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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的話
本期3位00後作者,採用童話或小說的形式,用細膩的情感和略顯青澀的筆法,將隱藏在他們心中的情感訓娓道來,或許有點像文中玫瑰對狐狸所說的那樣,「我知道你能感受到的,但並不能阻止我告訴你」。
——《中國青年作家報》編輯部
城南謠(小說)
宋晗(23歲)
蘇念彷彿又一次聽見了那首外婆小時候哼給她聽的城南謠,隔著漫漫時空的軌道,飄進她輕輕被牽起的大腦神經,讓她不禁愣了神。
她轉過身,石橋上一群孩童正在嬉鬧,其中一個穿著白布短汗衫的小男孩兒正在咿咿呀呀哼唱著「哪個找著當買著,銀子金子換不著。蹲呢蹲,站呢站,哪邊多哪一邊上……」還沒哼唱完,一旁扎著麻花辮的小女孩兒就開始糾正他:「唱錯啦!唱錯啦!哪裡是銀子金子嘍,是金子銀子換不著啦! 」小男孩兒不服氣,漲紅著臉爭辯:「是銀子金子啦!阿婆教給我的,不會錯的啦!」小女孩兒張開嘴正準備說什麼,就聽見石橋下傳來阿娘喚她吃飯的綿綿聲。小女孩兒頓了一下,堅定地對著小男孩兒道出一句「是錯的啦!」就背著書包飛奔下了石橋。小男孩兒怔怔地盯著小女孩兒遠去的背影,嘟著小嘴巴喃喃自語:"阿婆教給我的就是銀子金子換不著,阿婆教的怎麼可能會錯嘛……"
蘇念站在石橋下的青石板上靜靜地看著他們,卻發覺臉頰上滑過一股液體,冰冰涼涼的,順著她的鼻端,順著她的唇部,慢慢落在了她的衣領上。她又想外婆了。
外婆是在3月末的春天走的。
前一天晚上外婆還在問蘇念想不想吃糯米糍粑,忙活著在白玉瓷缸泡了糯米,在檀木板上捏了豆沙團,第二天就再也沒睜開眼睛。
蘇念已經記不清那一年她是怎麼撐過去的。一閉眼就全是外婆死前的模樣,還有靈柩裡冰冷的屍體,像是在她身上罩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黑色幕布,壓得她喘不過氣,越掙扎就罩得越緊。
蘇念患過自閉症,小時候不願意與周圍的同齡孩子交流,一整天下來說的話不超過三句。父母帶著她看了很多家醫院,但仍是不行。父母心焦無奈地將她送到了城南邊的外婆家。外婆家門前有一條穿過的小溪,蘇念常常坐在溪邊的小木墩上投擲石子玩,看著小石子在溪水中間蕩起的層層漣漪,一坐就是一整天。外婆為了讓她能多說話,變著花樣地為她做好吃的。甜甜糯糯的赤豆酒釀小圓子、香氣濃鬱的五香蛋、回味無窮的煮乾絲、酥脆焦嫩的牛肉鍋貼,但蘇念最喜歡吃的還是糯米糍粑。糯米的軟糯香甜與豆沙的細膩馥鬱在微火的焦烤下,顯得別有風味。蘇念每次吃的時候,都會露出開心的笑容。外婆見蘇念笑了,開心地瞇起了眼,寵溺地摸著蘇念的腦袋說:「念念啊,吃糯米糍粑得念城南謠,念了城南謠,念念才能平安順意地長大。來,阿婆教念念城南謠…"
「城門城門幾丈高,城門三十六丈高。騎匹馬來麼坐的轎轎,走進城來麼到處繞繞…」
蘇念咬了一口糯米糍粑,跟著外婆念:"城門城門幾丈高,城門三十六丈高。騎匹馬來麼坐的轎轎,走進城來麼到處繞繞……"
外婆見蘇念說話了,激動地拍了拍大腿,連連稱讚:"哎,乖乖隆地咚!"
