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風者》大結局,魏若來萬裡長徵歸來,大上海再遇往日故人,昔日國府沈師、終成今日「孤雁同志」。
沈圖南代號孤雁,或許也是因為沈近真已故,兄妹二人本應互為羽翼,但妹妹早早犧牲、兄長遲遲深陷迷局;可想而知,後來沈圖南終於下定決心加入紅色陣營,走妹妹走過的路,該是怎樣一番離愁別緒又壯懷激烈。
(孤雁作為古詩詞常見意象、出現實在太多,咱就不從「孤雁」和「圖南」排列組合中找啥「江湖自有重逢處、努力圖南不用驚」了《孤雁寄王眉叟》)
那幾年中的沈圖南,大概是帶著沈近真的遺志在深深潛伏默默戰鬥吧。
孤雁離群傷別離,如今沈圖南終於迎來故知,孤雁不孤單、征途萬里山長水闊。
青澀往事、恩怨糾葛都恍如隔世,如今他們終於是在大上海並肩作戰的紅色知己。
來,展開說說大結局其他內容。
一,師徒
沈來之筆,和沈圖南黃秘書,很有意思的前後輩關係。
黃秘書對沈圖南滿腔忠誠,毫不猶豫豁出命去保護他,但這種忠誠和敬仰,對比沈來之筆、缺一種最深層的共振。
沈圖南要明碼發電警報「鹽中有毒」也好,轉向紅色陣營的傾向也罷,黃秘書其實都並不真正理解。他心中沒有魏若來和沈圖南的天下丘壑、萬民經緯,只能仰望,但哪怕是帶著隔膜之意的仰望,加持了以生命捍衛的忠誠,也勢必動人。
《追風者》師徒關係的好看,前半程明線,沈師是魏若來的師父、帶他在大世界攪動金融風雲起,看朱成碧、坐看潮起潮落;後半程暗線,魏若來是沈圖南的紅色引路人,帶著師父看真正快樂的蘇區民眾,看「小孩瘋跑高興、老百姓把雞蛋和玉米遞到人手裡」。
一前一後一白一紅一明一暗,很有意思。
而劇作的優秀與紮實,也體現在魏若來、沈圖南轉變過程的複雜。
少年魏若來,起初加入央行試圖金融救國,在腐敗的南京系統一系列盤剝百姓的惡毒操作面前,一度心灰意冷、最終逐步接受並相信紅色陣營的可靠。
另一邊,民國世家貴冑的沈圖南,自認「深荷國恩」、自認有來自家族血統的天然隸屬陣營,轉變遠比魏若來更複雜更波折。
沈圖南也曾少年壯誌有心報國,萬裡歸國、宏圖待展,舍生忘死、披肝瀝膽,但在發現上位者們都是衣冠禽獸之後,一度有一點類似「要隨著沉船沉沒」的愚忠。
事實上這種慢變、猶豫、糾結,恰恰符合角色身份和特點,他此前一直信仰三民主義,明白南京高層並不能實踐他的三民主義之後,並非下一秒就立刻揮劍斬舊人。
與其說這種"慢"和"難",是愚蠢是懦弱,不如說是曾幻滅之人、曾受害受傷受騙之人,更審慎更深沉的決定。 (當然也有家族功勳往事和自然親緣性的影響)
故事很妙的地方,在於轉變過程中,魏若來擺在明面上的心路歷程,其實也就是未寫之寫的暗面裡的沈圖南的轉變過程。
這樣的處理方法,一則符合角色特點,二則將「沈圖南到底有沒有變紅」的懸念留到最後,三則構成了微妙的互文雙關對照組。
二,反派群像
《追風者》中真正的大反派們,是沒有出現在演員表中的,那麼「看不見」的大人物。
要嘛只存在於台詞中,例如蔣。
要嘛只存在於電話裡,例如宋先生孔先生(方言處理也都很有細節)。
要嘛只存在於剪影中,例如大姐,大姐和她的走狗爪牙們,一句「收拾完銀行收拾散戶」、一錘子砸出萬民家破人亡、魂斷上海灘的悲劇。
輕飄飄的幾句話,對應著眾人流離失所的大悲劇,一重一輕之間的對比,更能顯出「他們爛透了」的卑鄙。
你看,這種「看不見的大人物」處理方式,也並非《追風者》首創,但劇作將「來自上方的意志」和「大人物吃民骨血以自肥」做了更有價值批評性質的捆綁,用得微妙。
餘者,當虞老、康爺乃至粵軍陣營的錢逢時,都是亂世裡的劊子手。明白蔣家王朝黑不見底,但都相信投奔惡鬼、能跟著吃肉喝湯。
李晟達,貪生怕死貪財忘義的狗腿子小人,本質上和上述「想跟著大惡人們喝湯」er並無差別。
