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11日星期六

古言甜文《掌珠令》(已結束)

簡介

書名:掌珠令

作者:舞夜夭

文案:

一婚更比一婚高的黑寡婦姜氏同大器晚成未來權臣鰥夫意外看對眼後,消極怠工的雲薇先幫母親姜氏掐滅其余小人,再幫繼父克服考場緊張症,三幫未來的名將繼兄克服暈血症,最後還要幫繼姊擺脫戀愛腦。

驕矜權重的某男說,雲薇就是我的掌上珠。

雲薇:"起開,你麻煩更大好嗎?"

總結:想做悠閒的團寵?先幫他們功成名就。

試讀片段

夜半,威遠伯爵府內宅女客院落,昏黃的燈光照亮不大的屋舍。

"姑娘,您……還要出門?"

婢女初曉擔憂詢問已經換上一襲伯爵府下等婢女服飾的少女。

雲薇整理好墨綠色比甲,迎光走來,燈光彷彿一下子明亮幾分,映出少女略帶蒼白卻難掩魅色的臉龐。

"小點聲,仔細吵醒旁人。"

雲薇聲音又輕又柔,明明一句很簡單的話,卻讓初曉擔憂的心思放下不少。

"嗯,今兒是最後一次了。"

雲薇唇角揚起,一掃過去幾日的病態陰鬱,"二姑娘的人今日​​又把香料取走了。"

初曉回道:「二姑娘明知您身子剛好,聞不得香料,還讓您給她調香,我瞧著她就是見不得您好,偏說什麼,只有您調得香,她才睡得穩,清晨醒來心情很好,她就是騙你…"

"不盡然是騙我。"

雲薇將腕子上的白玉手鐲退下來遞給初曉保管,神秘兮兮笑言:

"她連著做美夢,醒來還記得夢裡的一品諫命的尊貴風光,她怎能沒有好心情呢。"

「一品諫命,她也配?她就是害人精,差點害得您一條命去,太太為您的事情,在老太太的門口跪求了整整半月。」你明兒去同母親說,我願意嫁過去。

初曉大驚小怪快步追上去,"姑娘,那樣的男人怎能嫁?"

雲薇回頭,緩緩綻開一抹笑容,初曉愣在當場。

直到雲薇消失在黑夜中,耳邊迴盪著雲薇的輕笑:"開局退婚流,雖然有點俗,但招數不俗哦。"

威遠伯爵府二姑娘院落修繕的最好,不但她是正經八百的伯爵嫡女。

她在姊妹中容貌最好,才情最高,全家都指望著剛她能高嫁入名門,為逐漸式微的伯爵府挽回頹勢。

雲薇躡手躡腳熟門熟路來到院牆前,抬頭看一眼一多人高的院牆,微微蹲下身慢慢蓄力,下一刻她翩然躍起,瀟灑自如越過院牆,飄然而入。

小小院牆,攔不住雲薇女俠…

事實上雲薇身體慢慢越來越矮,熟練撥開遮掩,一處小小的洞口露出。

她靈巧穿過洞口,再次站直身體時,已經穿過牆壁,進了院子。

雲薇淡定整了整袖口,彷彿她不是鑽洞而入,依舊一副女俠高人派頭。

穿越無法將武力值點滿,她想像自己又美又颯。

熟門熟路來到二姑娘的閨房,雲薇從袖口拿出竹管,吸入紙包中的藥粉,將竹管探入半開的窗戶。

噗,噗,噗。

雲薇將藥粉吹進屋中,默默數著一二三,屋子裡傳來打哈氣的聲音,為二姑娘值夜的婢女睡熟了。

雲薇越過睡熟過去的兩個婢女,躡手躡腳來到床前,撩起奢華的幔帳。

藉著案上的燭光,雲薇將床榻上酣睡的少女看得清楚。

少女眉不畫而黛,鼻樑高挺,唇瓣粉嫩,肌膚粉白,是一位頂頂出色的美人坯子,宛若一朵人間富貴花。

威遠伯爵府上下眾人對她寄託家族再次崛起的希望不算是白日做夢。

熟睡中的二姑娘黛眉微擰,嬌憨嫵媚,看不出她日常的自私虛偽。

安放在床頭的香囊荷包滲出淡淡的香味融合屋子裡的薰香,有一種如夢似幻,如臨仙境之感。

她調香從來沒失手過,入夢暗示聽起來神奇,然而不過是雲薇放大目標對象心中的慾望野心罷了。

她沒有命令目標作出違背本身性格的能力。

雲薇坐在床邊,放下幔帳遮擋住光線,伏在二姑娘耳邊重複一連半月的事:

"姜明熙,你還記得前世的事嗎?"

姜明熙蠕動嘴唇,無意識喃喃:

「我是首輔的夫人,同董郎恩愛,兒女雙全,董郎雖出身微寒……他連中六元,被奉為天下第一才子,出仕三年就做到了侍郎,成了皇上最信任之人,隨後官路順達,短短五年成了首輔,最後……更是被證明是陛下的親生骨肉,得重臣擁躉,成為新君,我……我先是一品夫人,後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尊貴一世。

雲薇對她一連半月的夢境改造沒白費。

姜明熙在夢裡相信了雲薇幫她編造的前世,不過姜明熙真會給自己加戲。

她從來沒暗示過二姑娘能做皇后。

董任六元及第,三年為侍郎,五年擔任首輔?

但凡有一顆花生米,姜明熙不至於醉成這副樣子。

"果然,夢裡啥都有啊。"

就雲薇替二女編的前世,她還是參考了看過的狗血言情小說中的情節,否則她哪裡想得到啊。

沒準二姑娘去到她的時代能成為優秀的作家。

雲薇又掏出一個荷包,放在二姑娘的鼻下,帶著魅惑的聲音:

"姜明熙,你看到的是雲薇的富貴一生。"

「不,不是,是我的,皇后是我,董郎的一心一意也是我的,我才是皇后!"

姜明熙眉頭越皺越緊,掙扎著想要掠奪,去搶佔那華麗的鳳冠。

那六宮無妃的深情帝王是她的良人。

「雲薇那賤蹄子哪配做皇后?她配不上董郎!落水被董郎救起的人是我!是我!太后賜婚的人是我!雲薇是替我出嫁的,她強行佔了我的榮華富貴。

姜明熙恨不得抓花雲薇的臉:

「一個生父不詳,一個癡肥懦弱的寡婦生的小賤人,憑什麼搶我的姻緣?"

「她在你和你的親人逼迫下不得不同董任成親,不是她搶了你的董郎,而是你有眼無珠,嫌棄董郎貧寒啊。」

雲薇努力回想瞟過小說的情節:

「落水的人是你,你母親非說是雲薇,促成了同董任的婚事,成親後董任一飛沖天,為妻報復你同威遠伯爵夫人的輕視戲弄。

你母親嫌貧愛富名聲傳遍京城,你有眼無珠,殘害表妹的事讓你身敗名裂,最後不得不去給老頭子做妾,一生淒苦,你娘被送去寺廟落發為尼贖罪。

你的兩個兄長仕途被董任阻斷,一輩子窩囊,你家的爵位被皇帝螢奪,你爹抑鬱而終,你祖母受不住打擊,中風癱瘓。 」

「不,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我有眼無珠,是雲薇那個賤/人騙了我,董郎,你要相信我!我是心儀你的,相信撞天婚,太后同太上皇因為落水成就姻緣,我同董郎也是。

姜明熙眼珠滾動,迫切想要醒來,彷彿睜開眼,一切都不一樣了。

雲薇輕輕撫摸姜明熙額頭,聲音透著安撫,」所以,你醒來後,因你落水而來的婚事…"

「董郎是我的,雲薇休想靠近董郎一步!我要嫁給董郎,改變家族命運,改變親人悲慘遭遇,上帝讓我…入夢,我不能辜負!」

姜明熙狠狠的發誓。

雲薇笑了。

雲薇最後拿出細細的銀針小心翼翼地紮在薑明熙的額頭穴道上。

正做皇后美夢的薑明熙再次皺緊眉頭,朱唇輕嚀:"頭疼,疼,好疼啊。"

虧著雲薇送出的香料好用,又有一些迷魂香的加成,姜明熙並未清醒。

姜明熙只記得痛。

雲薇緩緩扭動銀針,如此反覆多次後才將銀針取下。

"你見到雲薇就隱隱頭疼,隱隱的羨慕嫉妒和痛苦……"

雲薇聲音悠遠又彷彿菩薩輕吟,若不讓清醒時候的薑明熙對自己頭疼,催眠姜明熙就不完美了。

雲薇一邊清理來過的痕跡,一邊退出姜明熙的閨房,鑽出狗洞後,雲薇並未急著離開。

她躲在陰影處,靜靜聆聽院內的動靜。

院落中燈光大亮,婢女們被喚醒,姜明熙滿頭是汗擁著被子呆坐在床榻上。

大丫鬟上前小聲詢問:"女孩做噩夢了?"

姜明熙呆愣的眼神望著圍繞在身邊的丫鬟,"一夢萬年……我……我記得痛苦,悔恨,從富貴淪落到窮困,眼見著小賤人母儀天下……"

夢中的一切太過深刻,畢竟姜明熙連著做了十多日相同的夢!

姜明熙按著滿是汗水的額頭,心臟被刺穿的痛苦都沒夢中眼見雲薇的幸福更痛苦。

觸手可及的榮華富貴被她活生生讓給最鄙夷看不起的雲薇。

這比根本得不到痛苦一萬倍。

"我要見母親!"

姜明熙一下子從床榻上起身,蠻橫道:"快,給我更衣,我要見母親!"

安置在床頭的香包掉落,姜明熙狠狠踩了一腳,如同踐踏雲薇那個無恥卑劣的小偷。

姜明熙臉上掛著輕蔑殘忍的猖狂:"以後,我身邊不准有……小賤人,雲薇的東西。"

「以前女孩不是很喜歡雲…表女孩親自調的香料?」

"她是個小偷,偷了我的一切,她不再是我表妹。"

姜明熙按著隱隱做痛的額頭,是了,就連提起雲薇的名字,她都頭痛!

足以證明,前世她受了多少苦,多少的委屈。

大丫鬟如煙叮嚀:"夫人說過,不得在這關鍵時刻怠慢表姑娘,她是要代您嫁去董家。"

姜明熙面容陰冷。

「若不是好事的人在太后娘娘面前多嘴,讓太后娘娘想到同太上皇初遇,斷然不會有賜婚這檔子事。

董家落魄困窘,董書生除了一副好皮囊外,才學尋常,又有一個刻薄無知的寡婦娘,只能幫著富貴公子哥做點幫閒的活兒維持生計……"

「董家就是個火坑,偏偏趕巧在水中救了……你,不,救了表姑娘,本來伯爺一句話就能打發了他,偏偏太后娘娘只多問了一嘴,同您年歲相當只有表姑娘適合。

「閉嘴,不准欺辱慢待董郎!」

姜明熙聲音高亢,手指著一眾女僕:

「你們這群眼皮子淺的東西眼大心空,捧高踩低學得通透。董公子現如今不出頭是厚積薄發,你們不懂他的才學有多高,不知將來他有多好,誰都比不上他!

做狀元的董郎很英俊,當太子的董郎尊貴非凡,當皇帝的董郎霸氣無雙,言出法隨。

最難能可貴是做了皇帝依舊對雲薇恩愛又加,只有雲薇一個女人,空置整個六宮。

姜明熙不認為那就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夢,是她親眼所見,親身經歷的。

痛苦,失落,羨慕,嫉妒等等都滲入骨子裡,怎麼可能是夢?

她一定是重生了。

佛祖保佑。

讓她重生改變命運的捉弄。

讓她回到該到的皇后位置上去。

雲薇小賤人休想再偷走她的幸福。

大女鬟懷疑姑娘沒睡醒。

當初姜明熙落水被董書生救起,她狠狠抽了董書生一個耳光,大罵董書生是癩蛤蟆。

等太后有意為落水的姑娘同救命恩人董書生賜婚時。

姜明熙又是哭又是鬧,死活不肯嫁過去。

當然,對姜明熙寄託厚望的伯爵夫人不忍心精心培養的人家富貴花被貧寒無恥的董書上糟蹋了。

別說董書生配不上姜明熙,伯爵府二房三房的姑娘眼睛都不帶掃一眼董書生的。

否則,伯爵夫人怎會把主意打到表姑娘頭上?

太夫人嘴上不說,心中是默許的。

姑太太姜氏跪求太夫人半月,太夫人一句話都不肯說。

明明太夫人是最心軟,菩薩心腸的人。

院門大開,五、六個俏麗婢女簇擁姜明熙出門,雲薇向陰暗處挪動,目送姜明熙匆忙遠去的背影。

她再次笑了。

沒點技能,哪敢穿越。

姜明熙這麼著急去見伯爵夫人,連天亮都懶得等,對她送給姜明熙的那場好夢深信不疑。

不過,姜明熙好騙。

伯爵府其餘人可不好糊弄。

雲薇不敢,也沒辦法把用在姜明熙身上的招數用在伯爵夫人身上。

伯爵夫人端莊大氣,將伯爵府拿捏的死死的,貴婦人很難被催眠影響。

何況伯爵府太夫人……心機深沉得連雲薇都看不透。

雲薇籠了一下衣襟,該進行下一步了。

"什麼人?"

