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15日星期一

(小說)上山桃花系列之一:順子

(小說)上山桃花系列之一:順子

作者楊大同

推薦崔洪國

一順子

上世紀八十年代我高中的時候,班上明顯地分成兩個群體,一個是城裡的、一個是農村的。那時候還不叫圈子,叫「群兒」。城裡的大部分是城市戶口,農村的一般是農村戶口。在當時,戶口就是一道坎兒。城市戶口有糧食供應計劃,憑證買商品糧,成年了分配工作,生活相對安逸。農村戶口就是農民。當時戶口管控嚴,不能隨意流動。出門需要介紹信,在外地停留時間不能太長,更不能在外地打工。大多數農民固定在自己那英畝三分地上,和土地打交道。

農村戶口的同學,目的是考大學,說好聽點叫"跳龍門",其實是"跳農門",就是考上大學轉成城市戶口,在城裡找工作,找對象,不再回農村。城裡的同學複雜些,有些家裡要求考學,例如老師的孩子。有的就是混個高中文憑,等著分配工作。

也有特殊的,像我。我住在城邊兒。因為父母是省城下放戶,後來落實政策,全家轉成了城市戶口。

我的家在城鄉結合部,家在鄉下住著卻是城市戶口。因為"跨界",同桌張順,給我起了個不雅的稱呼,叫"城皮子"。 「皮子」和「痞子」諧音,當地人把一種傳說中的野獸,印象裡類似狐狸、狼之類的,也叫「皮子」或叫「皮狐子」。不但是調侃,還有壞心思在裡頭,說我「兩不沾」。我很生氣,反唇相訥,一時著急,腦子裡就蹦出了「順驢子」這三個字。

叫他順毛驢兒,其中的原因不單單是張順的名字中含著個「順」字,還有他高高瘦瘦、黑鵬鵬的皮膚,細脖子昂著頭,加上他和誰都能說上話來的好脾氣,現在想來倒也貼切。後來,同學們把「順」字也省了,乾脆叫他驢兒。不過我平常叫他順子,他比較樂意接受。不到鬧意見的時候,我通常不叫他毛驢兒。

一年同桌下來,張順和我成了好朋友。

我們學校是當地的名校,據老師說我們學校遠在宋朝明朝清朝、民國,出過不少的歷史名人,甚至還有狀元、宰相之類的高官。

歷史老師姓賈,是個老革命,參加過土改。賈老師常拿那些歷史名人激勵我們好好學習。農村學生比較老實,老師說什麼聽什麼。雖說不一定成為狀元、宰相,但考不上學就得回農村種田。賈老師說叫回家「修理地球」。 「跳農門」的任務對於每個農村戶口的學生是鐵一樣真真兒的現實。

城市戶口的則不以為然。他們很多人不願考學,甚至家裡也認為考不考無所謂。等著畢業了,拿個高中文憑,就到本地的企業上班,然後結婚生子、居家過日子。這是父輩的路。父母這樣走、哥哥姐姐這樣走,他們也是這樣走。真要是考上大學了,離開了自己熟悉的城市、去別的城市生活,舉目無親,很多人都不願改變自己現成的生活道路。

那時候,農村同學都住校。我因為離得學校較遠,也選擇了住校。吃飯靠學校的食堂。住校的同學需要交麵粉或用錢購買飯票、菜票。學校有回家週的規定,四個星期回家帶一次乾糧,無非是麵粉或煎餅、鹹菜之類的。家裡的大人如果送來,就不是四個星期長了,一個學期就回家一次。

星期五有難得的體育課。一群城裡孩子在剛開闢的足球場上狂奔了個把小時。說是足球場,其實就是一個大土場子,放了一個鐵質的足球門。我弄了一頭大汗一身土,不想去買飯,就讓順子代買。今天順子脾氣不對,沒搭理我。我也沒在意。

