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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始亂終棄的第五年,梁玦刺殺皇帝篡位,將太子懸在城牆之上。
「太子妃只要脫了衣裳在宮中走一圈,孤便饒他一命。」
那日雪落京城,我身著輕薄紗衣上身半裸,走完了皇宮三百零八條小徑,倒在了梁玦面前。
卻在昏迷中聽說他血洗了皇宮,殺光了抬頭看我的所有人。
五年前,梁玦是冷宮棄子,我是侯府嫡女。
我們約好一起私奔,但當他冒死逃出皇宮時,看到的卻是我鳳冠霞帔、嫁入東宮的場面。
他不顧死活攔我的花轎,最後被侍衛壓住打了個半死。
我卻只是摀住鼻子,聲音厭惡至極:
「快拉下去,髒死了。」
所以他篡位成功坐上皇位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我也變髒。
讓我脫了衣裳遊街,將我囚於冷宮命我取悅他。
我說無論如何我都接受,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一個條件:
「放了殿下。」
「你有資格同孤提條件嗎?」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捏著我臉的手逐漸收緊,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奪位這場仗打了三月有餘,孤的士兵總歸是辛苦了些。
「太子妃取悅男人的技術,如何?」
2
我被送往軍營的時候,城牆上已經沒了殿下的身影。
士兵嘀嘀咕咕,說廢太子被打了個半死,送到了男倌館。
我驚了心,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男倌…
他竟將殿下送去做了男妓。
領頭的士兵見我不走,手中的鞭子徑直甩了過來。
倒刺刮過額頭,火辣辣地痛。
我被推擠進入了一輛囚車,和幾個罪臣家的女眷擠在一起。
曾經輔佐殿下的首輔的夫人,太傅大人的五姨太,或是大理寺少卿的新婚妻子。
這些都是在梁玦奪位時支持殿下的家族。
宮道上有許多輛囚車,我們也被分成了三六九等。
未出閣的女兒,屬於上等。
我們這些已經有過房事的人,是下等。
大理寺少卿是殿下一手提拔起來的,多日前被梁玦的叛軍殺死時,才剛及冠。
他的夫人元娘,也不過十五的年紀。
囚車裡,她拉著我的手問了句:「太子妃,殿下會來救我們嗎?」
「救我們?儲君已被送去做男妓,過不了兩天估計就撞牆自戕嘍……」
說話的是太傅府的五房夫人,名叫如夏。
她手中捻著一枝野花,頭上沒被搶走的珠釵晃啊晃,成了這路上唯一鮮活的景色。
聽聞她是太傅從青樓贖出來的姑娘,多年來接待過無數男人,對成為軍妓這種事並不會像我們一樣嚇破膽。
我靜靜地看著她手中的花,低聲說了句:
「殿下不會自戕的。」
在梁玦領兵攻入東宮時,殿下答應我要再見的。
他不會死。
我亦不能死。
3
我們被送去的不是梁璣的親軍營。
領頭的說,像我們這種戴罪還被破了身的人,是不配伺候皇帝的親兵的。
這群兵是梁玦向北荒蠻族借的,個體格健碩,我們被送來前,已經被他們折騰死了好幾批女子。
軍營在城外三十哩的地方,我認得這裡,只要跨過外面的這片樹林,就到了西山。
如夏走在前面,手中的花被插到了鬢間,還沒邁進就被一個黑鬍子將領扛到了肩上。
他們就像是一群餓狼,只是眼裡審視的光就足以將人撕碎。
但他們不敢動,蠻族人人豪橫,規矩卻也是有的。
將領沒有發聲,他們只能硬憋著。
身後的元娘拉著我的手,怯生生地問了句:「太子妃,我們會死嗎?」
她的話音剛落,黑鬍子將領就高喊了一句:「兄弟們,一起快活!」
我看到他們大笑著跑過來,一個個把女子拖走…
但沒有人動我。
幾個士兵站在我面前,緊緊盯著藏在我身後的元娘。
我知道我無法自保,更保不了別人。
他們不是不願意動我,是怕梁玦。
怕他那因為宮人看了我一眼、就血洗了整個皇城的狠毒。
有人架住了我的雙手。
我只能眼看著元娘被人撕破了裙衫,丟進營帳。
軍營中亂作一團,到處都是女子的哭喊、男人的淫笑。
殿下以往總會對我說:「軍紀嚴明軍則強,軍強則國強。」
但我不明白,為何這般荒淫的士兵,會攻破南梁皇城,斬殺殿下培養了十多年的禁衛軍。
我想不出答案,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要活下來,要活著去見殿下。」
但我的身體還是不受控制地衝進了營帳,將桌上的酒壇砸向了壓在元娘身上的士兵。
士兵的咒罵和酒壇碎裂的聲音,並沒有影響這場惡行的持續。
他急紅了眼,扯住我的手臂將我甩到了營帳外:
「曾經的太子妃?北梁皇帝的老相好?