"我……"

雲薇連忙低頭,迎著提著燈籠的身高體胖的婆子,輕聲說:"我是表小姐院裡的粗事丫鬟,去姑太太跟前遞話。"

職夜巡邏的婆子警惕心漸去,雲薇的穿著打扮就是伯爵府下等丫鬟的樣子。

姑太太同表小姐母女幾乎在伯爵府就是一對透明人,若不是姜明熙攤上董家的婚事,得臉的婆子都不曾多看這對母女一眼。

"表姑娘身子可還好?過兩日董家婚書送來,可就要準備出閣了。"

婆子似笑非笑:

「這門婚事被太后娘娘知曉,日後少不了對董書生提攜,表姑娘這可是一門實打實的好姻緣,表姑娘的嫁妝太夫人出了,姑太太省了好大一筆銀子。"

雲薇怯懦應承:"女孩已經點頭嫁去董家,姑娘挺歡喜的,直說拜謝太夫人促成這門姻緣。"

婆子先驚後喜,綻開笑臉,露出滿口黃牙:

「這可是大喜事,我送你去見姑太太,其實太夫人真心疼愛表姑娘,可偏偏姑太太不醒事,把好姻緣當做了火坑。

太夫人慈悲心腸怎可能有壞心腸害表姑娘呢? 」

"太夫人一直很疼姑太太,最是心疼喪父的姑娘。"

雲薇同婆子加快腳步,她知道婆子是想快點去太夫人面前報喜。

這樁推脫不得婚事總算是圓滿解決。

太夫人不用再為姜氏的哭求煩惱,雲薇都答應了,姜氏一向對女兒言聽計從,她自然沒理由反對。

婆子敲響姜氏的院門,淘媽媽親自來開門,見到雲薇愣了片刻。

「淘媽媽,女孩說,要嫁給董公子。"

淘媽媽一臉驚駭,連忙拉著雲薇手進門,婆子還想多看一眼,嘭的一聲院門關上了。

婆子啐了一口,緊趕慢趕去延壽堂報信。

"姑娘……"

淘媽媽自然認識身穿粗使丫鬟服飾的雲薇。

以前,姑娘就時常換上丫鬟的衣服半夜偷偷溜過來同太太一起睡。

當時,她們母女感情極為好。

就算太太整天要伺候在太夫人身邊,無暇照顧雲薇。

早早搬去客院的雲薇不曾同太太疏遠了。

直到威遠伯夫人要雲薇嫁去董家。

"你沒聽錯,我答應嫁給董任。"

「姑娘生病了?怎麼淨說胡話?」

淘媽媽伸手去摸雲薇的額頭,雲薇躲開了。

順勢,雲薇掙脫開被攥緊的手。

淘媽媽黯然神傷,女孩有怨氣啊。

雲薇不喜同人太過親近,即便是這具身體的父母,以及撫養她長大的淘媽媽。

若說恨意,還是有一點的。畢竟,姜氏得力一些,小女孩不至於鬱悶的逃避現實。

明明她就是睡了一覺,醒來就同小女孩交換了身體,成為十四歲的古代少女。

"有吃的嗎?我有點餓了。"

雲薇主動開口。

小女孩最後的心願孝順母親姜氏,以及忠僕淘媽媽。

淘媽媽掩去失落,笑著說:"有,有,太太特意叮囑煨著魚片粥,姑娘最是喜歡的魚片粥。"

"不是太夫人賞的?"

雲薇利落的端碗盛粥,坐在門口的長椅上喝粥。

夜風徐徐,魚片粥鮮香,雲薇倒也自得其樂。

淘媽媽輕聲說道:"太夫人喜好軟甜的食物,最不喜歡吃魚,煮粥的食材還是太太親自去廚房討的。"

「嗯,比以前要好,不用吃太夫人剩下隨手賞的燕窩粥。"

雲薇一邊喝粥,淡淡說道:"我終於不用在你們面前裝作很喜歡太夫人的賞賜。"

淘媽媽說不出的心疼。

「因為婚事的事,她在太夫人面前甚是得臉,廚房的管事都肯給面子,以前的魚片粥可都是魚尾巴煮的。"

雲薇從碗裡撈出了一塊魚腹,笑道:"有用的人,對伯爵府有價值的人,伯爵府的主子們也是會拉攏的。"

"這不,我都感動得答應嫁過去了。"

淘媽媽心痛如絞,哽咽:"太太不容易。""這年頭,誰容易呢?!"

雲薇低頭喝粥,"她還沒歇息嗎?不是說,在太夫人跟前跪了半個月了。"

屋子中亮著燈,窗上映著一道胖胖的身影。

「過兩日是太夫人的壽辰,太太打算親自繡一副八仙百壽圖送給太夫人,趕上喜慶的日子,太夫人又一向心慈,說不得太夫人能網開一面,讓旁人嫁去董家…"

"呵。"

雲薇不置可否扯了扯嘴角。

淘媽媽看著透出來的燈光,嘆息:

「總是有些希望,就算再渺茫,太太一直懇求太夫人改變心意,誰都好,只要不是姑娘。

您是她最後的牽掛,太太這輩子沒什麼指望了,就盼著姑娘好,一直一直順遂下去。 」

淘媽媽轉過身去背對著雲薇擦乾淨淚水。 「我記得她才三十歲吧,人生只過了一小半,雖然投胎沒投好,嫁得人是個短命的,又只生了我一個拖油瓶,她的人生起碼還有一半,不必這麼早就把希望寄託在我身上。

雲薇推門而入,同站在門口的薑氏碰面。

姜氏很胖,不是豐腴,是胖!

大圓臉,麒麟臂,大象腿,她的腰比雲薇兩腿都粗。

第一眼看過去,姜氏給人的印象就是胖,誰又會注意到她的五官。

女人胖成姜氏這樣的,別說女神範兒,女漢子都不成,只會給人笨拙,癡呆的印象。

薑氏眼眶微紅,"薇薇…"

雲薇直徑走到桌邊,精緻的刺繡擺在桌子上,八仙祝壽栩栩如生。 「您很擅長刺繡,不過,晚上就不要繡了,聽說,繡娘最先壞得都是眼睛。"

薇薇關心她? !

姜氏淚水止都止不住。

"您認為太夫人會為一副繡圖改變心意?在您跪求她半月的前提下?伯爵府中的姑娘,除了我以外,把誰嫁給董任,她都覺得虧。"

雲薇將姜氏壓坐在椅子上,蹲下身查看姜氏的雙腿。

姜氏閃閃,聽到雲薇的聲音:"您不讓我看,幫您上藥,以後您的事情,我就不管了。"

姜氏一動都不敢動,任由自己跪得紅腫幾乎黑紫的膝蓋暴露在雲薇眼前。

"我……我沒用。"

人胖,重量就大,跪下所有重量都壓在膝蓋上,雲薇判斷再跪下去,姜氏這雙腿怕是就要廢了。

"我明天準備搬出去,記得您手中還有一處京郊萬平縣的宅子,我打算搬過去。"

"啊?"

姜氏懵逼後很快作出決定:"那我和你一起搬出去,薇薇去哪,我就去哪,就是太夫人怕是不願意。"

"她不願意,沒了您,她上哪去找您這麼盡職盡責的好女兒!"

「我不是,我不是她的親生女兒。」姜氏小聲辯解。

"親生女兒都沒您這麼一心一意的伺候她,她親生的那個不是早就撇家舍業,一年到頭都不帶回來看她一眼的。"

雲薇諷刺之色一閃而逝,姜氏又哭了。 「我已經答應嫁過去了,不能連出嫁都在威遠伯爵府,我姓雲,不姓姜。"

雲薇為姜氏包好傷口,起身對淘媽媽吩咐:「連夜收拾東西,天一亮,我們就走,一府的慈悲心腸的主子們,似我這樣的壞種,著實不配再住下去。 」

姜氏摀住雲薇的嘴,"不許胡說,薇薇是最好,最好乾淨的人,反倒是她們自私自利,害了薇薇。"

明知道伯爵府女主子們習性,姜氏還要去討好。

不知該說她可悲,還是可憐她。

有清醒認知又不得不做的人最痛苦。

「我知曉你不高興,但凡我有一點的辦法,也不會跪下苦求太夫人。

我跪了太多次,求了太多次,已是習慣了。 」

姜氏期望般看著雲薇,嘴唇蠕動:

「薇薇別學我,別同我一樣。當年,我就是不得已出嫁的,我…」

她握住雲薇的手,發狠說道:"我絕不能讓薇薇重蹈覆轍!薇薇敢拼,敢捨棄伯爵府還算安穩富貴的日子,我一個癡肥無能的寡婦,還怕什麼?"

「淘媽媽,收拾東西,咱們立刻就搬!"

姜氏抹去眼淚,將八仙祝壽的繡品丟到箱子底下,眼不見為淨。 「薇薇想得對,苦求,繡品都無法打動太夫人,只有最核心的好處能讓她們改變主意。"

雲薇為姜氏打開了一扇嶄新的大門。

姜氏說:"伯爵府走不通,我去找董書生,他同伯爵府的姑娘才是良配。"

「……您不是早就算計好了,只等我登門吧。」你娘我啊,還要看薇薇的決心啊。"

姜氏淺笑,在癡肥掩蓋下的眉眼精緻了不少。

這不單單是無私母愛的讓姜氏變好看了。

雲薇相貌不差,養好身體後十足的美人胚子。

薑氏減肥後…

有句話不是說,每個胖子都是潛力股。

淘媽媽歡天喜地收拾箱子,姜氏也跟著忙前忙後,肥胖的身軀異常靈活。

她將一碗魚片粥塞進雲薇手中。

「薇薇直管吃粥,其餘事由我,一會兒我讓淘媽媽去你那收拾,你屋子沒幾樣咱們的東西,既然離開,伯府給你的擺設物甚,咱都不帶了。 」

初曉背著一個包袱趕來姜氏的院落。

四個人,姜氏,淘媽媽,初曉,雲薇團團坐在一起,等待天明。

天光大亮,雲薇眼睜睜看著姜氏一人,牽馬,套馬車,趕車,姜氏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雲薇不了解姜氏,殘留下不多的記憶中,只有姜氏懦弱平庸,很難保護女兒的畫面。

你離開早了啊。

她默默對原主說。

她懷疑就算不去送姜明熙一場美夢,姜氏也能擺脫這門婚事。

「看傻了?薇薇快上馬車。」

姜氏聲音中有幾分得意,有幾分輕快,猶如即將脫離牢籠的囚鳥。

飛出方寸之地,奔向星辰大海。

雲薇木然點頭,乾脆俐落爬上馬車,輕聲問道:"為什麼?"

姜氏淺笑:「薇薇想在伯府長大,出嫁,想要伯府表小姐之名,誰都無法趕走我們母女。

如今,薇薇不願再留在伯爵,誰也沒辦法再強留下我們。 」

"太太可以為姑娘變成太夫人等人希望的模樣,可以忍受下人們的輕蔑嘲弄,她也可以帶著姑娘趾高氣昂的離開,滿足姑娘所有的心願。"

淘媽媽聲音很輕,"這就是當娘為女兒的心。"

"您不覺得委屈?明明可以過得更好,我……不是,以前的雲薇只是個小姑娘,她懂什么生活?"

姜氏對原主的教養很有問題,她不免帶著幾出幾分的埋怨。

倘若姜氏在女兒面前強勢一點,她又怎麼與原主靈魂互換?

她不願意的。

她的優渥生活,財富自由的輕鬆日子統統都便宜了雲薇。

「留下來不單單是為薇薇,也是為了我的一分貪念,總想著有我疼愛的女兒,又有疼愛我的母親,我從不認為照顧陪伴太夫人是忍辱負重。

我在伯爵府我好好的將被大夫斷定活不過三個月的薇薇養大了。

在外面一個寡婦帶著女兒獨自生活,遠遠比在伯爵難過,天下才太平幾年,戰亂起時,在有靠山活著,總比死於戰火要強。 」

姜氏眸光平靜,回頭對雲薇說道:"當你認清對你最要緊的事或人時,其餘的,也就不足輕重了。"

「那您的私心……」雲薇再次開口,滿足了?

姜氏釋然道,"那不重要,我有薇薇就足夠了。"

佛堂,太夫人一人念經禮佛,外面的僕婦很是焦急,卻不敢打斷太夫人的早課。

當,敲擊金鐘的聲音響起,僕婦小跑步推門而入。

滿室佛香,太夫人跪在佛龕前,莊重虔誠。

"太夫人……"

"何事?"

「二姑太太趕著馬車出門,聽說搬去萬平去住,門口的奴才不敢開大門,可二姑奶奶的力氣大,弄不好是要直接破門而去,那左鄰右舍的權貴人家怎麼看咱們伯爵府?

因同董……那個落魄戶的婚事,伯爵府已經成了鄰居們的笑話,不知多少人背後笑伯爵爺,弄得伯爺都不敢去上朝。 」

「別提沒用的東西,若不是我找了以前的舊識,他能承襲爵位?

