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4日星期一

他因失眠而幻想的羊,把他綠了個徹底

《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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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的社會,有著無數的壓力,

交織在一起,

在腦海中形成了一座大山,

幻化成為了你最期待,

也最害怕的東西。

即使是你失眠時候所數的羊,

也會成為你今生最大的夢魘。

那麼,文中的"羊",

又到底對男主角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呢…




自從妻子提出分居,羅啟就沒有好好睡過一晚整覺。也不全然是精神崩潰的緣故,可能只是身體在很久以前就埋下了神經衰弱的伏筆。


於是每個孤獨的夜晚,羅啟都經歷了一番戰鬥。


他也不是那種嘗試一切辦法的失眠分子,但一旦如此,一切不愉快的經歷都會像潮水一樣奔湧而來。學生時代作為年級學霸的輝煌,高考的勝利,研究生階段的優秀,第一份工作的躍躍欲試……不知為何,也不知從哪一個陰差陽錯的時刻開始,這一切都變得不對勁了。



是工作內容的重複與重壓?還是鬱鬱不得志看誰都討厭的心境?或是自我懷疑和放棄的反覆?甚至是憎惡貧窮、忍受平庸的日常?


這些,最後都化為了羊。


還是數羊吧。


他想壓抑自己活躍的腦袋,想硬生生地把那些一會兒長成小羊肖恩,一會兒又變成喜羊羊的角色們消滅,從而用沒有五官和背景、只是純粹一團白棉花插著四根火柴棒子作為四肢的羊來取代枯燥的數數。


儘管如此,肖恩還是不停地變出來,一個一個輪番跳躍,最後,肖恩成為了他自己。


羅啟看到了長得極像自己的羊,或是長得像羊的自己,愚蠢可笑地披著厚厚的白羊毛,頂著如漩渦般令人暈厥噁心的羊角,滿臉的皮膚被毛髮包圍,還泛著發光的粉紅色,嘴巴機械地蠕動著,像人一樣直立。


一跳,一跳,一跳…


羅啟鬱悶地翻轉身子,這才發現床沿上坐著一個東西。


隨著羅啟視線的上升,這東西的姿態、五官一下子就清晰可見起來——羊……羊男!或者說是變成羊的自己,在腦海裡跳的自己…


羅啟像彈簧一樣坐直了身子,死死地盯著羊男。


羊男長著和自己一樣的相貌,只是粉紅色的皮膚讓他顯得有些可愛。但他的眼神卻高高在上,幾乎是俯視著羅啟,用似笑非笑的表情觀察著羅啟,不說話。


可惡,一定是數羊數到意識模糊不清,最後開始做夢了。羅啟猜想這一定是個十足的怪夢,於是就繼續躺下來,閉上眼。


可是,為什麼如此疲勞,甚至更疲勞了?羅啟喜歡拿翻倒在地板上的動作來驗證夢境。因為如果是夢,那麼翻倒地上的片刻後就會發現自己仍在被窩裡。於是他吸了一口氣,轉身把自己狠狠地摔在地板上——好痛!


地板堅硬的觸感有時也是假的,可是羅啟睜大眼睛躺在地上,看著發霉的天花板,他沒有再次甦醒在被窩裡。


粉紅色的臉湊近了羅啟,靠近看,那下巴上還留著稀稀拉拉的鬍渣,有點像絨毛。羊男終於說話了,聲音和羅啟一模一樣:"要不我替你過一陣子?"



「什麼意思?」羅啟驚慌不已,天空已經微熹,沒拉好的窗簾縫裡投射出薄薄的晨光。電子鐘開始播放雨林群蛙的叫聲,漫長的一天緊接著漫長的一晚,都即將開始。


「我是說,我去工作,我去社交,我去約會之類的……」羊男若無其事地說。


「就你這模樣?」羅啟連連擺手。


「別人看到的我可不是羊。」羊男指了指鏡子,羅啟順著看去,雖然光線略顯昏暗,但鏡中的男人並沒有身披羊毛,也沒有粉紅色的大臉和漩渦的羊角,那是一個看起來年輕了至少五歲,那個還意氣風發的羅啟。