我從學校食堂買了一斤五個饅頭,兩份菜。帶著往宿舍走,準備和順子他們一塊吃。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在說話。 「你看,這小子把這一堆飯往哪裡裝!」「瞎操心,肯定是裝肚子裡。」我心想,我還一頓吃過七個饅頭呢!回頭一看,是教歷史的賈老師和教地理的孟老師在我身後,兩個老師在嘀咕我。我不敢搭腔,趕緊往宿舍跑去。

從食堂到宿舍,要經過教室前,再過一個松樹院,一律是青磚建築的平房,古色古香。松樹院參天的松樹古古怪怪的虯枝,指向天空,天空好像更高遠了。青磚的老房子年久棄用了,但打掃得很乾淨。據說這裡就是那個狀元讀書的地方。我總懷疑狀元他老人家在某個地方盯著我看,心裡泛虛。這裡平時很少有人逗留,有些寂寥嚇人。

經過松樹院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好像是順子在遠處的一張石桌上,趕緊跑過去。

順子看到我過來,一臉緊張。

"你怎麼在這裡?"

"我怕帶的煎餅壞了,先吃煎餅!"

「你膽兒真大!這兩天聽說鐵主任正在查誰在松樹院撒尿,快把老松樹澆死了!」

鐵主任是學校的教務主任,學校裡的橫茬兒,抓住學生真敢揍,揍了還家訪。我們都怕他。

"哈哈哈,誰尿誰知道。都是下晚自習的那波兒,從這裡回宿舍的時候幹的。"

我放下饅頭和菜,拿起一張煎餅剛要吃。順子一把奪了過去,"我娘攤的柿子煎餅,不能便宜你小子!"

順子帶的煎餅很有特色,有鹹的、有酸的、有山楂味的、還有柿子味的。柿子味的,甜乾幹兒的很好吃,我吃過不少。

我一生氣,又奪了一把,煎餅就成了兩片兒。再一看,大吃一驚。煎餅明顯的長了綠色的斑塊,發霉了。不過好像拍打過,不明顯。

"你不能吃!"

"你也不能吃!"

我想把他的煎餅搶過來,他拼命往嘴裡填,我一生氣也把手裡的煎餅填到嘴裡吃了。

順子眼裡有淚光。

我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不怕我也不怕!"

「我只是想家了……」順子把頭別了過去。

順子和大多數農村的同學一樣,學習很刻苦。對於我整天打乒乓球、踢足球的行為很不理解、很不屑。私底下沒少勸我好好學習,要上進。我對學習不反感,只是覺得沒有那個必要那麼刻苦。哥哥姐姐都不在本地,我想好了,我就在本地找個工作,陪父母住。

順子像瘋了,白天學、晚上學,下了晚自習熄燈了,在班裡點蠟燭學,被老師趕回宿舍,打開手電筒學,手電沒電了,竟然點蠟燭,蒙著被子學。結果他點著蠟燭睡著了,蠟燭引燃了棉被。我發現他的棉被冒煙,大呼救火。我們手忙腳亂的把著火的棉被丟屋外,用水把火澆熄了。順子差點燒死,,全身濕透,穿一條短褲,站在地上不知所措。

順子沒有了被子,我們捐款給他湊了錢,買了一床被子。這回城裡的同學貢獻大。有個城裡同學的家長知道了,捐了10元。同學們都瞪大了眼,感慨城裡人真有錢。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高中生活接近尾聲。一次摸底考試後,有短暫的回家時間。順子的家在王格塚子鄉。是本縣最邊遠的鄉鎮。順子說想回家趟,邀我一起去。我跟家裡說了,父母不反對,只是提示注意安全。

就這樣,我隨順子去了一趟他王格塚子鄉的上山村。

我們一人一輛老式的腳踏車,從學校出發,出城南,一頭栽進了綿延的大山裡。

我被大山的景色所吸引,被山的體魄震撼。從小到大我只去過週邊的山丘、去過幾個當地的名山,沒有到過真正的大山里,更沒有親身見識過連綿不斷的山脈。

興致盎然,說說笑笑。不知道騎車了多久,沿著崎嶇的山路起起伏伏,兩個青春正盛的小伙子,也不知道什麼是累,在漫無邊際的大山里,風風火火,走走停停。有時候自行車掉掉鍊子,我們找個樹枝,把鏈條挑上,繼續趕路。

再往後,我就慢下來了。順子總是走在前邊,在不遠的地方等著我趕上去。順子好長時間沒回家了,很有歸心似箭的猴急樣。

「怎麼這麼遠啊?快到了吧?」我開始有點累了。

"也就一半吧,騎自行車要兩個多小時。"順子一臉輕鬆,"走的話要半天。"

"誰會走這麼遠的路!"