這麼多年下來,他可曾做過一件讓我臉上有光的事? 」

太夫人恨鐵不成鋼,望向佛龕目光帶著幾分慫然。

早晚不間斷念經,菩薩並沒祝福她心想事成。

僕婦尷尬極了,輕聲說道:"伯爺縱有不好,他孝順您,聽您的話,這可比旁人家強多了。"

"我倒是寧願他像隔壁的威武將軍敢於同他家老太太的頂嘴,他在我面前是聽話了,在仕途上威武將軍甩他八條街去。"

太夫人緩緩起身,慢慢轉身:"聽話的兒子,有老二老三就夠了,他是姜家的頂樑柱,我就算謀算得再多,他不頂用,姜家何時能真正立起來?"

「二姑娘若是同淮陽王聯姻,誰還敢瞧不起伯爺?」

僕婦上前攙扶,輕聲道:"淮陽王妃總不會拒絕您?"

突然,僕婦身體一寒,連忙跪下。

太夫人冷冷說:"下去,掌嘴二十,王妃什麼樣的人?豈容你攀扯?"

"是,太夫人。"

僕婦不敢有二話,跪爬出門。

「等一等,你去給老大媳婦等人遞話,讓她去攔一攔。」

太夫人神色複雜。

「好在薇薇同意嫁過去,她最聽薇薇那丫頭的話,為了女兒能忍……董家娶到薇薇,說不得還能重新振作起來。」

「您是說二姑太太能讓董家崛起,二姑太太大字都不認識幾個,就是在您面前聽命的,能有這麼大的能耐?"

僕婦一萬個不信,"她都未必能說得過董家那位老太太,那人可是潑辣無賴得緊,十個潑婦都沒她嘴皮子厲害。"

「這麼多年,我拿住了她,可是總有說不出的滋味。

她因我定下的親事嫁人,又如我所願,帶著女兒留在我身邊,伺候我,孝順我,不曾離開我半步。 」

太夫人搖頭去掉不適:

「你讓人抬一些好吃的,好玩的,珠寶首飾送去給她,就說,雲薇嫁去董家,只剩她一人時,記得回來看看我,我這身邊離不開她了,她得給我養老。

僕婦點頭應承:

「她一個寡婦,又肥成那樣,除了府裡,她還能去哪,就算是陛下鼓勵寡婦再嫁,也得有人看上她。

二姑太太總不會跟著表姑娘一起嫁人。 」

"但願吧,千萬別在這時候出岔子。"

太夫人驅散心底的不安,慢慢撚著佛珠。

伯爵府大門口。

姜氏揚起馬鞭,指著僕從,說:"開門!"

「二姑太太,您出門太早了些,沒有夫人的號牌,奴才不敢開大門。"

幾個打著哈氣的僕從心不在焉說道,"要不您再等一等?"

他們看不上一向姜氏,說是姑太太,沒人當她是主子。

不過,今日姜氏突然厲害起來,他們不敢上前,被馬鞭抽了,找誰說理去? 「娘,快一些,再快一些,她們要走了。」

姜明熙拽著伯爵夫人一路小跑步。

「我不能讓雲薇離開,她出府自由了,豈不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千方百計勾引董公子。"

伯爵夫人一對黑眼圈尚沒用脂粉遮掩,一臉疲倦。

「你慢一點,熙姐兒,你慢一點。尚未出閣的姑娘,伯爵嫡女竟說不著分寸的話,傳出去,被王妃嫌棄了,還怎麼同王府做親?」

半夜時,姜明熙突然鑽進她的睡房,和她擠在一床被子下。

她聽多了姜明熙說董家的好話。

董任那個窮酸幫閒會一鳴驚人,名揚天下,前途不可限量。

她是一個字都不信,只當女兒睡魔怔了。

這麼多年,伯爵府這家她也不是白當的,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自然有看走眼的時候,然而她不信自己看錯了董任。

姜明熙真的著急,母親不信自己,她又不能把前世的夢說出去:」等董任高中秀才,您就知道我沒有說假話,也沒人在我耳邊蠱惑我。"

「……」

伯爵夫人眸光在伺候女兒的大女孩身上掃過,還說不是被蠱惑?

她非得查清楚真相,揪出在姜明熙耳邊挑撥的小人。

「好好,熙姐兒別急,總要讓我喘上一口氣,同你姑姑說話,勸說雲薇留下來。"

伯爵夫人攏了攏發鬢,邁著穩健的步伐,來到馬車近前。

「姑太太……」

威遠伯爵夫人孟氏從未矮過姜氏一頭,今日她頗是不習慣仰著頭望著坐在馬車上的薑氏。

不過,她將對姜氏的輕蔑很好的掩飾,滿心滿眼的不捨。

又有幾分無奈,如同看待一個不知分寸的孩子。

掙扎有用嗎?

雲薇還不是得乖乖代替她的寶貝女兒嫁去破落戶的董家?

「怎麼好端端搬去莊子上去?正趕上薇丫頭的婚事,她在伯爵府省事多了,嫁妝等等都不用姑太太操心。"

姜氏緊緊握住馬鞭,輕聲說道:"按照夫人的意思,我無法操持薇薇的婚事?"

孟氏端莊嬌美的臉龐浮現一抹輕笑:

「說句姑太太不愛聽的話,母親決定兒女將來的下限,姑太太這些年沒個進向,手中的銀錢怕是不多了。

況且薇丫頭從伯爵府出閣,董家那邊對她多幾分尊重,將來日子也好過。

薇丫頭年輕不懂事,姑太太是過來人,守寡後一直都在府邸裡的,自然知曉這娘家地位高低的厲害。

你可不能和薇丫頭一起胡鬧啊。 」

「母親決定女兒幸福與否的下限嗎?」姜氏胖胖的臉白了白。

雲薇一把撩開車簾子,探出半張臉,"我姑且稱您一聲大舅母吧。"

孟氏彷彿第一次認識雲薇一般,尷尬道:「你這女孩竟說傻話,我本來就是你舅母,你舅舅一直叮嚀我好好照顧你。

姑表親,打折骨頭連著筋。我又是看著你長大的,在我這,你同明熙一般無二。

府裡姐妹多,你們正是該親親熱熱一處相處,等你出閣後,就會懷念做姑娘時……"

「是懷念我拖著病體給二姑娘調製香料?聞見香料就咳嗽不停,還是懷念,我如同丫頭一般伺候著府上的幾個姑娘?

哦,對了,我記得兩年前,我被貴府的三姑娘戲耍,迷路了許久,不是我娘來尋我,我怕是要在山上過夜了。 」

雲薇眨了眨眼睛,笑問:「難不成夫人還想知曉,二姑娘寫給淮陽王世子的書信,都是我代勞的?

畢竟,你家姑娘那首字著實入不了淮陽王世子的眼兒。

詩詞上更是……嘖嘖,我都替夫人心疼為請師傅花出去的銀子。 」

孟氏:"…"

姜明熙小跑衝過來,"你答應過我,不同任何人說這些事的。"

她捏在手中隨意擺弄的小螞蟻竟敢翻天了?

是誰給雲薇的勇氣?

以前她做得再過分,雲薇都不敢吭聲。

莫不是董郎讓雲薇看到了希望?

姜明熙對上雲薇清亮眼眸,略有幾分忐忑不安。

姜氏已經紅了眼圈,這些事她這個做娘的竟然完全不知道!

「只要夫人肯花錢,不愁找不到寫字好,詩詞好的人代替二姑娘給淮陽王世子寫書信,貴府用不上我了。

畢竟,我最大的用處不是要嫁去董家嗎? 」

姜明熙說:「我不許你…"

"住嘴!"

孟氏回頭狠狠腕了一眼姜明熙,壓低聲音:"你還想好好做我女兒,就給我住嘴。"

姜明熙打了個寒顫。

「我都已答應嫁給董公子,過幾日就定親了,夫人要我從伯爵府出嫁?夫人不怕將來董公子攀附上貴府,整日來府上打秋風?

他那個娘,聽說也是個有本事,最是擅長不咬人噁心人吶。 」

雲薇將董家貶低的一無是處,反而激起姜明熙的記憶。

董家如今越是落魄,將來就越是富貴。

她的心痛到站立不穩。

"你真決定嫁給董公子?"

孟氏想著若是雲薇嫁過去,倒也不必強留她。

不只以後少了麻煩,眼下還能省下一筆的嫁妝。

雲薇在府上嫁去董家,她在一眾勳貴夫人面前抬不起頭去。

"這是我能決定嗎?不是威遠伯爵府的主人們一致決定的?"

雲薇舉起三根手指,"我對天發誓,董家下定,我一定嫁過去。"

孟氏喜笑顏開:"既然姑太太去意堅決,我就不做惡人了,姑太太可要記得常常回來,太夫人離不得你。"

僕從打開府上的側門,照說開角門就成,孟氏不想,也不願將事做絕。

以前不聲不響的雲薇讓她刮目相看,甚至姜氏彷彿立起來。

「姑太太,姑太太。」

太太太身邊的媽媽一溜小跑,身後跟著捧著好幾個盒子的小女孩。

李媽媽故作擦淚狀,不捨道:「太夫人捨不的您,卻又沒道理攔著您出去為表姑娘操辦同董家的婚事。

太夫人再痛你,疼表姑娘,她終究是姓雲,婚姻大事還是要在雲家商量才妥當。

不過,太夫人說,等表姑娘出閣後,再打發人去接姑太太回府常住。 」

「同董家的婚事,哎,也是表姑娘命中註定的大喜事,要不怎麼就偏偏讓太后娘娘知曉了呢?"

丫鬟們將捧著的禮盒搬上馬車。雲薇並未阻止。

她憑本事得到的好處,憑啥不要?

姜氏的眼角淚珠滾落:"我很難再孝順她。"

「不知夫人同二女孩可否記得一句,寧欺白頭翁,莫欺負少年郎?」

雲薇目光掠過不以為然的孟氏,落在摀著胸口的薑明熙身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董公子沒準就是一顆蒙塵的明珠。以後我說不得還要感謝二姑娘呢。 」

姜明熙心臟劇痛,喃喃道:"莫不是她也知道董郎以後的尊貴?"

姜氏揚起馬鞭,馬車緩緩行出去。

孟氏冷笑連連,"這輩子,董家就在河東住著吧,小小年紀輕狂無比,同董家那個老太太正是一對好婆媳。"

「咱們就看笑話,可不能讓董家纏上來,太夫人也是這個意思,否則不會放姑太太離開了。」李媽媽點頭附和。

姜明熙聽著母親等人的奚落嘲笑,這個世界只有她是清醒的。

她該怎麼拯救無知的親人。

"找個人趕車。"雲薇說:"您跟我說說京城的風土人情,我很少能出府來的。"

她總不能眼看著姜氏一邊哭,一邊趕車,姜氏崩潰對雲薇的計畫沒任何好處。

況且,小女孩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姜氏了。

姜氏哽咽道:"…好。"

「我來,我來,我會趕車,就是沒太太的力氣。"

淘媽媽取代下姜氏,馬車果然在速度上緩慢了一些。

姜氏肥胖的身體一下子佔據半個馬車,她盡力蜷縮,不願意擠著透過車簾向外張望的雲薇。

"神京城?"

雲薇喃喃自話,"天穆王朝?神武大帝?"

當世的一些記憶被她從記憶角落翻找出來。帝號,國號,京城的命名,滿滿的自戀風,透著一股二次元中二風。

怎麼這些名稱,她有幾分耳熟呢?

「著火了,凝香樓起火了。」

「大清早的,妓院起火,也是奇了怪了。」

百姓蜂擁而至,提著水桶救火。

一人從凝香樓二樓躍下,擠開百姓,直奔馬車而來。

「別讓他跑了,千萬不能讓雲爺逃了,美人們的畫像都還指望著雲爺。」

馬車中,姜氏龐大的身軀擋在雲薇身前,"你自己滾,還是我踹你下去。"

突然闖進馬車的男人:"…"

男人將垂在眼前的頭髮向腦後甩去,整理月白色衣襟,再次緩緩抬頭,露出讓女子尖叫的極雅極俊的容顏。

不過,看呆了的人只有被女人護在身後的小女孩。

而面對他衝擊的婦人警惕心並未散去。

"我是好人,並非登徒浪子!"

男人見容貌不頂用,著實怕婦人將他踹下車去,連忙解釋:

「那群人請我為各府姑娘畫畫,我不願意,他們就纏著我不放。對畫美人圖,我有很高的追求,不是傾城美人,並非氣質高雅的美人,我絕不動筆。

"娘,我看他不像好人,說謊話都不臉紅的,畫一個美人圖,還講究起儀式感了。"

雲薇努力從母親如小山般身體後面鑽出來,都說父親身軀如山岳。

她是沒爹,但母親如山岳的身軀,也是很安全的。

"一個大清早從青樓楚館中跳樓跑出來的男人,竟然敢說自己不是登徒浪子?是好人?"