羅啟嘆了一口氣,爬上床,瞥到鏡中的自己,那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實在是不忍直視。於是他縮進了被窩,頓時,一股濃烈的睏意席捲而來。


一覺睡到中午,羅啟順手摸著枕邊的手機,卻發現手機已經不在,掛在牆壁上的襯衫也不見了,他細細想了片刻,才勉強確認了羊男確實穿著他的衣服,帶著他的手機去上班了。


本是一團亂的客廳被簡單收拾過了,羊男的留言紙放在餐桌顯眼的位置,再次證明了他匪夷所思的存在。羅啟拿過一看,那紙上寫著:"明天是周末,我約了妻子去遊樂園。她同意了,你繼續好好休息吧。"


羅啟聽到自己鼻腔裡發出了一聲極其詭異的哼哼,他的臉耷拉了下來,幾乎不知道是在自嘲地大笑還是在哭。


"她?妻子?遊樂園?"


羅啟自言自語地重複著這幾個詞,腦海裡冒出了那個徒有虛表的女人,那個只在自己風光時追隨身側,而在自己低谷時冷言冷語的女人。


羅啟不明白羊男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也許是要為自己挽回這段婚姻?而更不可理解的是,明明已經和自己無話可說的妻子美睿,居然同意和「自己」去那種小情侶才會約會的地方見面?


不可思議。


傍晚的時候,羊男下班回家了。和羅啟不一樣,羊男沒有選擇加班,反而在工作一天之後,依然精神抖擻,兩手拿著從菜市場剛買回來的新鮮食材,唱著輕鬆的小調,走進廚房。


羅啟跟了進去,食材買得不多,卻都是羅啟愛吃的,生鮮小鮑魚、義式臘腸、還有起司和紫馬鈴薯


羅啟雖然有些許期待,但還是不解地問羊男:"你……怎麼還有力氣做飯?都孤家寡人的,還有什麼好做的?"


羊男若無其事地穿上圍兜,開始洗手,他的聲音伴著水聲,溫和而穩定: 「你又沒什麼非要今天幹、還乾不完的活,為什麼要在單位做老油條,磨磨蹭蹭不下班,耗費時間,吃沒營養的外賣?"


「我……我沒成就感,壓力大,太累了!」


羅啟無奈地辯解,突然想起自己在單位,心情不佳的原因可能不全是因為工作內容,也可能是自己不甘心沒能坐在領導的位置上,從而討厭學歷不如自己的別人,討厭普通同事之間的氛圍……只是羅啟絕對不會承認這一切。


羅啟在羊男笑盈盈的目光下吃起了晚飯,他一邊狼吞虎嚥地咀嚼著美食,一邊問羊男:"你怎麼不吃?"


「我不吃這些。」羊男簡短地回答。


"那你吃什麼?"


"不能說。反正跟你不一樣。"


羅啟情緒不穩定,不知羊男這句話又刺痛到了他哪根神經,他突然想起美睿傲嬌的嘴臉,於是又暴躁地吼了一句:「你他媽的干嘛要約美睿出去玩?你不知道我和她崩得透透的!像死了一樣!」停頓了一下,羅啟感受到了羊男關切的視線,隨之又補了一句,「我不需要你可憐我!"


「不是可憐你哦。不過我現在什麼都不能說。」羊男笑盈盈的臉在暖光下就像一隻熟透了的桃子。


「隨你的便!」羅啟怒氣沖沖地離開餐桌,打開手機,雙眼血紅地打起了遊戲,在遊戲中他也被很快出局,羅啟忿忿地摔了手柄,窩進沙發,黑色的眼眶在陰影中似乎正在不斷地擴大。


睡前,羅啟看到羊男做完全部家務,換上了睡衣,他突然警覺了起來,就問他:「你要睡了嗎?」羊男笑而不語。他並沒有來房間睡覺,羅啟在房間等了一會,聽著客廳沒有動靜了,就躡手躡腳地偷偷出去觀察了一番,可是羊男不在客廳。羅啟找遍了家裡每個角落,羊男憑空消失了,就如同他憑空來到羅啟身邊一樣…


羅啟閉上雙眼,想什麼都不努力一鼓作氣繼續數羊入眠。然而無論是肖恩還是喜羊羊,甚至是火柴雲朵羊,他都構思不出來任何具體的形象,腦子裡已經沒有辦法擁有一隻隻羊跳躍的畫面了。


沒有羊。沒有羊……這樣的羅啟,奇蹟般地陷入長久以來都不曾有的、沒有夢境的深眠之中。



第二天,羅啟久違的精神抖擻。羊男應該是重新出現過,羅啟的運動背包和休閒鞋都被他穿走了,錢包手機自然也不例外。


可自己該幹嘛呢?