蘇念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慢慢說話的,她開始跟著同齡孩子玩跳馬、抓貓貓、格房子。外婆總會倚在門框上,欣慰地註視著蘇念,然後在中途用毛巾細心擦去她通紅小臉上流淌的汗。街坊鄰居每次都會給她一些從外地帶來的小吃,她總是一口也不捨得吃,一股腦兒全塞進蘇念的嘴裡。蘇念餵她吃,她就把頭一偏,臉上浮現出嫌棄的神情:"念念吶,阿婆不愛吃這花花哨哨的東西……"
蘇念的暑假很快就結束了,父母來接她去城區上學。蘇念執拗坐在外婆院子裡的小石凳上,哭紅了眼不肯跟父母走。外婆也捨不得蘇念,摟著她央求能不能將蘇念轉到城南小學。蘇念的父母重重嘆了口氣,去了城區給蘇念辦轉學手續。轉學手續辦妥後,蘇念開心,外婆更開心。她去市集買了大半斤牛皮糖,挨家挨戶地送,囑咐那些同齡小孩兒要在學校多護著蘇念,「念念不愛言話,要多多找她玩」。
城南的夏天燥熱得厲害,外婆擔心蘇念中暑,頂著正午的烈日給她熬了酸梅湯。在蘇念入睡時,外婆搖晃著蒲扇搖到半夜,第二天又早早起來給蘇念煮紫薯粥,蒸小籠包。蘇念心疼外婆太累,壓住瞌睡起來去幫外婆燒火,外婆就會奪過她手裡的木柴,讓她再去瞇一會兒。外婆從來不讓蘇念工作,她說蘇念只管好好學習,其他的都交給阿婆幹。蘇念不聽,外婆就敲敲她的小腦袋:"念念要聽話,阿婆不累,看著念念一天天長大,阿婆的心裡比喝了蜜還甜喲……"
外婆不識字,每次蘇念寫作業時,就搬著小板凳坐在她身旁,仔細端詳她的字跡,常常看著看著就犯起了瞌睡,但外婆一定是要等蘇念全部寫完才去睡的。每次等到蘇念週末放假,外婆就會帶她去趕集,給蘇念買花頭繩,買棗米糕。路過衣舖店的時候,蘇念被一件掛在門欄上的淺黑白格子襯衫吸引了,停頓了腳步站在那裡盯著看。外婆見了,瞧著蘇念喜歡,便摸摸衣兜準備去買給她。問了價錢才發覺剩下的錢遠遠買不下那件淺黑白格子襯衫。蘇念懂事,拉著外婆說要回家寫作業。外婆左瞅瞅右看看,攥緊著拳頭向一位和她差不多年齡的阿婆低語了好半晌,然後轉身拉著蘇念進了那家衣舖店。蘇念後來才知道,那位市集上見到的阿婆和外婆年輕的時候起過衝突,已經好多年沒有說過話了。而個性要強的外婆卻為了她喜歡的那件襯衫去跟那位阿婆俯首借錢。
蘇念在外婆的呵護下從小學畢業、國中畢業,最後去了城區上高中。
高中的學習壓力像是繃緊的弦,蘇念每天忙碌在各種考卷與考試之中,一天比一天消瘦。外婆見了蘇念,心疼得直抹眼淚,偷偷跑出去在陌生的城區大街上一個一個地問從她身邊經過的路人,哪裡有賣牛奶。外婆知道蘇念父母忙於工作,沒有時間照顧蘇念,便丟下城南正將收穫的果園,獨自來到城區照顧蘇念。蘇念課程繁多,每天晚上都要到大半夜才能睡覺,外婆疼惜蘇念的身子熬不住,拉著蘇念執意讓她休息。臨近高考的時候,蘇念整夜失眠,連飯也是匆匆吃幾口了事。外婆急得去向社區附近的人打聽治療失眠的法子,又去買了中藥每天熬給蘇念喝。
後來,蘇念去了外地上大學,外婆就在城南的小院子裡等著蘇念放寒暑假。每次蘇念回去的時候,總會看見外婆佝僂著身子,倚在門框上等她。見到她,那雙患了白內障的眼睛就溢出了滿滿的欣喜,拉著她的手進屋,然後從抽屜裡掏出一堆別人給她的小零食,用那雙粗糙的手捧到蘇念面前。蘇念接過外婆手中的零食,拆開包裝發現早已變質。外婆不知道什麼是保質期,她不捨得吃,她只知道要全放進了抽屜給念念攢著,等她放假回來吃。接近蘇念收假快回學校的時候,外婆就沒了往日的開心,一遍又一遍緊張地問蘇念還有幾天回學校。