雲薇不承認方才被這個中年男子的俊容驚艷到了。

見了他,才知道美男可以驚艷時光。

"青樓的火就是他放的,為逃避給妓女過夜錢。"

"小女孩……誤會了,我……我家……"

男人沒想到雲薇敢說敢做,對著作勢踹他的婦人連連拱手:

「我家有礦,煤礦,你們都是京城人,該知曉有煤礦的家都是啥家底,不說家財萬貫,但絕不是缺銀錢的主兒。

何況請我畫畫,題詞,邀我品茶的人能從京城排到萬平去,我隨意幾筆,就能賣出不少的銀子。 」

男人從袖口中摸了個寂寞,沒有銀票,只有空氣。

"那個,那個,我帶著的銀票跑丟了。"

"咦。"

雲薇不屑的發聲。

男人尷尬保證,"你們把我送到萬平,我回家取銀票當作夫人一路護送的酬勞。"

「娘,別聽他的,出城就將他放下,我看他一身帶衰,說不得這一路上又不得太平。"

姜氏點頭。

男人晃了晃空蕩蕩的荷包,鬱悶的長嘆:"無論是我拿銀子開路,還是一張俊美無雙的容貌都無往不利,今日虎落平陽……"

他眸光灼灼,雲薇心跳加快,姜氏側了一下身軀,躲開男人的視線。

「也只有傾國傾城的絕色美人才能無視我。」男人認真說。

"混帳!"

雲薇恨不得扇男人一巴掌,"你嘲諷誰呢?下車,立刻滾下去!"

男人:"…"

「小女孩對令堂沒信心?」

"我是沒想到你無恥下賤!"

雲薇握住姜氏輕顫的手臂,輕輕撫慰:

「少說美人在氣韻不在皮囊的話,像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靈魂萬裡挑一,這類說辭,我能說半個時辰不帶重樣的。」你們男人看得只是外貌,誰在意軀殼皮囊下的靈魂。

"說得對,對極了。"

男人啪啪啪鼓起掌,欣慰說道:"小姑娘看得透徹,我家丫頭能有你一分的清醒,我不用擔心她被公子哥欺騙。"

「令堂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絕色美人!不僅容貌清新脫俗,骨子裡的氣韻才華也是絕頂。」

雲薇:"…"

"令堂恢復正常人體態,你就明白我說的話只是描繪令堂的八成美貌而已。"

男人手指輕輕滑動彷彿作畫,懇求:"不知我是否有榮幸,為您做一副畫?"

雲薇擋在姜氏面前,"我看出來了,你是坐車不想給錢,故意討好我娘。"

就這撩撥女子的戲碼誰扛得住。

雲薇擔心姜氏心猿意馬,泥足深陷,男人拍拍屁股走了,徒留姜氏神傷。

「令堂心若止水,不會輕易被人哄騙了去,在令堂眼裡,再無一人有你要緊。

她入宮許是最好的去處,清冷至極,心涼至極。不過她生不逢時,神武陛下,嘿嘿,嘿嘿,老難了。 」

他看熱鬧般壞笑,有一種雅痞的感覺。

姜氏輕聲問道:"方才聽外面人稱您雲爺,您被稱作雲中君……"

"在下雲默,字不羨慕,見過夫人。"

「我見您第一眼就該想到雲中君,天穆王朝難尋雲中君這般風華絕代之人。"

"薇薇一直很喜歡您的字畫,您能否指點她一二。"

姜氏拽了一把神遊的雲薇,小聲說道:"雲中君從不收徒,旁人想從他口中得到指點,千難萬難,有銀子,有地位的人都不成。"

雲薇乾巴巴問:

"敢問,敢問雲先生,您家裡還有幾人?尊夫人可在世?"

姜氏:"…"

雲默呆愣片刻,問道:"這事很要緊?比我指點你琴棋書畫都要緊?"

活久見了。

他從未遇見過似雲薇這樣的小姑娘,吃瓜比學藝心重。

雲薇點頭說:"對我來說,非常非常要緊。"

「得雲中君指點同樣重要,我縱然有千金請不起雲中君指點薇薇。」

姜氏連忙插嘴,雲中君指點薇薇的消息傳開去,她不愁薇薇嫁不到好人家。

姜氏主動倒了一杯茶,遞給雲默。

雲默拱手致謝,翩翩公子,守禮端方。

不過,他看向姜氏的目光依舊灼熱:

"夫人若是能讓我畫上一幅畫,我什麼都可答應夫人。"

雲薇咳嗽兩聲,"過格了,雲中君。"

「心之嚮往,難免唐突。」

雲默眼吧看著姜氏,如同餓狗看到一根近在尺之的肉骨。

"給我三月,我定會讓雲中君畫出滿意得作品。"

姜氏斬釘截鐵說:"我的要求是雲中君教導薇薇三日,並準許我對外說,薇薇得您指點。"

「為何?令愛活波聰慧,再過一兩年,美人在她面前都要遜上幾分。"

「我是寡婦,半輩子過得糊里糊塗,求而不得的事太多……被輕賤,被欺辱,被算計,這些我都當作還債了。

今日我方知曉,薇薇替我負擔了許多,本來我以為,一切不好所有的委屈都是我一人承擔。 」

姜氏眼圈微紅,默默垂淚。

雲薇想起姜氏姓名,同雲默對上號,又得知減肥後姜氏是美人,她腦海裡閃過兩本書的主角。

姜氏有可能是一婚更比一婚高的黑寡婦。

"我有一子一女…"

雲默見姜氏垂淚,心似被扯了一把有些疼,主動緩解馬車中悲傷。

「兒子雲戎,字止戈,女兒閨名為愛,小字止情。」雲薇說。

迎向雲薇盼著他否定的目光下,雲默點頭:"雲戎比你大上三四歲,愛愛同你年歲相當。"

雲薇閉上了眼睛,頹然道:"真是好巧啊,這特麼兩個絕頂的人都能遇見了,老天爺在玩我,早知道晚出門半日也好。"

"姑娘,您又暈車了嗎?"

初曉拿出話梅乾果遞過去,"乾果是我珍藏起來的,姑娘以前不大捨得吃。"

雲薇明明不知怎麼面對孤兒院點家男頻親人祭天的男主角。

而姜氏一生貫徹著一句話,高嫁,高嫁,再高嫁。

五旬高齡的薑氏被西疆王看上了,以王妃之位求娶。

驚呆了當世眾人,滿足了一眾讀者。

一個作者在點家男頻,女頻各發一本書,一個時空,兩個不該有任何交集的主角。

在今日清晨,意外的相遇了。

她聽閨蜜說起這兩本情節很爽很燃的解壓爽文。

她沒看過任何一本書。

是雲薇的死亡激發薑氏體內黑寡婦特質?

莫名覺得自己小命不保。

她不信自己死亡之後,還能再穿越回去。

她想活著!

壽終正寢!

姜氏又快哭了,雲默面露出不忍,看向惹姜氏傷心的雲薇。

「我可以解釋,在伯府我日子不難過。」求生欲爆棚的雲薇慌忙開口。 「我太自以為是,你不說,我竟是個睜眼瞎,完全看不到,我以為二姑娘她們小小年紀,縱是同薇薇不大親近,也沒太多的壞心思。

我低估了父母對她們的言教,做父母的人看不起我,當小輩自然是有學有樣,甚至因她們年少更肆意踐踏薇薇。 」

姜氏面色悲苦,聲音輕得只有雲薇聽得到得的沉穩:"雲中君心軟,薇薇看我眼色行事。"

她娘已經開始算計男人了?

否則姜氏不可能在雲默面前談隱私。

姜氏擦拭淚痕,沙啞道:"讓您見笑了。"

「無妨,無妨。」一向能言善變的他,突然有點嘴笨。

他從來沒安慰過女人。

偏偏姜氏又是那麼美的一個女人。

"一會兒我讓管家給你買一車的干果,咱們把乾果都買下,讓你吃個夠。"

雲默主動幫姜氏哄女兒。

"家裡有礦的人說話時候就是底氣十足。"

雲薇小聲說:"您不如說買下舖子送給我…"

"乾果鋪子值得幾個錢?"

雲默笑道:"年入十萬兩銀子才叫生意。"

姜氏插嘴道:"類似於造海船這等大買賣,才值得雲中君側目。"

雲默大笑,眼底滿是對姜氏的欣賞:

"外面傳得沸沸揚揚,他們可都以為我瘋了才會異想天開。""我不是看好造船遠洋,而是看好您。"

姜氏眸子明亮,"不知我能否有幸摻和一手?打雜盤賬,您吃肉,我跟您喝點湯,以此養活薇薇。"

眼看著越聊越是投機的兩人,雲薇確信自己判斷沒錯,這倆貨都拿著主角的劇本。

她同雲戎,雲愛是不是拿著被祭天的劇本呢?

馬車出了神京城,行駛了大約半個時辰,遠遠已可見萬平縣的路碑。

突然,從密林中殺出一群身穿囚服的漢子,押送囚徒的官府差役被這群人殺得潰不成軍。

雙方交戰蔥密林蔓延到大道上,馬車自然而然停了下來。

不只雲薇他們走不了,還有幾個入京或出京的行人也被堵住了道路。

行人們驚恐的湊在一起,瑟瑟發抖中。

姜氏緊緊護著雲薇,明明很慌卻在安撫:"天下太平了,沒那麼多打打殺殺的事,在京城附近,官府,懸廷司很快會派人來。"

"薇薇不去看,就不怕了。"

"我知道娘同雲先生不會有事,那我也沒危險,起碼在你們身邊時候,沒任何的危險。"

雲薇身邊可是坐著倆大佬。

雲默向外張望戰況,輕笑一聲:"沒事了,來了個狠人。"

"殺。"

一聲清冷極致的聲音,幾個身穿黑衣的侍衛直衝向一眾囚犯。

雲薇努力探出腦袋看熱鬧,卻被姜氏狠狠按了回去。

她掙扎,反抗,然後被姜氏無情的鎮壓。

雲默看著直樂,"想知道外面是誰?"

「嗯。」雲薇悶聲道。

姜氏瞟了雲默一眼。

雲默玩味道:"就不告訴你!"

特/麼的,你是小龍人啊。

她也不告訴他,雲戎雲愛為父祭天。

又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雲薇推測又來一群精兵,一道粗曠又格外興奮的聲音:

「呦,神京城外還有人敢造反,太好了,正愁打獵沒勁兒。不許通知懸廷司,老四,這群人是我的,你不許動手。"

先到的少年沈默,衝過去的侍衛下手留三分力氣。

桀桀怪笑的黑臉壯漢如猛虎下山直衝過去,提起斧頭砍向囚徒。

有他加入,囚徒再難掀起風浪。

其中一名囚徒突然竄起,從後抱住馬上的漢子:

「等得就是你,潑皮皇帝最疼愛的兒子!"

其餘囚徒自殺性以身體擋住官差,戰力更強三成,他們等得就是此時。

黑臉漢子反手橫推斧刃,"來得好。"

削掉從背後襲擊得囚徒腦袋,踹翻的屍體爆炸,血水漫天。

黑臉漢子冷笑:"你們給了我驚喜,連火藥都用上了。"

囚徒偷襲時,一支利箭飛來,即便黑臉漢子躲不開,利箭也能在引爆火藥前射殺囚徒。此時,利箭穿著囚徒的頭飛行,嘭得一聲落在馬車中。

初曉高聲尖叫:"啊"

雲默緊貼著馬車牆壁,雙手合十輕聲:"小姑娘千萬別說我在這,外面的大皇子一直尋我。"

姜氏面容蒼白,微顫:"先生放心,我們不會說。"

雲薇抓著人頭的髮髻提起遠離姜氏,鮮血滴滴答答落在馬車裡。

雲默同時豎起拇指,了不起。

馬車外,戰鬥已結束。

「四弟不厚道,那顆人頭是我的。」黑臉漢子嚷嚷道:

「拿這顆人頭回宮許是讓阿爹答應我出征西南,在神京城,我快淡出鳥了。"

踏,踏,踏,緩慢有力的馬蹄聲,白馬上坐著一位面冠如玉的少年,氣勢沉穩內斂。

他拱手道:"大哥。"

「人頭是你射飛的,你去拿回來。」大皇子聲音洪亮粗曠,抱著膀子看熱鬧:

「看馬車是女子用的,女人除了哭哭啼啼,啥用沒有,偏偏阿爹總能被假惺惺的眼淚弄得神魂顛倒。

呸,她們哭一哭,阿爹就應了,咱娘遇見危險時,刀都架在脖子上,除了緊緊護著咱們,沒見她哭一聲。 」

「您能管住嘴,阿爹早就答應您出征西南了,大哥拿這群偷襲似笑話的毛賊換功勞不嫌丟人?"

穆陽平時話不多,偶爾願意懟大皇子幾句。

馬車中,雲默呼吸盡力放輕,再放輕,食指放到唇邊,噓。

姜氏憂慮般望著提著人頭的雲薇。

一會兒雲薇碰上靖王如何是好?