羅啟望著窗外明媚的陽光,突然心裡鬱結起來,美睿和一隻滿身羊毛,粉紅臉色,還蠕動著嘴巴的羊男約會的場景刺激著羅啟——即使他在別人眼裡,看起來就是如假包換的我,可是我也不能接受他和美睿……美睿……啊,羅啟想起美睿,腦門的青筋就噗噗直跳。


他迫不及待地出了門,朝著遊樂園的方向。


購買門票時,售票員反复看了羅啟好幾眼,問:"你不是剛剛買好電子票了嗎?憑身份證就可以進去的呀,不需要再來買啦。"


羅啟不耐煩地說:"那個不是我……"


"不管怎樣,需要身份證。"


羅啟拿不出來,身分證被羊男帶走了。他悻悻地離開售票處,徘徊在遊樂園門口,被某種不詳的預感所籠罩。


羊男和美睿在過山車上肆意地尖叫,美睿在鬼屋裡緊緊地挽著羊男的胳膊,羊男蹲在旋轉木馬邊幫美睿進行各種擺拍,羊男和美睿共享雙色螺旋冰淇淋……這樣的畫面,一次又一次地鞭打著羅啟,但羅啟又反覆告訴自己,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夕陽西下,羅啟蹲在樂園門口,就像是一尊發黑的古老雕像,香煙不知道抽了多少根,就差再去買一瓶烈酒灌下去了。


終於,從金色的樂園門口,熙熙攘攘的散場人群中,羅啟找到了那兩個熟悉的身影。


這個美睿是怎麼了?居然和平時那副臭臉判若兩人,她和羊男形象的自己一樣,好像一下子年輕了很多,還是女大學生的模樣,臉上染著一片粉嫩的紅暈,柔軟的髮絲在晚風中輕輕飛舞。美睿和羊男那麼緊地靠在一起,居然還十指緊扣​​,就像回到了羅啟自己和美睿剛剛談戀愛時的光景。


這讓羅啟更加憤怒了,他站起身來,扔掉最後一支煙,踩了踩煙頭,縮著肩膀躲進人群,跟踪起這對幸福的情侶來。


他們居然走進了五星級飯店


羅啟不敢相信,和自己看起來一模一樣的羊男居然在短短一天時間裡,就讓已經分居的妻子回心轉意了?


這怎麼能允許!


羅啟在飯店門口又抽了幾支煙,等到他們已經辦完入住後一段時間,他才跑去了飯店前台。果然不出所料,前台看羅啟的眼神稍有驚訝,不過她又畢恭畢敬地說:"羅先生吧……您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助嗎?"


羅啟要求道:"我房間的門卡不太對,你再給我一張,晚些我再把有問題的那張還過來。"


「好的,這就給您辦。」前台點點頭,很快就為羅啟做了一張新卡,上面寫著815號房間。


羅啟迫不及待地走進了電梯,直奔房間。嘀地一聲,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此時的羅啟,被憤怒牢牢地控制著,甚至不知道如果看見羊男和美睿有什麼,自己要如何應對。


但進門,房間裡只有羊男一個人。


羊男顯然嚇了一跳,忙問:"你來幹什麼?"


羅啟在房間裡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翻看,洗手間、窗簾背後、床底下之類,可美睿不在。沙發上還明明擺著美睿的手提包和外套。


羊男說:"她去SPA了。你可以回去了嗎?我明天再跟你聊,你不是說隨便我了嘛?不要這樣子嘛。你到底要幹嘛?"