等到蘇念走的那一天,外婆在蘇念的皮箱裡塞了滿滿噹噹的糯米糍粑,倚在門框上雙手交叉進袖筒裡,眼神黯淡而又落寞地註視著蘇念離開。蘇念走了兩步,又轉身回去抱住外婆:「阿婆,我暑假就又回來啦!等我大學畢業找到工作,我們就去我工作的地方住……」外婆捏了捏蘇念的臉蛋,眼睛瞇成了月牙兒:"好呀!阿婆等著念念……"
但城南的梧桐花開了又謝,外婆卻再也沒有等到蘇念的承諾兌現,她的小院早已沒有了人住。
蘇念一直以為,外婆會陪她很久很久的,看著她成家,領來一個胖嘟嘟的小娃娃喚她曾阿婆。
一聲劃過溪水的落擊聲將蘇念喚醒,她從回憶的褶皺裡走了出來。
她看見那個執拗的小男孩兒早已從石橋上走了下來,蹲在青石板的小溪旁一顆又一顆地投擲著石子,一邊投擲一邊念著那首外婆也曾教給她的城南謠。蘇念似乎看見了15年前第一次來外婆家的自己,生疏而又孤僻地坐在溪邊扔小石子,外婆拍拍她的小腦袋,牽起她的手,說要給她做好吃食。
蘇念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小男孩兒的肩,也蹲了下來:「姊姊跟你一起唱好不好……」小男孩兒揉了揉眼睛,奶聲奶氣地說「好」。
城門城門幾丈高,城門三十六丈高。
騎馬來麼坐的轎轎,走進城來麼到處繞。
點點豆豆男生咳嗽,張飛騎馬韓信蕭何,點著哪個哪個就是告嘴婆。
哪個找著當買著,金子銀子換不著。
蹲呢蹲,站呢站,哪邊多哪一邊上。
哪個小鬼頭攝電筒,嗶不哩吧,嗶不哩吧,砰砰砰砰。
昆明呢街,昆明呢巷,街頭街尾天天看…
傍晚的日頭落了下去,暈染出大片大片的橘紅色晚霞,與城南西頭的禿山相互融了進去,布穀鳥蕭條地叫了幾聲,迴響在孤寂的小村莊裡。蘇念恍惚間看見外婆倚在門框上笑意盈盈地瞇著眼睛,慈祥地喚她念念。
「念念,阿婆給你做糯米糍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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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的玫瑰花(童話)
張倩玉(22歲)
我常常為我的遭遇感到慶幸,很少有人能在沙漠裡找到一口井,很少有人能聽到星星的笑聲,也很少有人能用心看清事物的本質,這是小王子帶給我的禮物。
我想,也許小王子是對的,我不應該為一具軀殼傷心,可是離別總會讓人痛苦的,我忍不住為他的前程擔心,他回到他的小行星上了嗎?猴麵包樹傷害他的玫瑰了嗎?他記得帶他的小羊了嗎?人們總是這樣,喜歡為別人擔憂,明明自己的前路也充滿坎坷。要知道,從非洲飛到法國,可不是簡單事。
從沙漠返航的那天,我還帶回了一樣東西,那是我第一次遇見她,一粒漂亮的種子,就躺在井沿上。我帶她穿越了非洲北部和地中海,最後將她種在我的小院子裡,就種在馬蹄蓮旁邊。
那天我要從法國飛到葉卡捷琳堡,當我歷時一周再次回到家時,馬蹄蓮旁邊長出了一棵新苗,翠綠的枝葉上還掛著早晨的露珠,從此我格外關注這棵新苗,澆水,施肥,常常坐在她身旁看著日落,等到星星出現了,我就給她講小王子的故事。