「老子倒要嚐嚐,你是什麼滋味!」
4
梁玦來的時候,我身上的衣裳已經被撕破。
那士兵抓著我的頭髮,整個人埋在我的頸前,一隻手解開腰帶。
呼吸變得有些困難,整個人天旋地轉的。
我只能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置身事外。
然後便想起了殿下,想起那日他挑起我的喜帕,試圖吻上我顫抖的雙手。
想起他溫柔地擦乾我的淚,說定我一輩子對我好。
想起殿下時,一切都變得沒那麼難了。
有冰涼的雪花落在我的臉上,我被扯出回憶時,身上的士兵已經跪在了梁玦馬下。
混亂的軍營安靜了下來,只有士兵的求饒聲,和梁玦那句漫不經心的:
「繼續。」
繼續…
是啊,這場戲還沒結束。
這場折辱我,折辱千千萬萬女子的戲,還遠遠沒有結束。
他的侍衛抓起了那名士兵,丟到了我身旁。
士兵不敢動,剛才他被我打紅了眼,所以一時上頭才失了理性。
如今梁玦就在眼前,他不敢打賭梁玦是否還在乎我。
而其他人,也不敢賭。
縱使他指著我掃過軍營一圈,再次重複了一句:
「這個女人,誰想要?」
沒有人說話,只能於寂靜中,聽到女子們時不時傳來的抽泣聲。
「呵……」
梁玦斂住表情,唯餘眼神中的一抹狠厲。
他看著我,用手中的劍敲了敲身旁的侍衛:
「你去。」
侍衛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一眼,隨後立刻跪在了地上:
「屬下不敢!」
「不敢?」梁璣挑了挑眉,長劍脫了鞘,劍尖指向侍衛的脖頸:
「今日,孤給你兩個選擇。
「她,或者你的命……」
「皇上說話算數嗎?」我從地上爬起來,仰頭看向他:
「若依了皇上的意,您就饒他一命。
「對嗎?」
我有些累了。
我不想再繼續這噁心的戲碼,不想再多看梁玦一眼。
所以在他說「是」的同時,我大步走向他身旁的侍衛,攀上了他的脖子:
「怕什麼!
「皇上說了,不殺你。」
侍衛不敢動,整個身體緊繃得很,像是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夠了!」
是梁玦的聲音,很低很輕,輕到能與空氣混淆。
我充耳不聞,雖然整個身體在發抖,卻還是強忍著向侍衛靠近。
「孤說夠了!」
長劍帶過幾片雪花,割破了我的一縷長髮。
我與侍衛拉開距離時,梁璣已經駕馬而去。
馬蹄踏過地上剛積攢的薄雪,長劍劃過門外的梅花樹,斬落了滿地花瓣。
身前的侍衛後退了幾步,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太子妃?」
我對他笑,扯破了乾裂的嘴角:
「活著,不好嗎?」
雪又落得大了些。
我抬手舉向半空,看著雪花落在掌心又融化。
今年的冬日寒冷又漫長,我一直在等待著,等待春天的到來。
那時候我要去向如夏借她的珠釵,再在路邊摘一朵鮮豔的野花。
我還要,去見我的殿下。
5
這場鬧劇給了我幾日的安寧。
軍營中無人再敢動我,營帳裡的姑娘每日傍晚會被拖出去,半夜才會送回來。
也有沒再回來的,那些人有的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有的則攀上了人,不必再住在這漏風的營帳中。
如夏便是後者。
這幾日裡,別的女子回來時都衣衫破碎,憔悴不堪。
她的身上卻飄著淡淡的桃花釀香,衣裳換了新的,單鞋也變成了棉鞋。
瞧不慣的人會狠吐一口唾沫,罵她穿什麼都是一股勾欄味。
如夏卻是輕笑:
「你們沒有勾欄味,不也是髒了身子嗎?」
話畢,她又挑著眉看向我,故作驚訝地「喔」了一聲:
「瞧我這記性,太子妃貌似還乾淨著呢!