「我要幹嘛?我要殺了你!」羅啟瞪圓了雙眼,凶狠地把羊男一把推倒在地,抄起沙發邊的立式檯燈,就往羊男毛茸茸的腦袋上砸了過去。


羊男立刻昏了過去,羅啟也覺得自己有些眼冒金星,站也站不穩。


可是他迅速告訴自己,這膽大包天的傢伙充其量就是一隻羊!或者是一個解釋不清的超自然的存在!殺死一隻羊不是犯罪,所以殺了它吧!沒錯,就是「它」。


羅啟終於拿起了床上的羽絨枕頭,對著躺在地上的羊男的口鼻,壓了下去……隨著羊男身體不斷地掙扎,他漸漸加大了手臂的力度,可是力氣卻像一股道不明的青煙一般,飄散而去,徒勞釋放。


羅啟覺得自己的身體變成了羽毛,一陣胸悶氣短之感隨之襲來,腦中一片片黑暗的雲層被抹開,四肢伏地,長著蹄子和尾巴,唯獨只有一張人臉的自己在黑暗中一個接著一個,排著整齊的隊伍,跳躍,跳躍,不停地跳躍。


於是羅啟習慣性地開始數自己:「一隻羅啟,兩隻羅啟,三隻羅啟,四隻羅啟……"


沒有呼吸聲了,頭痛欲裂,整個顱內的壓力聚合在一起,感覺隨時隨地都會像撐破的氣球一樣爆裂開來。


羅啟失去了意識。




醒來的時候,羅啟發現自己是一個人,躺在貌似是醫院VIP病房的床上,周圍的儀器發出穩定而尋常的監測聲。羅啟一個人靜靜地躺了很久,直到天黑,才有護士來給自己換點滴。於是他平靜地問護士:"我發生什麼事了?"


護士搖搖頭,說:「我也不是特別清楚,是飯店叫120把你送過來的。當時你是飯店那個房間唯一的客人,身邊也沒有別人,你就昏倒在那裡。我們已經給你做了一系列的檢測,病理報告也出來了。不過,我不太合適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我被人襲擊打破腦袋了所以要住院靜養?然後你們找不到對方了?」羅啟搜索著記憶的片段,覺得此時此刻,唯一能解釋的就是自己在試圖殺死羊男的時候,被他掙脫了,又被那傢伙反擊了,結果自己暈倒在飯店的客房裡,不省人事。


可護士面有難色地說:"你真的想要我現在告訴你?"


「請務必告訴我,我什麼時候能出院?我還要回家找人呢!」羅啟想著,羊男是不是徹底霸占了自己的一切,當然自己已經那麼失敗了,也沒什麼好被霸佔了。


不過,自己至少得找到美睿,親口告訴她這傢伙的真面目。


「羅先生,你得了腦癌晚期啊。」護士無可奈何地說,「癌細胞已經遍布顱內,只是因為沒有壓迫到任何腦組織部分,所以你一直沒有覺察到身體的異樣。現在,醫生決定對你進行保守治療,因為開顱手術的難度已經很大了,風險也很高。"


「我……」羅啟瞬間感到五雷轟頂,四肢一下子軟了下來,整個人癱倒在病榻上。


所以自己要死了,身體難道沒有給任何的警示嗎?


羅啟開始瘋狂地回想起原因。一開始,他想到的無非是自己不規律而頹廢的日常,然後又想起自己職場和情場的雙重不順,情緒刺激、菸酒不忌、長期的失眠,還有難道是——過度活躍、過度思考、過度多慮的天才的腦子?


羅啟自嘲地笑了聲音,那傢伙,那隻羊的出現,應該就是我腦癌的症狀吧!羅啟想,可能搞了半天,羊男根本不存在,而是因為自己得了腦癌,所以腦子不正常了,才會看到羊男,還鬧了這麼一齣獨角戲!