終於,她長大了。
我大概還沒見過如此漂亮的玫瑰,也許見過,不過她是不同的。已經5月了,她火一樣的紅色花瓣遲遲不願展開,我耐心地等著,像在等待一位許久未見的老友,我覺得她格外親切。
這天我坐在玫瑰旁邊睡著了。
「呵!」她打了個哈欠,「你好,先生!我剛剛睡醒,請你原諒,你看我頭髮還亂蓬蓬的……"
我被驚醒了,立刻坐了起來,「是誰在說話?誰在那裡?」我警戒地環顧四周,沒見到一個人影。
"是我,就在你的旁邊,你知道的,這裡只有一個我。"
我循著聲音望過去,看到正在揮舞尖刺的玫瑰,雖然她只有4根小小的、脆弱的刺,可是卻像個勇士一樣隨時準備戰鬥。
「這裡不如我來的地方,空氣乾燥,風也不清爽,人人都想傷害我,想把我摘下來帶走。」玫瑰抱怨道,「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那裡有個人非常愛我,他為了保護我,每天都要勤勞工作,晚上還要幫我罩上玻璃罩,他怕風將我吹倒。你很難與他相比。"
聽到這裡,我難免有些傷心和氣憤,「那你怎麼會來到這裡?你的愛人呢?」我略帶諷刺地問道。
玫瑰不說話了。
我還是喜歡坐在她旁邊,跟她一起看日落,不過我不再講小王子的故事了。
「你很難過嗎?」玫瑰突然問我,「據說人難過時喜歡看日落。我來的地方一天可以看44次日落。」玫瑰告訴我,小王子最難過的那天,挪動了44次椅子。
後來,從玫瑰斷斷續續的故事中,我大概拼湊出了她的經歷。
玫瑰一覺醒來,小王子已經離開了,她躲在玻璃罩裡,等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猴麵包樹的枝幹打翻了她的玻璃罩,猴麵包樹的根擠壓著她的身體,她得不到水分,也照不到陽光,她引以為傲的4根刺也漸漸枯萎。
玫瑰知道小王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沒有讓他感受到我的愛。」玫瑰喃喃道,「這不怪他,不能總是要求他的付出,這不公平。」玫瑰傷心極了,她在日落時拔掉了自己的刺,她想做出改變。
刺連帶著她的莖和節脫落在地上,落日餘暉照耀著她泛黑的花瓣,她依然直立著,傷口的汁液順著莖打濕了她的全身。沒有刺的威脅,候鳥將她的果實帶去了遠方。
玫瑰來到的第一個星球,住著成群的老鼠,它們從早忙到晚,沒人理會她。
老鼠們分工明確,一支小隊負責從停靠的候鳥的羽毛中尋找物資,另一支小隊將物資分類,沒用的物品交給專門的小隊進行組合再利用。
玫瑰在這裡看到了許多被遺忘的東西:女孩的頭髮、男人的眼淚,還有小王子的小椅子。
「那把小椅子是我的!」玫瑰氣憤地說。
「這裡沒有東西是你的。」一隻老鼠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像是這個星球的統治者。 「凡是掉在這個星球上的東西,都是你們不要的垃圾,既然選擇了拋棄它,你們就不再有聯繫,甚至你自己,說不定也是被人遺棄在這裡的。」老鼠說完,咯咯地笑了起來。
「那是我的,快還給我!」玫瑰再次重複著,她太生氣了,以至於控制不住地揮舞自己的尖刺。
老鼠們看到玫瑰的樣子,一個個拿起武器,露出尖利的牙齒,將玫瑰圍了起來,隨時準備進攻。