方才薇薇被她同雲默擋著,一直沒能見到靖王真容。

她這個做娘的最是知曉薇薇偏愛清俊的男子。

「叩謝靖王殿下救命之恩。」王爺威武,王爺霸氣。」

堵在路上方才瑟瑟發抖的行人紛紛跪下向騎馬過來的清俊少年叩首。

馬車中走下好幾位俏麗的姑娘,姿態翩然,含羞帶怯向靖王行禮。

被堵在路上很倒霉,然有時壞事也可變為好事。

靖王同大皇子可沒那麼好碰見。

萬一,她們被靖王一眼瞧上了。

不說靖王的地位,單就靖王的俊顏都值得尚在閨中的姑娘拼一拼運氣。

大皇子抱著膀子大笑,笑聲無良得很。

他最是喜歡看老四被年輕漂亮的姑娘們纏上了。

在老四小時,他被老四穿著女娃的裝束驚艷過,還說等小女孩長大,他娶她!

這事常常被阿爹拿來說,他想裝傻忘記都不成。

尤其是他對成親毫無興趣,嫌棄侍寢女人醜時,阿爹總是說,就按照老四那樣子給他找女人。

靖王眼子淺淡,疏冷,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我方才射進去一顆人頭,許是驚擾到你們。"

他曾經聽見馬車中女子的尖叫聲。

「給,靖王殿下拿好。」

一隻芊細的手臂伸出來,白皙的手提著一顆滴血的人頭。

靖王沒有聽錯,是女孩的聲音。

滴血的人頭……就這麼提溜給他了?

都不驚慌一下,柔弱一下,表現一下嘛。

少女聲音清亮,不慌不忙,好像這不是人頭,而是小玩具。

她的手腕白玉無瑕,腕骨小小的,骨頭上有一顆小小的紅痣。

靖王順手接過人頭,當他碰觸人頭髮鬢時,那隻玉手的主人迅速的收手,時機剛剛好。

既不讓人頭落地,也不會讓他們彼此手指碰觸。

「多謝王爺出手平定叛亂,不過,京城到底天子腳下,總是冒出來囚徒反賊,有損陛下的威嚴。

反賊在京城不敢容身,陛下是否考慮到萬平等臨近京城的縣城有可能成為反賊的窩點,該派一些人仔細盤查,清除漏網之魚。 」

「你在教我做事?」靖王聲音冷漠。

「不,不,王爺,我是為陛下安全著想,緝拿反賊可不能只注意京城,今日他們明顯就是衝著大皇子殿下來的。

皇子殿下同王爺的安全很重要,他們不敢在京城襲殺,足以證明皇城根下,反賊不敢動,不敢去。 」雲薇不慌不接忙說:「京郊諸縣不寧,京畿不穩,神都城是天穆王朝重心,神武大帝的家,就該讓神光安寧照耀整個京城四周,輻射千里。 」

靖王暗暗為前兩天被砍頭的劉元惋惜,他最大的錯耿直沒眼色,若有馬車中小姑娘的功力一準能保住性命。

「神武大帝曾下旨意,垂詢治國良策,提倡百姓為天穆王朝太平盛世添磚加瓦,我雖是女孩子,也願為天穆王朝進一分心力。"

雲薇慷慨激昂,聲音清亮高亢,"天下苦戰亂久矣,苦昏君久矣,萬眾百姓期盼明君治下的盛世,天下眾望盡歸神武大帝。"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皇子在馬上笑得東倒西歪,"這話,這話,阿爹愛聽,姑娘……哈哈,你適合入宮,阿爹最不喜歡聽遮遮掩掩,雲來曰去的馬屁。"

「因為阿爹很難聽懂,三皇五帝是誰,同神武大帝有何關係?"

"大哥!"

靖王回頭警告,看著大皇子的嘴。

大皇子立刻摀嘴忍笑,這年頭都不讓他說實話了。

靖王問道:"除了這些建議,你還有何話說?"

"神武大帝萬歲,萬歲萬歲。"

雲薇聲音極是嚴肅,彷彿朝聖一般。

"噗嗤。"

大皇子再次大笑,"我想看看這女孩了。"

靖王在大皇子騎馬趕到前調轉馬頭,狀似無意擋住大皇子的去路。

「大哥今兒掀開馬車簾子,隔天阿爹就能把她送到大哥床上去,您又不是不知阿爹的脾氣,搶來的女人特別……香。"

靖王微挑眉稍,壓低聲音:"聽著是小姑娘的聲音,說話又直白,尚未經師傅長輩教導,她年雖不大,許是八九,十歲?"

大皇子渾身一緊,連忙騎馬遠離馬車,他可沒特殊的癖好。

女人不好玩,女娃子流著鼻涕哭唧唧,他寧可整日同老爺們混在一起。

"走了,走了,晚上老四去我那,今兒我打到了幾隻鹿,咱們吃烤鹿肉。"

大皇子領侍衛帶著獵物呼嘯而去,留下一堆囚徒的屍體。

靖王吩咐侍衛處理屍體,並且等在原地同懸廷司的人交接一些喘氣的人。

"淘媽媽,我們也走吧。"

"好,姑娘。"

坐在車外的淘媽媽的心提到嗓子眼兒,她從頭到尾瞧見一切。

高高在上又不盡女色的大皇子對姑娘有興趣?

傳言清冷沉默的靖王殿下是在維護姑娘嘛?

她不敢說,不敢問,更不敢妄下判斷。

馬車前行,逐漸遠去,靖王突然回頭看去,神情多了幾分複雜。

"薇薇……"

姜氏肉嘟嘟的圓臉上的驕傲藏都藏不住,看了雲默一眼,言不由衷的抱怨:

"你怎麼這麼大的膽子?萬一王爺掀開簾子,那雲中君……怎麼辦?"

「咱們缺銀子?」雲薇反問。

「這幾年,我趁著陪太夫人出門上香的機會,一直管著嫁妝鋪子同田產,每年有大幾百兩進項。"

銀子壯人膽,雲薇不再慫:

「您不用同雲先生一起賺錢糊口,造船遠洋徵伐海外少不得同朝廷打交道,政治風險太大。

我對吃穿度不太在意,若是想要富貴,我同娘一起經營生意就是,收益未必比不上造船。 」

雲默嘴唇微動:"銀子不好賺,女子經營生意更難。"

「娘,他輕視女人!」雲薇果斷告黑狀。

姜氏拍了雲薇一下,眼眸微閃。

"我不需要太大名聲,無需拜雲先生為師揚名,朝廷加強萬平治安更為重要。"

「在朝廷上,靖王該叫靜王,沉默少言。"

雲默向雲薇解釋:

「在神武帝兒子中,最勇猛剛烈的人是大皇子穆晨,最善辯嚴肅的是二皇子穆旭,最擅長文采的是三皇子穆昭。

五皇子有一身讓人望塵莫及的蠻力,唯一封王的靖王穆陽只佔容貌清俊。

偏偏他運氣極佳,及冠前在重圍中救過陛下,陛下大封救駕功臣時,他自請封王。 」

雲薇笑道:「我不知靖王會不會同陛下諫議,關大皇子安危,陛下不可能不嚴查,今兒的事情,懸廷司即便沒有到場,也會同陛下說上幾句,懸廷司多照顧萬平縣兩眼,我就贏了。

「大皇子掀開車簾,發現我,你也不在乎。」雲默眸子明亮,「就不怕得罪我?」

"您是我啥人?何時需要顧慮您?您吶,哪涼快,哪待著去吧。"

雲薇做了請的動作,她得遠離兒女妻子祭天的雲默。

雲默見過的女人多如牛毛,比姜氏會賣慘的,身世可憐的女子不是沒見過。

他沒想到自己會有心疼的情緒,甚至幫她哄女兒。

"誰讓她是美人呢,又答應讓我畫,這次我不虧。"

雲默一掃鬱悶複雜的心緒踏入家門。

"爹,您終於回來了,家裡出大事了。"

少女從樹蔭下一路小跑飛奔而來,"咱們家突然闖進來一群人,領頭的公子佔據您書房,那個公子——"

少女俏麗臉頰緋紅,眼眸明亮:"長得可俊了。"

雲默道:"別急,我知他是誰。"

少女正是雲愛,她眉眼精緻,俏麗可愛,因長了一雙嫵媚的眸子,眼角眉梢不自覺流露出萬種風情,卻是媚而不俗。

"爹同我說說,他是誰呀?!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比他還好看的男人呢。"

雲愛一點都不慌,為首的公子長得好看,端方持重,不似燒殺搶掠的賊人。

他進書房後一直讀書,不讓任何人靠近,他的侍衛也沒四處亂闖,而是乖乖站在書房外。

雲默輕咳緩解喉嚨不適,"一個我們高攀不上,又惹不起的人。"

"我只是看他俊美,沒想過高攀,您多心了。"

雲愛彎起眼眸,"您自信一點,我是您的女兒,將來嫁誰都不是高攀。"

好女兒真給他長臉,比馬車中的小女孩會說話。

「你哥呢?他們進門時,你哥哥沒攔著?"

雲默目光四下搜尋,雲戎不在家嗎?

一說打架眼睛亮似小太陽的兒子能眼看著外人闖入家門?

「我哥可厲害了,他們…」

雲愛指著站在書房門口的黑衣侍衛,驕傲道:

"您看到他們臉上的淤青沒?都是我哥打的,站在書房門口左邊那人胳膊都被我哥打脫臼了。"

被雲愛點名的侍衛忙低頭,太丟臉了,十八個打不過雲戎一人。

"他們圍攻我哥,被我哥打得哇哇亂叫,為首的公子也要加入戰團。"

雲愛遺憾沒有看到公子親自出手:

「他們不講武德,高手不是最忌諱當著對手的面吐血嗎?好好的把被我哥打傷的血嚥下去不行嗎?非要吐出一口血,我哥……"

指了指樹蔭下躺著的少年,雲愛失望道:「我哥就成那樣了,還是臉上有疤的人幫我把哥抬過去的。」「爹看我多疼哥,擔心太陽太烈,曬壞了他,特意尋個好地方,還給我哥臉上蓋了一張荷葉。

雲愛小聲說:「他清醒後也不用覺得沒臉見人,哥暈的快,醒得也快。

下個月我哥的零用錢是不是該獎勵給我呀,最近霓裳坊新出了一款口脂,色澤我特別喜歡。 "雲默:"…"

家裡是不是該有個女主人?

他沒法同雲愛談論胭脂水粉,一起逛街。

"買,讓雲戎去霓裳坊把新出的胭脂都買了,嗯,買兩份。"

雲默一錘定音。

雲愛歡喜道:"一份就夠了,兩份太多,我用不完,等再出新款……"

"用得上。"

雲默淡淡回了一句,邁步走向書房,沿途被兒子打得鼻青臉腫的侍衛們紛紛垂首,不敢同雲默相對。

「我家小子下手沒輕沒重的,他太年輕不懂事,怎麼偏偏往你們臉上招呼呢,這讓你們如何隨主人見人?

你們主人不善戰,不善謀之名怕是更盛了。

我一定好好訓他一頓,他壞了王爺名聲。 」

書房門打開,雲默一腳邁入,對著端坐在兩頭翹的書案後的少年,拱手道:

「靖王殿下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您只管拿出靖王令牌,犬子小女自然好生招待,何苦闖進書房,鬧出天大的誤會。"

「方才王爺就知我在馬車中,多謝王爺高抬貴手,放我一馬,糊弄大皇子。"

靖王一頁一頁翻動書頁,神色依舊冷淡疏離,對雲默綿裡藏針的話語不甚在意,反而認真看著書。

書房一如雲默離開時樣子,靖王看得是雲默隨手放在書案上的書。

雲默說了個寂寞,轉身到擺滿書的書架上取下捆一起的十餘本書冊。

他小心翼翼捧著送到靖王面前。

靖王眸色很淺,清澈之極,看清書冊封皮,他起身鄭重接過。

「當日週鴻儒發誓不給阿爹留一頁典籍,雲先生今日獻書,皇上會牢記於心,先生不愧是讀書人的表率。"

「我寧可面對大皇子,也不願見您,本以為王爺在馬車前呆愣,阻止大皇子是因為車中小姑娘,哪知王爺不僅不肯放過我,還惦記我的藏書。"

大皇子好打發,穆陽難纏,追家裡不說,惦記他書房所有典籍孤本,表率總不能只給幾本典籍。

「阿爹正在用人之際,立律法,編禮儀,教化萬民,先生為國保留禮法典籍,心中有國,何不入朝為官……"

黑,真黑,穆陽臉白卻比黑臉的大皇子心黑。

強盜不是劫財,就是劫色,穆陽不做選擇,全都要,一窩端。

「同皇上下棋,教大殿下撫琴嗎?」

雲默打斷:"那我不得氣死,白衣入朝名不正言不順。"

「雲先生家財萬貫,手中有礦,雲中君名聲攔不住所有人,先生早做決定。」

靖王捧著書冊邁出書房,身後雲默出聲:"等一下。"

雲默又拿了兩本書出門,放到靖王捧著的書上,一本琴譜,一本棋譜。

"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您這不是廢話嘛。"

樹蔭下的少年翻身而起,慌忙接下垂落的荷葉再次擋著自己的臉:"您想說就直說唄,我看那個小白臉,人冷了點,脾氣倒還好。"

小白臉?

他這個兒子還是挨揍少了,真當靖王穆陽只有一張好看的臉?