想到這裡,羅啟突然聽到了「哧溜」一下的吮吸聲。他豎起起身子,定睛一看,才發現羊男正好端端地坐在自己身前的茶几上,端著一個小深碗,舉著筷子,在吃東西。


一定是病情加重了。羅啟想著,頓感口乾舌燥,於是他按了一下電鈴,想問護士要杯水喝。護士很快就來了,帶著熱水壺,不過她沒有給羅啟倒水,而是把水壺放在了茶几上,親切地對正在吃東西的羊男說:「辛苦你了,還來陪夜,這水我放這裡了,等會給你哥哥倒點吧。"


「你能……看到那傢伙?」羅啟驚訝不已地對護士說。


護士笑了笑:"對呀,他是你弟弟嘛。好好休息吧。"


這不是我的腦癌導致的問題?羅啟繼而又把那驚訝的眼神投向了羊男。而羊男還在大快朵頤地嚼著他的晚餐,嘴裡不時露出紅燒的魚泡泡一樣大小不一的食物。


「你在吃什麼?」羅啟問。


"噢,"羊男緩了緩,才說,"現在是時候說了。"


「快說吧!」羅啟急得滿頭大汗。


「我吃的和你不一樣,因為我是你腦子裡的羊,所以吃的是你腦子裡的草。」羊男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解釋。


「我腦子裡怎麼會有草?」羅啟幾乎要驚叫了。


「開個玩笑。」羊男笑嘻嘻地說,"腦子裡的草就是新陳代謝產生的廢細胞之類的。不過,最近不一樣了呀,最近吃的都是瘤子。"


「你要看嗎?反正如果我進到你腦子裡吃草,你就看不見我吃了,現在我正好在外面吃,不妨給你看看。」羊男繼續說。


羅啟趕緊拒絕:"不要不要,瘤子什麼的,太噁心了,不要來給我看啊…"


「沒事的。」羊男站起身,端著深碗湊了過來,「紅燒的,看起來和墨魚仔一樣呢,你看…」


羅啟強忍住噁心的感覺,看了那麼一眼,確實,那紅燒的瘤子看起來並不可怕,只是…羅啟不由悲哀地說:「可是,我得了腦癌,所以我腦子裡的瘤子對你只怕也有影響…"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啊,我是你腦子裡的羊,我只能吃你腦子裡的草。如果草有毒,我也只能吃下去,不然我就要餓死了啊。這樣也好,紅燒了口感還是不錯的。」羅啟聽著羊男這麼說,隱隱感到他不再那麼具有威脅性了,似乎這傢伙和自己是不可分割的所謂命運共同體了。


不知道是天氣連續陰沉的原因還是日照原因,這住院的日子一天天過去,羅啟漸漸發現,每日時斷時續出現在身邊的羊男果然漸漸萎靡了起來,膚色也漸漸發黑,身體也縮小了。只有羅啟看得見的白色羊毛,不知為何,變成了灰色,粉紅色的羊臉也逐漸變得慘白。



「啊呀。」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主治醫師拿著羅啟最新的化驗單和CT單走進了VIP病房,"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他這麼嘟咕噥著,給羅啟打完點滴的護士也湊了過去,瞥了一眼單子。


「不得了。」護士說。


醫師點點頭,鄭重其事地對羅啟說:"太不可思議了,羅先生,你的惡性腫瘤,居然都沒了。明明沒有手術也沒有化療,簡直是個奇蹟啊!"


羅啟完全沒有感到驚喜,他只想找到羊男,是不是他吃光了這些瘤子,是不是羊男的功勞?可是,羊男不在身邊。


當晚,羅啟又失眠了。腦中的羊又開始蠢蠢欲動,要開始排隊跳躍了。可是,羅啟看到的羊,或者說他盡力塑造的羊,沒有一隻是健康的。他們清一色的骨瘦如柴,身上稀稀拉拉長著如同鋼絲球一樣的黑毛,火柴腿像瀝青融化那樣流淌了一地,跳不起來,完全跳不起來,一隻接著一隻,匍匐前行。


羅啟數著它們,開始傷懷起來,感覺羊男明明活得比自己積極向上,明明更能享受到生活的樂趣,而且他還再次捕獲了美睿的心……


該死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羅啟雖然這麼不忍地想著,但同時想到自己的腫瘤消失了,不會死了,又覺得渾身舒坦──兩種想法矛盾對立,不斷拉扯著羅啟的靈魂。


我居然曾經還想殺死他……只因為他不是真正的人……想著想著,羅啟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有人在奮力地搖動自己的肩膀,好痛好痛。羅啟睜開了雙眼,眼前是一張傷懷的臉。面容憔悴,臉上還殘留著兩道淚痕,那是美睿。


「別搖啦,別搖啦,」羅啟像佛一樣樂呵呵地笑著,他幾乎從來沒有發現過這麼可愛的美睿,「你看你哭的,我沒事啦,醫生昨天說了,我的腫瘤已經沒有了,消失了……我一定會洗心革面,好好地重新……"


還沒等羅啟說完,啪地一下,美睿給了他一個大耳刮子,打得羅啟眼冒金星。


美睿帶著哭腔,對羅啟說:"你把他還給我!"