「我們這是有自行車。前幾屆,我們有個老鄉,比我還遠,淨山路,靠兩條腿,回家拿乾糧,走大半天,回家吃頓飯,就必須往回走! 」

「有一回下雪,他回到家半夜了。他娘問腿腳上帶回了個什麼東西?一看是個冰坨子!後來想了想,是他和同學走累了,在老虎口隧道的山坡上歇著,身上的雪化了,結成了冰,他們也不知道,結果帶回了家」。我覺得順子有些誇張,不以為然。後來真的遇到了本人,姓趙,是當屆的文科狀元,所述大同小異。

「為什麼叫王格塚子呢?塚子不就是墳嗎?一個地方取個名字帶個'墳'字,總覺得不好。」語文課上老師講過昭君墓被稱作「青塚」。我有理有據地說。

「你才不知道呢!這裡埋著大人物,是明朝的王爺!」「我娘說,我們這裡是風水寶地,會出大人物的!」順子的答話裡都有搶白的味道了。

那時候去王格塚子鄉的路還算寬敞,只是大多是土路、山路。順子會在某個地方突然停下來,指著遠處的土堆或山峰,介紹這個是哪個王爺的墳,那個山頭是哪個神仙住著。可惜記住的不多。

從早上出發,在下午的某個時間,終於到了上山村。沿著一條大石頭板子鋪成的路一路上行,沿途是石頭壘的堰牆和石頭蓋的房子。石頭路光溜溜的,有些滑。成片的迎春花掛滿堰牆,生機盎然。山村的拐拐角角有三五成群的村民。看到我們兩人的出現,這些人明顯把注意力轉移到我們身上。順子「大爺」「二嬸子」的叫著打招呼。過中心街四、五條巷子往東拐,是條窄窄的石頭巷子,磕磕絆絆的不好走。路盡頭就是順子的家。

順子到門口的時候,「娘啊,娘啊」的大聲叫。一個黑瘦高挑的中年婦女跑出來,很明顯的灰白頭髮誇大了她的年齡。這就是順子娘。對於我的出現,順子娘一時不知所措。

順子介紹了我這個城裡來的要好的同學,順子娘很高興,找了一些核桃、山楂、柿子皮之類的山貨招待我,可惜我當時只想睡一覺,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他娘忙活了一下午,晚餐的時候,順子叫我起來吃飯。東側的廚屋裡有一口大鐵鍋,煮了滿滿一大鍋餃子

我一看這餃子傻眼了:餃子是餃子的樣子,怎麼這麼黑呀!

順子看著我在嘿嘿地笑,"你小子沒見過吧!這是紅薯麵餃子!"

「白面讓順子上學帶走了,只有地瓜麵了。」順子娘有些不好意思。

地瓜麵的餃子第一次吃,也是至今我唯一的一次,至於什麼餡的倒是忘記了。

吃過了晚飯,我稍微緩過了勁兒。這時候才看清順子家低矮的茅草房和石頭壘的院牆。順子邀請我一塊兒到村邊的溝底捉山蠍子。我實在不想去,就在順子的土炕上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山裡的人家起得早。順子把我叫醒的時候,順子娘已經把地瓜麵的麵條做好了。這回我不再驚奇。吃飯時,飯桌邊多了個姑娘,嘟著嘴,一臉不高興。不用介紹,看黑鵬黢瘦瘦的樣子,就知道是誰。她是順子的妹妹杏花。

順子後來告訴我,那條麵其實是加了白麵的。順子娘把家裡壓缸底的面摻進去了。而那些白面,順子娘說準備給杏花做手擀麵的。我們吃了她的白面,人家當然不高興。我心裡很不得勁兒。