反派陣營中的例外是林樵松,他在墮落之前一度有過理想有過信仰,但他執行的方式非常偏執、極端、變態。
在看破貴人們穿金戴銀吃人、而滿地虛妄滿城白骨之後,林樵鬆的變態,變本加厲,徹底淪為一個更極端更邪惡的劊子手。
你看,林扒皮只有在美娟和傻彪麵前勉強像個人。其他時候的林扒皮,是比「只想撈錢的人」更可怕的地獄惡犬。
林樵松和美娟訣別,辜負她一片痴心一生追隨,一路欺瞞她兄長下落、最後才殘忍說出死訊,有情有愛是真,有冤孽有毒更是真。一抔真心無緣在亂世當一對良人,從一開始就注定是欺負悲劇、就已寫下不能善終的結局。
林樵松終於被沈圖南槍決,也算恩怨是非對錯都有個了結;
但一顆子彈這樣的死法,對林扒皮來說屬實太客氣,路人們都想敲鑼打鼓給林扒皮點個「自助扒皮」套餐吧。
歸根究底,元兇巨惡不是林扒皮(沒有為林洗白說他不該死的意思),在錯誤扭曲的結構中,林是末端、只憑他禍亂不了全天下。
劇作在末端細節原因和源出端終極原因之間的處理,層級很清楚。
詳略對照、虛實配比,也都見章法。
更重要的是,透過這些爛透了的人,講明白了「為什麼他們不是人民的未來」、為什麼紅色根據地的另一群人被愛戴。
三,女性群像
《追風者》中的女性角色,都很出彩。
沈近真是有風雷之志的理想主義者,也是能荷山川而前進的務實者。
耐得住潛伏的漫漫寂寞、扛得住做間諜的層層危險,堅定而溫暖、執著而明媚。
昨天寫過「如同一顆呼嘯的子彈,劃過裝睡的夜空」。
看破紙醉金迷背後的空洞,參破虛偽口號背後的腐朽,視金銀富貴如浮雲、看功名利祿如糞土,一早加入正確的隊伍,並義無反顧為此付出年輕的生命。
近真同志一生很短暫,但她的精神感召力、和山川大地和春和景明一直同在。
角色也不是一味空洞的虛假的"好",她的力量感、她的多維感、她在各種不同情境下的細膩落地感,都很有感染力。
先前已經寫過很多,篇幅原因此處不再展開。
牛春苗,乍看咋咋呼呼興興頭頭神神經經的,乍看很不靠譜,但油滑外表下是可愛而旺盛的生命力。
她是個笑點開心果、有喜氣;更有來自土地來自鄉村的自然生命力、有對紅色的趨光向心力。
鮮活可愛,很有成長空間。
蘇辭書,出人意料的好,這個角色乍看是傳統的"相夫教女"賢良淑德類型,乍看是完全依附於丈夫的"掛件",但其實不是。
某些時候她遠比丈夫更通透、更有主心骨。
既有傳統的溫情基調、家國大義,又兼具辨識度超高的擔當感、智慧感、分寸感。
七寶街的周姨,平常絮絮叨叨很有日常煙火氣,想賺錢不聽勸著實有點讓人頭疼。
漿洗十九路軍帶血的衣服,一滴淚中是戰火軍民情、是蒼煙燒不盡的大地黎民意。
基色動人、溫情,小毛病立體鮮活,瘋癲結局更是讓人唏噓不忍。
美娟,敢愛敢恨、敢對林扒皮說「我養你啊」。
煙火之地的舞女、其實很有俠女之氣;對比信仰潰爛後越來越變態的林扒皮,美娟才更像一如既往不忘初心的戰士。
滿腹深情無人可託付,一腔愛意終於又被殺親之仇所阻隔。
美娟和她所愛之人,注定生不能同寢死不能同穴。
舒心結語
《追風者》中魏若來離開江西,響起了《十送紅軍》。
很熟悉的例牌歌曲,但用法並不套路不生硬。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劇作也是一首寫給紅色信仰的深情吟唱,陽關三疊又三疊、十送百送依舊惦念。
因為真正拍出了信仰的溫度和力量。
魏若來加入長風破浪新旅程,數年後歸來上海灘、師徒終成紅色戰友;你看,大好河山錦繡日常,就是先烈們為我們寫就的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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