「什麼?誰?美睿,我一直是我呀,即使在遊樂園和你約會的那個人,你也可以理解成我的,沒問題的。」羅啟拼命解釋道。


「我和他,好不容易能分別從你們腦子裡出來,去實現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約會,我和他,還沒有認真地繼續交往下去,就這樣沒了。」美睿哭了起來,整個人兒像融化了一樣,羅啟仔細地觀察著她,她什麼時候,也長了一身的羊毛,她怎麼也有粉紅色的羊臉了?


「你?」羅啟有些愕然,卻說不出話來。


「我是美睿腦袋裡的羊女!」她抽泣著,「在你和美睿還在一起生活的時候,你們偶爾失眠,我才能出來,羊男也得以出來,我和他的時間是那麼短暫。但是,自從你們感情破裂,分開以後,你倆都得了神經衰弱症,美睿也和你一樣,天天數羊,這樣我和他才有這麼多的時間和機會,可以出來,可以約會… 」


她不停地哭,淚水打濕了羅啟被褥的一角:"可是,你為什麼偏偏得了腦癌?為什麼逼得他沒草可吃,只能吃你那些腐臭有毒的瘤子呢?"


「你……我……」羅啟看著那女人本是十分軟弱的眼神,突然變成了一種他自己也非常熟悉的眼神,那是,瞬間的殺意。


「你要幹嘛?」羅啟大叫一聲。


女人停止了哭泣,冷冷地說:「你這個心胸狹隘又矯情的小男人,我既然來了,就不會再回到美睿的腦子裡。現在我要進入你的腦子,在你的腦子裡生活。然後,你知道我要幹嘛?"


"你……你要幹嘛?"


「我要吃掉你腦子裡最好的草,把他們吃個精光,讓你失去腦子,你這個害死我男人、還自以為長著天才腦袋的廢柴!"



在灰色的海灘沙礫上,羅啟試圖從輪椅站起來。儘管海風拂面,裹挾著些微寒意,但他依然感到四肢無力,頭腦昏沉。女人裹著厚厚的大衣,從遠方走來。那是羅啟的前妻美睿。


羅啟呆呆地望著她,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但倏忽間又忘了。



「我就要移民了,徹底離開這裡,這次算是過來和你告別,好歹夫妻一場。」美睿站在離羅啟還有一米遠的距離,不再靠近,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羅啟張著嘴,笑了,但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只是覺得這個女人的臉很熟悉,每晚都在自己腦海裡跳。


「我現在已經完全不會失眠了。我們曾經都被失眠折磨過,我也有過思考:到底是這個世界的壓力給我們帶來持續的失眠呢,還是婚姻的煩惱和互相厭惡而導致失眠。現在我已經不想再追究了。沒有了漫長的清醒,沒有了那隻長相和我一模一樣的羊,我算是解脫了。可能她離開了我,也是解脫了吧……」美睿停頓了一下,轉過臉去不再去看跟前還在微笑的男人,「你一定以為我在胡說八道吧……什麼羊……這裡的費用,我這個月開始就不繳了,你的賬戶已經轉交你親戚,由他們來續費。就這樣吧。"


好像根本不在乎羅啟是否理解自己似的,美睿轉身離開了他。


羅啟仍在微笑,他並不感到遺憾或傷心,這些情感對現在的他而言未免太複雜了。美睿走就走了吧,反正,每天都睡不著,每天都有那隻長著美睿面孔的羊在跳啊,就像這天空中的朵朵白雲。


羅啟數著:一朵美睿,兩朵美睿,三朵美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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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圖|網絡

投稿| xiaoshuojiazu@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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