老鼠國王擺擺手,鼠們安靜了下來。 「你要是真想要這把椅子,就拿你的花瓣來換吧。」老鼠國王竊竊地笑著,遺憾地撫摸著自己的紙巾披風。有了玫瑰美麗的花瓣,它的皇袍將會更加耀眼。
玫瑰毫不猶豫地摘下花瓣,換回了小王子的椅子,她已經知道了,美麗不是最重要的,真正重要的東西要用心才能看到。
在玫瑰奄奄一息時,候鳥將她帶到了地球,玫瑰在一片麥田中長大了。
金黃色的麥子像極了小王子的頭髮,風吹麥浪的聲音,像是小王子的腳步聲一點點靠近,玫瑰陶醉地享受著這點溫柔。
突然,樹後面跳出了一隻狐狸。
"你好,美麗的玫瑰,你怎麼長在這裡?"狐狸問道,"你真奇怪,我有一個朋友,他也有一朵像你一樣奇怪的玫瑰。你們都是如此……如此獨一無二。"狐狸仔細端詳著,它清脆的聲音像是叮咚泉水,舒服極了。
「我曾經也有一個奇怪的小男孩兒,對我來說,他也是獨一無二的。」玫瑰回答。
狐狸在玫瑰身邊躺了下來,用尾巴撫摸著玫瑰的花瓣。 「謝謝你出現在這裡,我已經很久沒有在這片麥田看到過驚喜了。倒是經常能聽到獵人的槍聲,這太可怕了。」狐狸閉著眼睛,風幫它打理著毛髮。
「曾經有個人馴養了我,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光,每當看到這片麥田,我就會想到他。要知道在以前,這片麥田對我來說沒有一點作用,甚至它常常與獵人連結在一起,我可不喜歡這樣。可是自從他馴養了我,這片麥田便是他送給我的禮物,就算他離開了,我的日子也快樂了許多。」狐狸注視著玫瑰,繼續說道,"現在好了,你也出現在這片麥田裡,我愛的人又多了一個,我的日子又多快樂了一分。"
「謝謝你。」玫瑰對狐狸說,"我知道你能感受到的,我也是如此愛你,我的刺,並不能阻止我告訴你,我的心同你的一樣善良。"
「眼睛看不到真相,只有用心才能看到事物的本質。這是一個秘密,只有少數人知道。」狐狸圍著玫瑰歡快地跳躍著,它的笑聲在麥田中迴盪。
狐狸每天傍晚都要來到玫瑰身邊,告訴她自己一天的經歷。從太陽升起時,玫瑰就開始期待著太陽落山,每一次與狐狸見面都需要醞釀一整天,她喜歡這種感覺,儀式感令她短暫地忘記了空虛。
然而,時間總是在不知不覺中流逝,離別的日子也到了。
「我就要離開了。我要去尋找那個馴養我的人。」玫瑰對狐狸說,"我會想你的。"
狐狸安靜地趴在她的身邊,與她說著悄悄話,「在不遠的地方有一片玫瑰園,那裡的玫瑰與你一樣漂亮,可是你與她們不同,你能生長在這裡自有你的原因。你的行動本來不應該受你控制,可是你卻在一次次生與死中一點點向目標前進。」狐狸用尾巴包裹住玫瑰,它是第一個不顧慮那4根刺的朋友。 「現在,我要告訴你另一個秘密,以前的你是獨一無二的,那隻是對他而言,因為他馴養了你,為你付出了時間和精力。可是現在,你是獨一無二的,這是對整個世界而言。你是一朵勇敢的玫瑰。」說完,狐狸離開了。
「我是獨一無二的……」玫瑰喃喃道,「不是因為他,而是因為我自己。」她越想越著迷,玫瑰激動地顫抖著身體,「我們的愛一直都在,不會…不會因為誰的離開而消失!"
候鳥在帶玫瑰種子離開的路上發生了意外,種子掉落在撒哈拉沙漠上,風沙裹挾著種子向陌生的地方流浪,沉睡的玫瑰彷彿再次聽見了小王子銀鈴般的笑聲,她夢見了小王子回到了屬於她們的星球。她想,"他看到被猴麵包樹摧毀的家了嗎?他看到自己用花瓣換回的椅子了嗎?他找不到自己會難過嗎?"
