我愣了一下,被這句話逗笑。
「您是怎麼看出來的?」
他專心於手上的編織,頭也不抬道,「打進門起就沒見笑過,比這些沒了爹娘的還苦大仇深。」
「……」
「有多大點事兒過不去?十幾歲的小姑娘,愁眉苦臉的難看死了。」
孩童的笑聲飄蕩在院子上空,婦人們臉上帶著和藹的笑容囑咐他們「當心」。
腳邊的小水窪如明鏡一般,倒影出飛翹的簷角和散發著橙光的燈籠。
我低頭喃喃道,「阿爹阿娘死了,我跟弟弟也走散了。明明我什麼都沒做,卻還是害得很多人無家可歸。」
老頭道,「身邊再無其他人了嗎?」
「……」
不知為何,他問這句話時,我腦袋裡竟然閃過蕭鶴年玩世不恭的笑顏。
「山河動盪,生如浮萍。如今這世道,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雖說你爹娘的死不可挽回,但總要活著才能找到你弟弟。」
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試著將所有沉積在心底的鬱氣和煩惱全部吐出來,而後點頭加以肯定道。
「是啊,要活著才行。」
老頭取過身邊一個竹筒,拔開塞子遞給我,揚了揚下巴。
「此水名曰忘憂,飲之可解千萬愁。來,嚐一口。」
世間竟有這麼神奇的東西?
我好奇的接過竹筒,毫無防備的飲下一大口,辛辣之感瞬間充斥鼻喉,忍無可忍的摀嘴咳起來。
什麼忘憂水,分明就是酒嘛,還是最烈最辣最難喝的那種。
老頭拾起手邊小而薄的刀片,開始對手中初現雛形的竹編進行修剪。
邊修邊道,「既決心忘憂,一口怎麼夠?」
我抱著竹筒猶豫不決,擔心喝醉了在人前醜態百出?
但這裡有誰知道我是寧國公主呢?誰又會督促我端正儀態呢?
沒有。
想到此,我下定決心仰頭又灌了幾大口。
扎著兩個小髻的小丫頭從院子裡跑到跟前催問道,「阿爺,做好了嗎?」
「好嘍好嘍。」老頭削掉最後一根多餘的竹條,編成了一個蹴鞠。
「喏,去玩兒吧。」
小丫頭抱著蹴鞠跑向一個小男孩,高喊道,「阿兄,一起玩蹴鞠。」
孩子們追成一片,歡笑聲如銀鈴般清脆悅耳。
恍惚間,我感覺回到了幼樂宮的日子。一眾兄弟姊妹中,只有我和祁鈺是皇后嫡出,身分無比尊貴。
父皇說娪憂是勿憂、無憂的意思,望我平安順遂,一生無憂。祁鈺,則是盛大輝煌,世間至珍的意思。
我們姊弟兩相差四歲,一個是寧國的長公主,一個是寧國的皇太子。
那時他總是追在我身後叫我「親親阿姐」,偶爾為一件東西吵起來時,父皇母後就坐在不遠處的涼亭裡不勸不阻,溫柔注視著我們。
祁釙搶不過我,總是憤憤不平道。
「阿姐總是欺負我。」
這時父皇便笑著打圓場。
「祁鈺啊,成大事者需高瞻遠矚,你將來是要做國君的人,難道這點小事也要計較?」
祁鈺嘴上不說,心中還有氣,捏著拳頭不肯低頭。
父皇說,「娪憂是女子,是阿姐,你不但現在要讓著她,將來更要護著她,知道嗎?」
見父皇母後都不向著他,那小子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應「是」。
也不知他現在人在何處,有沒有被皇叔他們保護好。
12.
無邊無際的夜空中沒有一粒星辰,我等啊等,最後院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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