傻兒子,你一定打不過你口中的小白臉。

"先生請說。"

雲默並非看不起阿爹的清高文人。

這也是穆陽肯同雲默交談,以禮相待的原因之一。

至於其他原因,他看上雲默的藏書,看上雲默的煤礦,看上雲默的人……才華。

「皇上立法典,重修禮術,不能單指望王爺手中禮典同朝上文臣,不如去問問昭陽殿娘娘。"

不懼穆陽陰沉的面色,雲默繼續說:「她祖上出過十幾位大儒,出過兩位賢後。她家祠中供奉的靈位中請出一個都是天下震動的人才,皇上基業大半得於她父兄…"

「先生也想插嘴立後之事?」穆陽更冷幾分。雲默搖頭道:"不敢,只是期望朝廷少一些紛爭,少一些內耗,陛下明明有捷徑可走。"

「阿爹永遠不會走求昭陽殿這條捷徑,她侍奉阿爹不如紫辰宮娘娘,祖上出人才,她未必就有大才,配做皇后。"

穆陽拂袖而去,頭也不回。

「外冷內熱,心正純孝,可惜你的路走窄了。」雲默輕嘆,「看不起昭陽殿是要摔跟頭的。"

穆陽離開雲府穿梭在萬平縣城,一處不大宅子傳來狗叫聲,緊接著是清亮的女孩子聲音。

"娘,我們就養著雪團兒同捲毛吧,你看它們多警覺,外面一定有人路過。"

"好,不過你叫它們別靠近我。"

"嗯嗯嗯。"

雲薇樂滋滋點頭,帶著雪團兒捲毛視察新家。

穆陽低聲吩咐:"命萬平縣令派差役排查是否有亂黨餘孽。"

"是,王爺。"

萬平董縣令得到靖王的提點後,頂著一腦門困惑派遣出差役開始在萬平縣街頭巡邏。

幕僚分析,沒準皇上打算去行宮小住,萬一皇上在行宮時,有亂黨餘孽出沒,到時候縣尊渾身是嘴都說不清。

董縣令呵呵了兩聲,指著幕僚說了一句,「王爺會為一個小小縣令的前途考慮?我連王爺的面都沒見過,反賊餘孽就算是腦子有坑,不敢在行宮對陛下動手。

咱們想不明白不打緊,照王爺的吩咐去做就是了,我只想做好縣令,萬平太太平平的,後年官察我可能外放江南。

上輩子造孽,做了三年京郊知縣也該還完了啊。 」

橫豎不是董縣令巡邏,官差費腿費鞋還能找他要銀子不成?

四合院中,雲薇走出房門,嘩啷,淘媽媽端著銅盆落地,水撒了一地。

"女孩是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醜,您多想不開啊。"

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可云薇的姿色下降了不止五成,面色泛黃,眼角耷拉一副衰相,倒是雲薇不會被錯認成旁人。

"醜就對了。"

雲薇滿意極了,要不怎麼說化妝術是第五大發明。

"我娘呢?"

"太太去楓松山頂取泉水了。"

淘媽媽開口,"太太說姑娘去神京城要小心,倘若事不可為,您趕緊回來,太太再想法子拒了董家的婚事。"

雲薇笑道:「你去看著點她,別為了美為了瘦,累壞了身子,瘦下去不是一日兩日著急的事,同雲先生的約定做不得準。

我始終認為雲中君心思不單純,誰知道那個老鰥夫是不是真君子? 」

"太太留下一份清單,以及兩張銀票,姑娘從京城回來去趟藥材鋪,按照清單上買一些藥材。"

雲薇看著清單上的藥名,問道:"治什麼病的藥材,我娘身子不舒服?"

「太太說是能去濕氣養筋骨的,將藥放在水中,太太進去泡一泡能消除一天的疲累。還有一些去寒症的,姑娘以前每月都吃上一碗的羹湯中就有這些藥材,等姑娘來事時,您不會太難受。

"我娘懂醫術?"

"太太說,略懂一點點。"

雲薇收好清單,一點點?是億一點點吧。

知曉姜氏是黑寡婦後,雲薇就不再多問了,問就是黑寡婦的待遇。

問多了,會讓雲薇嫉妒的質壁分開。

雲薇走在萬平縣街道上,意外發現時不時有官差巡邏路過。

懸廷司動作很快嘛,萬平縣治安好,她和姜氏不必擔心惡棍地痞騷擾。

踹寡婦門哪個朝代都不少見。

神京城,穿梭在市井百姓中,雲薇切身體會到京城的繁華熱鬧。

行人多,商販也多,男男女女擦肩而過。

雲薇擠在不大的攤子前吃餛飩燉,單獨一個女孩子出門並不顯得突兀。

她聽著食客們天南海北的閒扯,漸漸對當下有所認識。

天穆王朝是經過割據勢力一統的王朝,再往前推百年,便是胡人南下肆虐,漢人不如狗的至黑時代。

如今,沒人要求女人從一而終,或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婦人操起棍子追得丈夫四處逃竄並不罕見。

雲薇一路走一路看,先後經歷胡人肆虐摧殘同分裂割據,儒家雖是主流,其餘各家也都不甘落後,頗有一些百家爭鳴的意味。

辯論文會極多,酒肆茶樓都是各流派的主戰場。

神武大帝沒讀過幾年書,立國三年,是否取消丞相官職,相權平分六部尚在爭論中,只立下科舉取士,打通讀書人為官渠道。

"又死人了,這個月死的第二位了吧。"

「都說文人動口不動手,這群書生平時看著文弱,下手真狠。」

「他們又做不成丞相,爭個什麼勁兒,他們就算爭出誰做皇后,最終還不是皇上點頭。"

雲薇墊腳看著茶樓中被蓋著白布抬出的屍體,官差詢問幾句習慣抓走殺人的書生。

"姑娘,喝茶還是聽曲?"

小二熱情迎上來,雲薇掃了一眼熱鬧的一樓,好在沒有開名家辯論會。

她不是來看讀書人激動之下,操刀對砍的。

"給我一間雅間,一壺龍井,一盤毛豆。"

"好嘞,您樓上請。"

茶水擺上後,小二剛想退去,迎面飛來一個銀錠子。

雲薇坐在窗前,輕聲說道:"你去給董公子代句話,威遠伯爵府同他有事交代。"

小二接過銀錠子,笑道:"是談親事嘛?"

雲薇反問:"你也知道這門婚事?"

「不相配的婚事惹人議論,董公子運氣真好,救下落水姑娘的男人不少,門戶不配或是女方不滿意的人家給幾兩銀子做酬勞,唯有他能娶伯府貴女。

"小人知曉董公子就在隔壁酒樓,這就給您請來。"

雲薇出聲留住小二,斟酌道:

「以前發生過類似董公子救伯府女孩的事?他們親事沒成?」

小二上前續水:"當然沒成的居多,不少人都壓董公子成不了,前兩日伯爵府放出風聲董公子同落水的姑娘定親了。"

雲薇心思活絡了幾分,太后過問婚事好像只在伯爵府傳開了,外人並不知道。

小二窺著小姑娘的面色,從衣著相貌判斷,小姑娘同威遠伯府沒太大關係。

指不定是哪家的小女孩好奇'名聲大噪'的董任,打著威遠伯府的旗號,來見一見'英雄救美'且'抱得美人歸'的董任。

這樣的事兒,小二自己就經歷過兩三回,家裡有閒錢,又寵著女兒人家的小女孩來看看董任。

不過,眼前的小女孩倒是相貌最為普通平凡的一個,面色還有些黃,許是土鄉紳或是窮秀才家的姑娘。

……小二那也是常聽曲兒,話本子也沒少看,自動腦補出一場苦情本子。

"您是從京城外來的?"

小二指了指雲薇腳上的鞋,上面還沾了一些灰塵。

「這款鞋走長路的人常穿,住在京城的姑娘們很少穿,聽您口音是京城人,小人抖膽猜,姑娘家住京郊四縣之一?"

不可小看的觀察力。

姜氏親手做的臊子麵太好吃了,她一下子吃太多了,可不得走路消化食嘛。

況且馬車剛經歷過人頭事件,雖然血跡早已經洗淨,雲薇心中還是有些膈應。

那輛馬車先是被奪路而逃的雲默選中,又有人頭射入,再經歷了大皇子同靖王。

雲薇不怕事,不想出門一趟就招惹一些不必要的'大人物',特意避開乘坐'能惹事風水不好'的馬車。

「你見人多,眼力也好,我家住郊縣,今兒天氣好,家裡不忙,徒步入京逛逛,正好聽說了董公子的婚事,想著當面對他說聲恭喜。"

又對上了,聽口吻不是不熟悉,對董公子沒好奇的意思。

那為何還要見一見呢?

還要以威遠伯府的名頭?

這可就很有意思了,苦情劇情照進現實。

小二笑道:"姑娘同董公子是不是同縣的……老鄉?"

雲薇不知口否嗯了一聲,一切都是小二猜的,她只是沒反駁罷了。

小二臉上浮現一抹同情之色,都是苦難小人物啊。

「我同姑娘投緣,和您透個底兒吧,您很難從伯爵府姑娘手中再搶走董公子,哪怕您同他以前有過婚約,您爭不過,一個不好,丟了性命。"

「……」

這小二腦補能力太強了。

雲薇道:"不是,沒有的事,你別胡說。"

「女孩不嫁董公子沒準是好事,在有錢有勢的貴人們面前,董公子裝得人模狗樣,在我們這群人跟前,他本性全爆漏了。

這麼說吧,我將來要是有閨女,死也不讓閨女嫁給董公子。 」

小二侃侃而談,「茶樓掌櫃就是我舅舅,從小我就在茶樓中幫忙。

「董公子在淮陽世子麵前當狗,我見過,董公子喝醉打人,我也看過。

他抱怨不公,考不中秀才,我還看過。

他去青樓風流,清晨被他娘拖回了家,我正好卸掉茶樓的門板,聽他說了一句,不想和他娘同睡一張床。 」

「真的?」雲薇被茶水嗆到了。 」

「寡婦唯一的兒子,當眼珠子養大。」

"這事,你可曾對外說?"

「還用我往外說?董家老婆子那張嘴自己就能說出去,仔細打聽還能打聽不出來?」

小二輕聲說:「要說這樁婚事……不是威遠伯府同意嫁落水的姑娘給董公子,還真沒幾個人在意。

「大皇子又打跑了幾個姑娘,定安伯又得了一個女兒,這已是第七位了,湊齊了七仙女,三少因同三皇子打架被皇上罰跪等等消息,哪樣不比議論董公子婚事的人多?

「董公子同威遠伯府真沒太大的排面,威遠伯對姑娘是個旁然大物,招惹不得,他們家在勳貴圈中也就三流。

沒有爵位封號的將軍都比威遠伯有臉面,皇上登基時,追封故去的功臣,只有威遠伯的爵位傳了下去,但伯府分量不重。 」

雲薇放下茶杯,輕聲問道:"你可曾聽說威遠伯府同淮陽王府有通家之好,世子爺同伯府的姑娘早以相熟,甚是親厚。"

"這是造謠,誰敢傳這麼離譜的謊話?說出去不怕被淮陽王世子打死。"

小二看雲薇如同看一個深信假消息的傻子,雲薇眸平靜若水。

他漸漸收起看傻子的心思,眼前這姑娘相貌尋常,卻有一雙極好的眸子。

「淮陽王是皇上的親弟弟,一等一的尊貴,世子爺那可是老太后的嫡親孫子,他同哪位姑娘親近一些,不消一日就能傳遍神京城。

我從來沒聽過世子爺同威遠伯府的姑娘過於親密。 」

小二拍了拍腦袋:"沒準伯府故意往臉上貼金,董公子那人的性子,有一分都能誇成十分去,他故意嚇唬姑娘,好讓姑娘知難而退。"

雲薇又掏出一塊銀子,塞給小二,笑道:「耽擱你幹活兒了,我實在是好奇董公子,就同你多說幾句話,你心腸好,我也不能讓你被舅舅責怪。

「女孩已經賞了跑腿兒銀子,小人不好再拿銀子,方才的話,您隨便給幾個大錢,不少人說得比小人更詳盡。"

"拿著。"

雲薇道:"你給我說的事,值得這個價,你的人品也值得。"

突然,有點小感動是怎麼回事?

小二迎來送往的客人時,好的叫聲小二哥兒,客人給他一腳,他還得腆臉笑著。

「勞煩你幫我把董公子請來。"

雲薇笑道:"我同他並無瓜葛,不過,我一個表姐看出他非池中物,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

小二眼睛亮了,"這首詩寫得真好,敢問是哪位名家的大作?"

雲薇咳兩聲,"一位狂放不羈的詩仙。"

「哦,是雲中君的新作呀,琴棋書畫詩酒茶,每一樣雲中君都是蓋壓當世,稱呼雲中君詩仙的人不少,不過雲中君不許以詩仙稱他。

"他是自謙,可他不是詩仙,誰敢在他面前稱詩仙?"