等到玫瑰再次醒來,已經在我的花園裡了。我多麼慶幸能將她從沙漠中帶回來,她是如此堅強,她已經不再需要玻璃罩和尖刺了,她是一朵真正的獨一無二的玫瑰。
在一個星星閃爍的夜晚,我告訴了她我與小王子的故事,她安靜地聽我說。當她聽到毒蛇留下了小王子的軀殼,他的靈魂已經回到了故鄉,我知道玫瑰也要離開了。
「其實你們的星球很美,在這裡不同地方的水,味道也是不一樣的。有些人想要佔有我,可是更多的人愛著我,我交到了獨一無二的朋友,比如狐狸,比如你。我愛著你們,也愛著這顆星球。」玫瑰說道,"我要走了,你能為我畫一幅畫嗎?"
「你要我畫什麼?」我的眼裡噙滿淚水,這世上最令人痛苦的就是分別。
"畫一幅我和我愛的人吧。"
我拿起紙筆,思考良久,不知從何下手。
「我在我們的星球上留下了一顆種子,她會替我照顧好小王子,我想繼續在星球間冒險,這是我的價值。」玫瑰抬頭看著星星,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每當我閉上眼睛,我就回到了他的身邊,我知道這不是夢。如果有一天,我再也無法生長,那隻是一具軀殼,不要為我感到傷心,用心才能看到事物的本質。"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把畫放在玫瑰面前,我悄悄別過臉擦乾了眼淚。
玫瑰看到畫,激動地晃了晃身體,「這正是我想要的,我能從它看到所有人。」我畫了一個圓,並沒有圓規畫出來的規整,我想她會理解的。 「謝謝你。」玫瑰向我道謝,她掉了一片花瓣。
6月結束了,玫瑰的種子被候鳥帶走了,她如今在哪裡流浪?過得如何?我並不清楚。或許玫瑰最後被遺落在了水泥遍布的城市、寸草不生的沙漠、一望無際的大海……但是每當我看到路邊的野薔薇時,我都會停下腳步仔細傾聽,彷彿能聽到那個驕傲的聲音在對我說:「你好,先生。」我愈發感念生命的珍貴--路邊的野薔薇,她們的生死並不全然是上天的旨意。
如今已經過去6年了,我終於可以得到些許寬慰,我為小王子和玫瑰感到高興,因為他們選擇了自己的人生。我們可以大膽試想一下,當玫瑰閉上眼睛時,她究竟是回到了還是沒有回到小王子的身邊?那我們就會發現世界的另一種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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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的日子(小說)
潘幸泉(20歲)
班裡那朵小向日葵是李這芳種下的。只有我知道這件事。
中午放學的鈴聲響起,我仍留在原位努力思考解題思路。寫下倒數第二步,才發現李這芳站在窗台邊,手裡正搗鼓著什麼。
我也不知何時放下了筆,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她的背影上。我把心中的困惑先在嘴裡嚼了一遍,問道:"不吃飯嗎?"