「但再乾淨又有什麼用?這輩子也只能當個妓子嘍!」
她的尾調上揚,有著這軍營中為數不多的歡愉。
我瞧著她拿起放在床頭的珠釵,迎著日光走出了營帳。
那珠釵被她插到了頭上,反射的光晃暈了眼,也刺醒了我。
6
北荒人要走了。
梁玦親自為他們送行,在軍營中設了宴席。
我被人送了過去,跪在他腳邊。
他將手臂撐在我的肩膀上,笑著問北荒首領:
「這些妓子,拓跋將軍可還滿意?
「若是滿意,將軍大可帶走,我們北梁女人看著嬌羞,在床榻上卻是格外豪放呢。」
梁玦說這話時,食指纏住了我的頭髮。
說一句便加一分力道,拉得我生痛出了淚。
被稱作拓跋將軍的人抱拳,豪放地乾了三碗酒:
「那便要多謝皇上慷慨了!」
梁玦挑了挑嘴角,漫不經心地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這個……也帶走吧。
「廢太子的發妻,床榻之上可比別的女子更有生趣。」
「這……」拓跋將軍頓了頓,不知道梁玦究竟是何意。
直到不遠處有人笑出聲。
那是皇城司提舉,梁玦篡位行動中,背叛殿下的官員之一。
他喝多了,整個臉通紅,大笑著拍桌子:
「拓跋將軍不知,這位前太子妃可是個頗為豪放的女子。
「您去問問東宮的下人,哪個不知她和太子夜夜歡好,嬌叫聲可是能持續一個多時辰呢!」
梁玦拉著我頭髮的手又緊了幾分。
我靜靜地聽著這位提舉描述我和殿下的房事,全然感覺不到梁璣周圍散發的怒氣。
「帶走這位,往後晚上可有得您操勞了……」
「啪」的一聲,梁玦手中的瓷杯已經砸到地上了。
男人的聲音涼如寒冰,像是千萬支利箭齊齊朝皇城司提舉射了過去:
「魏大人倒是對男女之事,頗有興趣?
「孤知道一個比皇城司更適合大人的地方。
「明日起,你便去男倌館當個媽媽如何?」
梁玦總是這樣。
明明最先折辱我的人是他,最後遭殃的總是別人。
我扯住了梁玦的袖口,在他調笑的眼神中懇求他:
「不要送我去北荒。」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漫不經心地搖晃著手中的酒杯:
「孤滿足你的話,能得到什麼?」
我記起曾經我也如同他這般居高臨下。
我嫌棄他髒,在他一遍又一遍地衝破侍衛問我為何騙他時,我也只是謳諷他如何配得上我:
「梁玦,你的喜歡讓我噁心。」
當時,我是這般與他說的。
如今面對他的質問,我沒有給他反駁我的機會。
只是大膽地攀上他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
梁玦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隨即迅速地將我扯開:
「葉如卿,孤嫌髒。」
他的話像是一支暗箭,硬生生地刺穿了我的心臟。
我頹廢地癱坐在地上,瞧著梁玦的金絲靴慢慢脫離視線。
「他沒動過我……」
我的聲音輕到能被火把的嗞啦聲取代。
可梁玦停下來了。
他蹲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頭:
「你說什麼?」
「梁珣……他……沒有碰我。」
7
我還是踏上了前往北荒的路。
梁玦不信我,抑或是不願信我。
我和一眾女子被束住手跟在隊伍中間,只有如夏活動自由。
她來到我面前,取下頭上的髮簪遞過來:
「想去嗎?」
我搖頭。
可是我又能決定什麼呢?
如夏卻是笑了,她問我殿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男子,能值得我這般執著?