我們吃過早餐,精神頭兒十足。順子準備著工具,我們要去指點江山了。杏花要跟著一塊兒去,被她娘攔下了。

順子從一節破掃把上抽了一根細竹桿,用刀截開,中間劈開一段,不能劈到頭,中間夾個石頭粒兒,一個簡易的竹夾子就做成了。這是捉蝎子用的。他從屋裡拿來個玻璃的罐頭瓶,裡面有幾隻山蠍舉著蜇,張牙舞爪、很不服氣地跑來跑​​去。這是他昨晚的戰利品。

「這些能換錢呢!」順子有些洋洋得意地說,"不過要等山外的收山蠍的人來收,要不就是到鄉裡的供銷社去賣。"

順子娘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們走大路,別去危險的地方,還忙著帶吃的。順子滿口答應,可是一樣也沒帶。我說起碼帶水吧,他說吉人自有天相。結果只帶了一個藍布兜,裝著空罐頭瓶和捉蝎子的夾子。

從順子家出來,我終於看清了周邊的地理環境。順子家在一條石頭巷子的東盡頭,再往東邊是條小河溝。順子家就在小河溝的邊緣上。昨晚,順子就是在小河溝裡翻石頭,抓了那幾隻山蠍。往東仰頭,就是一座大山。這座高高的大山,近在眼前,如同一個巨人,把上山村放在懷裡。

我們順著河溝翻石頭。今天沒有昨天順利,順子也沒有收穫,只是捉了幾隻很小很小的蝎子,他讓我看了看,放走了。他嘟嘟囔囔地說,別人已經翻過了。

起頭的時候,我還興致盎然,翻石頭很起勁兒。後來什麼也翻不著,不免有些垂頭喪氣。

前面不遠處,有一塊大石頭,我一下來了興致,提議我們兩個一塊兒把大石頭翻過來,一定有大山蝎子。順子撇了撇嘴兒,順口說了一句:"也許有條大長蟲!"

本地人稱蛇叫長蟲。本人懼蛇,甭說見到,提到就害怕。我一下頭皮發麻,趕緊躲開了。

怕啥來啥。順子說,「看,曹操到了。」我正疑惑間,他手裡拎著一條蛇,花花綠綠的,在向我招搖。我臉色大變,聲音都有些變腔了,"快快快,扔了!"

看到我逃跑的樣子,順子拎著蛇,像拎著一條布帶子,走到山坡下一個低窪的地方,放生了。

我們首要的任務是征服眼前的山。順子沒聽他娘的話,專挑羊腸小徑走。我們手腳並用,像兩隻猴子,在大山上上躥下跳。

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們就站在了大山的山巔。山頂還是比較平的。有一個長滿茅草的緩坡,不知名的花花草草裝扮了單調的石頭坡。我和順子情不自禁地歡呼著,嗷嗷地叫著。聲音傳出很遠,在山谷裡迴盪。

順子明顯來了興致。找了一些棱角分明的石頭。我正奇怪時,他把石頭從手裡扔出去,石頭發出嗚嗚的響聲。

我試著丟了幾塊,都不響。他就教我,要找四棱子樣子的,從手裡扔的時候,要用手摩擦,讓石頭旋轉,這樣石頭才叫。我照樣試了幾次,終於有了響聲,可惜不如順子丟的聲音大。

我家住在河邊,都是找片兒狀的石頭往水裡扔,打「水上漂」「連砰砰」。我想這是一樣的道理,賣油翁吧--惟手熟爾!

順子對我的理論不置可否。

「我一定把我娘接到城裡!」順子突然歇斯底里的叫聲嚇了我一跳,有晶瑩的淚珠從順子遠望的眼角邊滾下來。

我竟一時不知所措。

順子後來順利地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外貿學校,成為我們班為數不多的第一批「跳農門」的佼佼者。三十年後,順子果真實現了他一生的夢想,從深圳回到了生養他的故土,在離我不遠的小區買了兩套精裝房,一套給他娘住,一套給他的妹妹杏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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