「……」

這話沒辦法接。

雲薇開不了口。

"女孩回去多勸勸您表姐,要不給他請個大夫,好好看看眼睛。"

小二麻利的出門請人,女孩出手大方,兩塊銀子頂他三月的工錢了,回去能讓老娘多吃兩頓肉,妹子的新衣服也有了著落。

她怎麼忘了,這是小說演化的世界。

姜氏懂億點點醫術,將來她懂得只會更多。

點家走科舉路權傾天下的大權臣雲默必然成為詩仙詞聖。

不曾出現的唐詩宋詞都是雲默的裝逼神器,天穆王朝政治環境,人文習俗,最適合雲默的發展。

雲薇手指扣著茶杯蓋子,她頭頂多了一層迷霧,看不透,撥不開。

威遠伯是威名遠播,還是威名已遠?太夫人為何篤定能同淮陽王世子聯姻?

雲薇眸光沉沉看向威遠伯府方向,隔著大半個京城,她彷彿看到伯府太夫人在誦經,威遠伯夫人同姜明熙爭執著,最終姜明熙佔據上風,漸漸有說服威遠伯夫人的跡象。

對重生深信不疑的薑明熙很難放棄董任,紈綺陽王世子重不過太子董任。

雲薇不認為掩飾自己起顏值的容貌能讓小二哥知無不言,言不盡。

方才說起威遠伯府時,小二哥明顯沒多少的尊重,張口就說,他對淮陽王​​府謹慎多了。

威遠伯府逐漸邊緣化,卻沒有大肆宣揚同淮陽王府親厚關係,也沒對外說淮陽王妃有意姜明熙做媳婦。

這很不像威遠伯府的作為。

她原先以為就是落水女孩嫁窮書生的戲碼,只要擺脫這門婚事,她就自由了。

這樁婚事的背後遠比她想得詭異複雜。

能在太后耳邊吹風的人威遠伯府夠不上,頂層的權貴就算是無聊也不會找威遠伯的麻煩。

還是那句話威遠伯排面不夠。

雲薇沾著茶水在桌上將淮陽王妃,威遠伯府,太后,以及太夫人,姜明熙,世子爺串聯起來……

繞來繞去都繞不開一個人—淮陽王妃。

太夫人手中怕是有讓淮陽王妃忌憚的把柄,她又不願意讓自己兒子娶姜明熙,可不得找個人來娶嘛?

雲薇促成姜明熙同董任的婚事,淮陽妃樂見其成。

這算是個好消息。

淮陽妃選董任救人,是意外,還是故意報復?她莫非想不到只要不是賜婚懿旨,威遠伯府好幾位姑娘,完全可以挑一個頂上去。

"董公子請。"

小二哥送董任進門後,貼心關上房門。

雲薇一把抹去桌上的水字,抬眼看去,董任儀表堂堂,劍眉朗目,一身書卷氣。

從外貌上看,董任有一副好皮囊。

一雙過於靈活得眼眸顯得他精於算計,市儈,不似端方君子。

他腳下略有幾分虛浮,看起來身體虧得厲害,不是長命像。

董任也在打量面色發黃的女孩子,不好看,不討喜。

五官同畫像相似,她比畫像中的女孩醜太多。

他本陰鬱的臉上更多幾分惱怒,威遠伯欺他太甚,將一個醜八怪硬塞給他。

"就是你要見我?伯府還想怎樣?明明我救下的姑娘是姜明熙,你們硬塞一個表姑娘給我。"

董任裝作不認識雲薇,狠狠罵道:

「你們最好保證說得都是真的,表姑娘是個清清白白的人兒,若是個被破了身子的蕩婦,我董家世代書香,如今雖不得意,但家訓還在,容不下破/鞋。

"張口閉口就是撞死,威遠伯又不在,你嚇唬我沒用。"

雲薇緩緩抿了口茶水,斜睨氣忿難平的董任,"我期待你和你娘撞死在我家門口,橫豎你們自己尋死,官差找不了我家麻煩。"

董任:"……"

醜丫頭長得醜,性情乖張,他未必能拿捏得住。

"你是伯府的姑娘吧……將要同我定親的雲姑娘?!"

「你還不算太蠢,能猜出我就是被逼的代替品,方才入門的下馬威,手段有些拙劣。」

董任尷尬紅了臉,眼眸閃爍著算計。

雲薇慢條斯理問道:"你想中秀才嗎?你想娶威遠伯府嫡女姜明熙嗎?你想得到雲中君一句誇獎嗎?"

董任聽著喉嚨乾渴,血脈噴張,脖子上的青筋隱隱蹦起:"想,我當然想,沒有人不想功名利祿,迎娶伯府嫡女。"

雲薇藏在桌下的手捏開香囊,將香囊中的香料盡數倒在地上,早一步關上門窗的雅間中香味越發濃鬱。

董任情緒高昂激動踱步,說著高中後如何讓看不起自己的人倒楣。他哪是中秀才?

已經是權傾天下的宰相了。

他比姜明熙還不如,一點點香料就白日做美夢。

不過,他同姜明熙還真相配。

都也有野心,愛慕權富貴,偏偏沒有與之匹配的才智。

雲薇打開窗戶,夏風席捲進來,董任清醒了。

"方才我所說的幾件事,我都能幫你做到。"

雲薇靠向椅子背,似笑非笑:"你想一想該怎麼同我說話,方才你進門時對我的污衊,我很不開心。"

董任擦了把額頭的汗水,感覺有人把冰塊塞進了他的脖子中,磕磕巴巴說:

"你憑什麼?憑什麼能做到?不說你是否認識知縣,你認識雲中君,他知你是誰?"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孤帆遠景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舉杯邀明月,低頭思故鄉。」

雲薇輕笑:"拿這其中一首詩,能不能敲開雲中君的家門?"

「這……」

董任從震驚到狂喜,"能的,這些都是我的。"

"錯,最後一首詩是你的。"

都想要?

董任是想屁吃。

她只搬運一首靜夜思,詩仙詞聖封神的名篇得留給作者的親兒子。

董任不甘心,三首中最後一首最平淡。

「年輕人別太貪心,給你一首我都覺心中有愧。」雲薇不輕不重警告。

雲薇並未念全詩詞,只是半篇殘句。

他連抽自己嘴巴賠禮,"雲姑娘冰清玉潔,是我口無遮攔,還請姑娘不要怪罪,我若有出頭之日,必不忘雲姑娘之恩。"

「我和姜明熙一起長大,不是看在她的面子,我讓你這輩子翻過身去。"

「她……她在意我?」董任歡場老手,聽出雲薇的意思,不由狂喜。

"不僅僅是在意,她鍾情於你,二表姐如今正同家裡鬧呢,我聽說伯夫人服軟了。"

雲薇道:"你先別急著高興,女孩子的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你想盡快同她成就好事,得聽我的。"

"聽…聽​​你的?"

董任不甘心受醜丫頭擺佈,從進門後他一直落於下風,被醜丫頭牽著鼻子走。

他在淮陽世子等貴人們面前當狗,醜丫頭憑什麼把他當狗?

"對,就是你現在這幅表情,買個鏡子,回家多對著鏡子多練練。"

雲薇欣慰道:「原本我擔心你演不出貧寒學子的氣節志氣,畢竟你做幫閒這麼多年,心氣早就磨沒了。

如今你剩下就是對富貴的巴結,對權力的渴望。 」

董任:沒這麼揭人短的。

「每樣東西都有賣點才能讓人買回家去,比如說這個茶杯,就因為足夠便宜,所以只能出現在這出茶樓,有錢有勢的人家絕不會多看一眼。

「董公子的賣點,繼續吸引姜明熙的東西——是董公子的光明仕途同遠大的抱負,以及你平時所展現出來的貧寒學子的骨氣。"

"姜二姑娘不是對我一見鍾情?"

董任心中相當不是滋味,又有點慌亂,氣節才華他是真沒有。

一旦他被姜明熙看透,又會如同那些出身高門的姑娘一樣,把他看作下賤的癩蛤蟆,他只配娶一個鄉野潑婦。

女子能透過嫁給勳貴,或為富貴人家做妾穿金戴銀,吃喝不愁。

男子為何就不能透過婚事提高身份,威遠伯府並非顯貴名門,卻是董任有機會攀上的最好的一家了。

明知醜丫頭沒按好心,董任不願放棄。

"天還沒黑呢,做美夢早了點。"

雲薇不輕不重嘲諷一句:

「你就算一坨爛泥,我也能將你扶上牆,並抹上一層光滑的漆,至於你能騙姜明熙多久,就看你本身的悟性了。"

"……我遵你吩咐成為姜二姑娘喜歡的模樣,我未必能隱瞞得過威遠伯夫人。"

董任苦笑:"我上次登門去打聽消息,威遠伯夫人不屑見我,她和他們一樣看不起我。"

"你只要能讓姜明熙相信你勤學隱忍,才華橫溢,有著光明順遂的科舉前途,她回去會說服威遠伯夫人的。"

雲薇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你在外走動,知曉威遠伯府後繼無人,在朝上沒說得上話的文官,他們急需要有功名的人幫襯。

你聽我的話,姜明熙會相信你有丞相之資,威遠伯等人也會相信你。 」

董任腳一軟,這牛逼吹大了。

"你同姜二姑娘不是一起長大的,您,您不是伯爵府表姑娘?"

"是啊,我和她的確一起長大,誰規定一起長大就親如姐妹?"

雲薇眨眨純潔的眼眸:

「強迫我待嫁,毀我將來,這是姊妹該幹的事?她不拿我拿姊妹,我有那麼蠢還拿她當好人。

「我平常看著和氣氣的,在針頭線腦的小事上不愛計較。

"一旦我計較了,得罪我的人,被我記恨上的人也得承擔惹惱我的後果。"

雲薇隨意掃過董任的心口,好像納悶董任怎麼有膽量敢娶她?

不是配不配的事兒,而是董任不怕被她坑死嘛。

董任後背寒氣陣陣,他自覺遠離醜女。

人長得醜,心也是黑的,不只是心黑,還精於挖坑,醜丫頭給姜明熙挖坑,坑得是姜明熙一輩。

不對,他不是針對姜明熙的火坑。

旁人瞧不起他,他總不能看不起自己,做了威遠伯的女婿,給了他施展才華的階梯,他何愁沒有錦繡前程。

「你家裡窮,拿不出好東西,過幾日姜明熙會去看望你,你最好給她準備一些禮物,比如,你親手抄的書,或是一根你親自雕的木簪。

「你與姜明熙見面時,收起你這身的輕浮,你要裝作不在意姜明熙,一心都在求學上。

「偶爾抬眸看她一眼,分寸拿捏的話……青樓裡的姐兒勾人眼神學一下。

「切記不要太熱切,也別盯著姜明熙的胸臀看,你的眼神最好是平淡中透著克制隱忍,一瞬的專注神情,然後再恢復淡漠。"

迷住女子有這麼多法子嗎?他得用心記下來,將來能說給淮陽世子等人聽聽。

「我不常去青樓,都是外面人胡說八道。」董任辯解。

"在我面前,你就不用裝模作樣了,不過你以前去青樓的事,得想個好一點的說辭。"

雲薇手指扣了扣桌面,董任身體比腦袋反應更快,幾步上前提起茶壺殷勤續上茶水。

他做慣伺候淮陽王世子身邊幫閒的事,上次在水中救下姜明熙,還是第一次靠近淮陽王世子。

"陪人去這藉口太爛,結交同窗的話,又顯得人品太差。"

雲薇一錘定音:"姜明熙一旦問起,不,她就是不問,你在去青樓問題上保持沉默,就用……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神。"

"不解釋清楚,只像你流露出不被理解的痛楚,她會相信嗎?"

董任被雲薇含蓄隱痛的眼神驚到了,好像犯錯的人是多嘴詢問的自己。

而去青樓的人傷得很重。

"會,姜明熙一向想得多,有句話不是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嘛。"

雲薇欣慰點頭,董任吃軟飯當小白臉的可塑性還不錯。

「女子總會天真以為自己是風流浪子最後的一個女人,讓風流的男人收心的最特別那個。是不是聽起來,很浪漫?」

「……」

董任躲避雲薇看透人心的目光。

雲薇勾起唇角,"我教你的都是表象,若你還是一個童生,你表現得再好,無法徹底迷住姜明熙,你得給姜明熙說服父母的充分理由。"

「秀才?我應該考不上,不是我寫不出文章,而是縣令不懂得欣賞。"

董任使勁往淮陽王世子身邊湊,緊緊抓住威遠伯府,就是吃不得讀書的苦。

有捷徑可走,誰願意去走科舉這條獨木橋?

"半月後的秀才考試輪到萬平縣令出題?"

雲薇打聽過科舉的詳細規定,是人定的規則就有漏洞可鑽,只是秀才考試,她有信心運作出個秀才。

董任點頭道:"京郊四縣秀才考試放在萬平縣,今年由董縣令主持。"

"你只要在考試當日,按時按點去考場,其餘的事情,我來安排。"

雲薇端茶送客:"回去後讓你娘為你能娶上姜明熙稍稍收斂點脾氣,她可以潑辣,但不能無恥,沒底線。"

董任知趣向外走,雲薇再次開口:"千言萬語不如一默,對著鏡子多練練深情等等眼神,剩下得留給姜明熙自己腦補去。她比你會找理由說服自己。"

董任幾乎是飄著下樓的,雙腳似踩在祥雲上,即將騰空高升。

他懷中揣著足以叩開雲中君院門的靜夜思,又即將迎娶威遠伯嫡出的姑娘姜明熙,倘若雲姑娘沒騙自己,他還能高中秀才!