她專心致志:"我在種小向日葵。我可是算準了日子的,它7天后會開花。"
7天后。我對這個時間非常敏感,7天後是高考前的最後一天。我瞬間了然了她的意願:她期待小向日葵能為同學們帶來好運,讓大家信心滿滿。
若班上有人會做出在高考前種花這種事,首先就要考慮李這芳。她是個古靈精怪的姑娘,會在課堂上大聲朗讀自己稀奇古怪的原創詩歌,同學們聽後哄堂大笑,她也跟著笑。我不知她是否清楚大家雖然笑得愉快,但並不欣賞她的作品;也不知她是否了解儘管我從不為之發笑,可打心底裡喜歡她的每一首詩。
午讀時老師發現了這個光禿禿的小花盆,疑惑地張望四周。我在餘光裡尋找李這芳的身影,她只默默低著頭念書,左手抓著自己的髮尾繞圈。最後老師接了半瓶自來水淋到花盆裡。
不知李這芳的花究竟是什麼品種,它居然只花了不到一天的時間就冒出了尖尖小芽。隔天早晨的值日生興奮地偷偷展示給附近的同學展示,拿起老師昨日放在旁邊的水瓶,像照顧寵物般細心澆水。
距離高考的日子已經不剩幾天,大家或多或少有些緊張。長時間的密密麻麻練習,讓許多人渴望能快點從這段「度日如年」的煎熬時光中解脫出來。但我不一樣,我願意認認真真地目睹李這芳的花成長起來的全過程,如果未能在高考前見到花開的第一面,我會非常遺憾。她栽花時我做的那題,現在已解了出來,自那之後,我筆下每解出一道題,腦子裡就會聯想到小向日葵又長高了一些,我離等到花開的那天更近了一點,也離結束高考的旅程更近了一步。
離高考還剩下4天的夜裡,教室裡只剩我自己,臨走前又去瞧了瞧向日葵的枝芽。它現在已經有一個手掌那麼高,微微彎曲的姿勢慵懶而天真,像個好奇的寶寶。
平時,早自習的課間是非常安靜的。但今天從前排傳來一串笑聲,我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是值日生和前排的同學圍在花盆邊大笑。我心下不安,起身湊過去,前排同學主動和我分享剛才的見聞:值日生不小心把自己水杯裡的開水倒進去了。
我的心瞬間涼了半截,沉沉地問道:"那還能活嗎?"
"不知道啊,倒得不少呢。"
面對這朵被傷害的花,他們就像面對礦泉水的瓶蓋,不會因為擰開了瓶蓋而產生任何多餘的感情,憐憫,關心,什麼都沒有。這足以證明,他們並不在乎這朵花的生死。
儘管低落的感情是真,但我沒有資格指責任何人。一朵突然在高考前需要被照顧的花,沒有足夠的理由得到所有人的關愛。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李這芳身上,她與我對視一瞬,又低下了頭,眼裡並無疑惑的神情。
當天下午,花盆不知何時被搬走,也不知被搬到何處了。
哪有那麼多讓人不留遺憾的事呢?我想讓自己坦然接受這個事實。高三最大的收穫就是學會了控制雜念。我全然明白現在該做些什麼,該關注什麼。就算看不到花最燦爛的那一幕,也要留到畢業後再去收拾我的情感。
3天的高考夢幻地結束了。考完最後一場的高三生魚貫而出,或雀躍或淡然,或手捧鮮花或匆匆離去,人潮的聲響一浪一浪地向灰白的低雲翻湧,雨水傾瀉而下,媽媽在門口送給我一束沾著雨水的花。花束裡的向日葵格外耀眼,望著它,我壓抑了多日的遺憾這才潰堤。
當天晚上回學校收拾東西,我又見到了李這芳。
她察覺到我的目光,笑盈盈給我打了個招呼。我心裡一驚,慌忙地講道:"你的向日葵……"
"你還在意這件事啊?"
"你種花想給大家送點祝福,本來是件多好的事……"
我話剛一落下,見李這芳靈動的鹿眼疑惑地轉了轉,我頓時失了聲。
「你的想像力挺豐富的!不過,我並沒有想它和高考有什麼聯繫啊,咱們收到的祝福太多了,也不缺我這一份是不是?」她就像過去在課上讀自己的詩一樣眉飛色舞,"我只是在做一個實驗。其實花長成什麼樣都無所謂,我想看到的是大家這麼忙,會不會照顧一個細小的美好。"
四周同學們畢業的歡聲笑語多麼嘹亮,而在其中李這芳的聲音最是動人:「至於大家想不想照顧它,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到總是有人願意呵護這細小的存在。愛永遠存在,花總會盛開,即使現在分離,我們還會在未來種上新的花,傳播永恆的愛。"
「畢業快樂。」她最後對我說。
我想,我經歷了一場最美的畢業,花開在了少年的終點。
來源:中國青年報
責任編輯:週偉,趙小萱,謝宛霏
來源:中國青年報
同一天,21位院士專家走進24所學校做24場講座,說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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