能被百姓稱為窮秀才的人都是讀書人中的佼佼者,中了秀才,意味著能繼續科舉為官,脫離了白身。

人生四大喜事,他將獨佔其二。

"董公子……您不舒服?"

小二哥眼見董任整個似吃了春藥,上前問了一句。

董任高冷目下無塵,整了整衣袖,「爾等凡人,豈能知我?世上唯有雲中君,是我知己。」飄然瀟灑而去。

"我記得我沒給那姑娘上酒呀,莫不是喝茶也能醉人?"

順著樓梯,小二瞄了一眼依舊緊閉房門的雅間,炙熱的陽光都無法驅散小二隱隱泛起的寒意。

那姑娘惹不起!

董公子人品不咋滴,不是幾句話就能讓董公子清醒如同喝醉,篤定即將踏上人生巔峰的。

雲薇一顆一顆撿起灑落在桌子下的香料:「存貨不多了,以前配得整蠱小玩應兒,在天穆王朝效果這麼驚人,本朝人野心很大,慾望很強烈。 」

在她那個時代,這款香料真沒這麼好用,頂多讓人如同喝醉,多說幾句埋在心底的話。

雲薇見沒落香料,敞開的窗戶也已將香味兒散去,她開門走出茶樓。

小二哥遠遠看著,沒敢上前打招呼,說,下次再來。

第一次來就讓董公子大變樣,這女孩下次再來……他不敢想。

雲薇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二樓方向,是錯覺?有被盯上的感覺。

她特意選了一個靠邊的雅間,隔壁一直沒人,她說話聲音不大,即便董任激動時聲音高了一點,沒說太要緊的話。

酒肆茶樓,激昂指點天下的讀書人並不少見。

雲薇盤算著走出茶樓,下意識再次抬頭,眸光微凜,茶樓雅室窗戶之間的距離不妥。

她索性揚頭看著多出來的半扇窗。

去弄個明白?

她連拒代姜明熙嫁人都大費周章,給姜明熙造夢,拿出經典的靜夜思,甚至讓董任'名聲顯赫'中秀才。

不管在茶樓開密室的是誰,她都惹不起。

在沒絕對實力之前,好奇心最是要不得,橫豎她沒做禍國殃民的事,一個秀才名額不算破壞科舉制度公平性。

她編寫了一個落水奇緣的話本子,在貴人眼中就是個樂呵。

淮陽王妃說不得還得感激自己。

雲薇不否認所做一切都盡量符合姜明熙的'夢'。

她想看看把夢境當作前生事的'重生'的薑明熙能折騰出怎樣的局面來。

姜明熙,威遠伯府同她有仇。

死仇!

她不提為前身出復仇,自己是不願放下仇怨的。

沒人逼迫,她能和雲薇互換。

密室開在茶樓兩間雅室之間,從外看是牆壁,裡面是個小隔間。

「靖王殿下,她沒看出端倪吧,」

站立的中年人留著鬍鬚,面白文雅,他就是小二哥的舅舅,這間茶樓的掌櫃。

「你怎麼看?」穆陽詢問身邊同伴。

「坐著看,站著看,趴窗戶看嘍。」

"說人話!"

"我看這女孩有趣極了,就是長得醜了點。"

幾乎趴在窗口的同伴兒回頭,看向斂眉沉思的靖王穆陽,他的笑容燦爛,神采飛揚:

「最近我不出京了,王爺千萬別指派我任務,我要看戲,不知名的威遠伯府怎麼養出這麼個表姑娘?"

少年竄到靖王面前,喜笑顏開:"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穆陽繼續輕撫茶杯。

少年追問:"別說你不知她姓名,方才她一開口,我見你面色有異樣,你當著皇上的責問都能不改顏色。"

"程風。"

靖王抬起幽深的眸子,"我答應你留在京城,準許你去萬平縣看熱鬧,但你不許擾亂她的佈局。"

「哦豁,咱們冷心冷情的靖王殿下也有兒女情長的一面。」

程風少年砸吧砸吧嘴:「我瞧她這坑是一個接著一個,指不定還有更精彩後續。我記得王爺回娘娘問時,說,娶單純賢惠女子為妻,心不累,少麻煩,太聰慧的女人就不該嫁人,您對這姑娘這算另眼相看吧。

「從小依附於人生活,看別人臉色行事,長大後不甘願被擺佈,不甘心做棋子,借助有限的優勢掙脫枷鎖,努力讓自己過得更好,更舒服。"

穆陽起身走到窗前,雲薇早已經不見蹤影,他依舊不知她的相貌。

可那重要嗎?

他會記得她。

"這個答案,程風你滿意嗎?"

程風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嘴唇蠕動半晌下出口的話語。

靖王穆陽無需任何寬慰,他早已心硬如鐵,心冷如刀。

「在楊公生祭前,送去雁門關的糧餉數目必須查清楚,永平糧倉一旦出問題,前朝沒人會在意楊公。"

穆陽望著遠方金碧輝煌的紫禁城,琉璃瓦似有金光,威嚴肅穆。

天下重心在紫禁城,而紫禁城的主人是神武大帝。

「這片天姓穆,不姓楊!」穆陽眸光沉。

程風拱手領命。

"此處密室改了。"穆陽再次開口,"以後這就是一間茶樓,我不再過來了。"

掌櫃躬身道:"遵令。"

程風說:"你外甥人不錯,用心栽培,過兩年我收他入風字旗。"

「多謝程公子。」掌櫃歡喜道。

風林火山四旗的人都是靖王看中的人才,比他負責打聽消息的外莊管事地位高多了。

藥材鋪子,雲薇接過藥童遞過來的藥材,遞上銀子:"多謝。"

藥童快速收錢,笑道:"先生說,給姑娘開這幅藥方的人醫術很好,姑娘按方用藥,往後定會子孫滿堂。"

雲薇提著藥包遮了半張臉,不是害羞,而是她一個都不想生。

突然,從藥舖裡間衝出來一壯碩發瘋的男人,頭髮披散,瘋癲癡狂,口中狂喊:"殺啊,殺,血戰到底,死戰不退。"

"爹,您冷靜點,冷靜點。"

緊跟著瘋癲壯漢的女子哭著叫著,"來人,快來人制住我爹。"

瘋子一邊狂吼,一邊將他目光所見的東西砸碎,將湧上來的人踹翻,並往死裡打。

正常人打架會留一些力氣,瘋子不會,瘋子每一拳,每一腳都用盡渾身力氣。

瘋子不知疼,不知累,毀滅眼前的一切人同物,尤其他還是個有功夫的瘋子。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桌子倒了,藥櫃翻了,各色藥材灑落一地,一片狼藉。

衝上來幫忙的人吐血倒地不起。

雲薇一步步後退,瘋子正向自己奔來,莫非不是馬車惹事?

她才是事故意外體質嗎? !

這比面對瘋子還可怕!

瘋子拳頭已打到雲薇眼前,雲薇利落轉身,快速出手在瘋子身上的穴道按了一下,聲音悠遠平和:

「……已是鳴鑼收兵,你已經很累很累了,肚子空空,正和同袍商量去飲酒……」

"啊,啊。"

瘋子只是稍微愣了一下神,繼續向雲薇攻去。

糟糕,時間太短了,瘋子在狂暴之中,又沒有適合平穩情緒的輕音樂,她很難影響意志堅定的人。

瘋子的瘋就很堅定。

她快速後退,盤算脫身的辦法。

嘭,她感覺到背部被扶了一把,一股清檀的味道傳來。

"佔將軍,冷靜,請你冷靜。"

香氣好聞,來人的聲音更好聽,介乎青年同少年之間,透著陽光朝氣的味兒。

"三少,幫我捆住我爹,幫幫我。"

少女滿是絕望的眼眸突然亮了,將手中的繩索丟向名為三少的少年。

三少一個箭步擋在雲薇面前,抓住瘋子攻過來的拳頭,一拳一腳同瘋子打了起來,三少身如靈猴,躲閃瘋子勢大力沉的招式,他手中的繩索慢慢纏繞上瘋子。

等繩索纏上一大半時,三少太陽穴凸起使勁拉緊繩索,原本鬆散的繩索驟然收緊,瘋子使勁掙扎依舊掙脫不開繩索。

「大夫,施針!」三少控制著繩索捆綁之下的瘋子,"快施針,我……我很難完全控制住佔將軍。"

大夫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明顯挨了瘋子好幾巴掌。他膽戰心驚上前,顫抖的手掏出銀針,扎向瘋子的頭。

瘋子緩緩合上眼,身體直挺挺向後倒去,三少幾步上前,在瘋子重重的摔到地上之前,三少抱住了瘋子:

"佔姑娘……"三少回頭看向哭著跑過來的少女,緩緩安撫道:"佔將軍沒事了。"

"爹。"

少女撲到近前,淚水滾滾而落,握著瘋子的手:「臨近楊公生祭,我爹剛有好轉的病情又復發了,這次若不是三少出手,我都不知怎麼制住我爹。

我爸一直忘不掉楊公,每每聽見楊公的消息,他就發瘋。

他有悔,有愧,偶爾清醒時,總會說他該死在一線天的,陪著楊公同少主人戰死……嗚嗚……"

少女哽咽幾乎失聲,淚水不停。

三少將佔將軍交給楊姑娘同長隨,說:

「佔將軍是所有人中最不該心存愧疚的一個,每一個人,包括皇上都有錯,除了佔將軍。

「當年我同……同穆陽從死人堆裡挖出了尚有幾分氣息的佔將軍。

他為國徵戰,為楊公拼死,他不該死,也不該渾渾噩噩的活著。 」

「你到底有沒有辦法治好佔將軍?」

三少一把揪住大夫的衣襟,斥問:

「楊公戰死已有五年,皇上得楊公父子基業登基三年多了,佔將軍還是很少清醒,時不時的發瘋。

皇上,皇上同佔將軍有同袍之情,以前一起在楊公帳下聽命,皇上他……他能從山賊草寇歸順楊公,成為徵戰的大將,其中少不了佔將軍的引薦扶持。 」

「三少,誤會,誤會,老夫敬佩佔將軍的人品,如何敢對醫治佔將軍不盡心?"

老大夫恨不得自己沒長耳朵,揭皇上老底,三少能說,他不敢聽!

神武大帝,不在武,而在神一般的好運!

從潑皮混混到楊公手下重要將領,他只用了三年,而得天下,登基為帝王,他只用了不到兩年。

「老夫才疏學淺,只能抑制佔將軍病情,無法根除病根,佔將軍的病情反复,越來越重,老夫覺得越是壓制,反而加重病情,老夫想著廣邀一些杏林高手,重新為佔將軍制定治療方法。

三少抿了抿嘴唇,輕聲說:"別的先放一放,我只有一個要求,楊公生祭時,佔將軍必須出面。"

「這……」

大夫深感棘手,弄不好是要丟腦袋的,雖然醫者父母心,每一位大夫都應保有一顆仁心。杏林中先輩留下血的教訓,不可輕易插足皇權之爭。

他可不想自己的老命交代在皇上同楊公之間的恩怨中去。

留住老命,他才能教出更多的徒弟,治療更多的平民。

三少看出大夫勉強,"要銀子,要人,還是需奇藥?你儘管說,我定能給你弄來。"

「……」

他要老命!

大夫突然說:"方才那個小姑娘好像影響了佔將軍,她也許有辦法。"

三少猛然回頭尋找雲薇,他曾經扶住的小女孩早已不見蹤影。

救命之恩都不說聲謝謝的嘛? !

"你確定那姑娘能治好佔將軍?"

"誰也不敢保證一定能治好佔將軍,我覺得那姑娘能讓佔將軍……放下悔,放下戰場上經歷的殘酷血腥。"

大夫自嘲笑道:"三少別再問了,我有些後悔把她牽扯進來。可是佔將軍這麼渾渾噩噩下去,也不是好事。"

"我翻遍京城也要把她找出來!"

三少匆匆出門,領人四處打聽雲薇的消息,鬧得京城雞飛狗跳,連皇上都驚動了。

三少找一個女孩?

京城不少人都彎腰找掉在地上的下巴呢。

雲薇溜得極快,在三少擋住佔將軍之時,她已躡手躡腳逃出藥鋪。

她是來抓藥的顧客,不欠藥舖的銀子,沒道理幫藥舖大夫治療患者。

佔將軍很可憐,可云薇預感到治療佔將軍有著天大的麻煩。三少? !

雲薇記憶中有個能被神京百姓同滿朝文武稱做三少的人-定陽侯三公子,譚曄。

他相貌英俊,文韜武略,被稱為天穆王朝的良心。

他有一個了不得出身,皇上的私生子,舉世皆知的皇帝私生子。

就衝這麻煩勁兒,雲薇能不跑嘛,她只是個同寡婦娘艱難求生的平平無奇的拖油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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