我想了許久。
想到新婚那日,我按照嬤嬤所教,笨拙地親吻他,卻惹得他紅了眼睛。
他輕輕地拉開我,用被子將我裹住,又將手指割破用自己的鮮血染紅那白帕。
他說:「卿卿啊!我想要你的心。」
我又想起他曾被刺殺時,義無反顧地將我護在身後。
就算中箭的人是他,卻還要強撐著安慰我不要怕。
我嫁給殿下五年,也被義無反顧的愛包圍了五年。
梁玦攻下皇城的那日,本是殿下的生辰。
我本來想在那日告訴他,告訴他我好像喜歡上他了。
可來不及,一切都沒來得及。
我用如夏給的簪子磨破了繩子。
趁著休息的時候,逃進了一旁的林子中。
年少時我常混在這片林子裡,所以對比蠻族人來說逃起來要更游刃有餘一些。
蠻族人不在乎丟了我一人,梁玦既已放棄我,他們自然也不會再找不痛快將此事告知於他。
我以為只要我通過了城門,就可以去到男倌館見殿下一面的。
但我沒想過,梁玦會在那裡等我。
他再也不如以往一般在臉上掛著半分笑,見到我的那一刻,眼中的失望像是能將人淹沒。
我下意識地想逃,卻被他強扯進男倌館的一間房間。
他瘋了般咬上我的唇,呼吸交融間落下一滴淚砸入我的眼角。
「我竟是信了你!」
他扯著我的衣裳,一件又一件地剝落下來,完全沒有發現我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頭暈到什麼都看不清,連呼吸也變得困難。
我想請他放過我,想告訴他我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
但他不願意給我機會,只是一邊嫌棄我髒,一邊又不遺餘力地將手探入我的衣裳。
我握緊了手中如夏給的髮簪,用盡全身力氣朝前面刺了過去。
我不知道我刺到了他哪裡,只能聽到他吃痛的聲音,隨後身上的重量便消失了。
梁玦的笑聲充斥在整個房間中,他抓住我的手,握緊那支插進他身體的簪子:
「葉如卿,你何不如再用些力殺了孤?」
我不知道他是以何種神情說出這句話的,只覺著手心黏膩,鐵鏽味充斥在鼻尖。
「梁玦,你放過我吧。
「求你,放過我吧。」
他倒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他說他等這一日等了上千個日夜。
他說葉如卿啊,你又何曾放過我過?
8
五年前,我將梁璣當作我此生唯一的愛人。
但阿爹說葉氏權大,皇子們各個虎視眈眈,想拉攏他為己所用。
梁玦區區一個被棄在冷宮的皇子,接不住葉家的滔天權力。
唯一能接下的,只有太子殿下。
我偏不信,我告訴阿爹,我可以不做葉氏嫡女,可以不做這個郡主。
阿爹打了我一巴掌,怒氣沖沖地說梁玦沒命愛我。
那時候的我不懂,直到某次我出入冷宮時被五皇子看到。
第二日,梁玦便被下了毒。
阿爹問我可明白了?
我沉默不語,爬上屋頂看了一晚的月亮。
梁玦曾說他是討厭月亮的。
它不如太陽明亮,也不如太陽圓潤無缺。
但有個夜晚,一個迷路的小女孩爬上了冷宮的牆。
月色下,她將自己懷裡的梨花酥掏出來對他喊了一句:
「哥哥,你吃梨花酥嗎?
「很甜的哦。」
那是十四歲的葉如卿和十六歲的梁玦第一次相見。
梁玦說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吃了我給他的梨花酥後,他便感覺自己活過的每一日都是甜的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愛上了月亮,還是愛上了月亮下的女孩。
但就如他從出生時就被拋棄在冷宮時一樣,我從出生的那一日起,命運也早已註定了。
我這一生可以為北梁活,為葉家活,為皇帝為儲君活,卻唯獨不能為自己。
阿爹說若我執意嫁給梁玦,其他皇子定會視他為眼中釘,他便要日日都做好被人下毒、暗殺的準備。
「無權無勢,中毒了連個太醫都請不來。
「卿兒,你覺著他有命活到娶你的那日嗎?」
我求阿爹找人為他解毒時,阿爹曾這樣對我說。
所以我放棄他了。
我將他的愛踩在腳下,告訴他像他這般生活在泥淖中的人,又怎能仰望天上的明月。
也從沒想過梁璣可以在未來的某一天,坐上那被萬人朝拜的寶座,成為驕傲耀眼的太陽。
嫁給殿下半年後,梁玦走出冷宮,入贅左相府,成為了左相嫡女柳知瑤的夫君。
那晚我溜出東宮,混在人群中看著他一身紅衣,牽著他的新娘走入新房。
懷中被小廝塞進一杯喜酒,他似乎不認得我是誰,只說大喜的日子讓我也沾沾喜氣。
向來酒量不錯的我,在那晚醉得厲害。
然後在回東宮的路上,被幾個乞丐拖進了巷子裡。
梁玦說我髒,我想我確實是髒的。
我甚至不知道是怎麼回的東宮,只是在昏睡中聽到太醫對殿下說我是受了刺激,所以暈厥了過去。
從那之後我便患上了厥症,每當被禁錮住動也動不得時,我便像是回到了那個傍晚。
乞丐身上刺鼻的鑷味,衣衫被撕裂的聲音,充斥在耳邊的淫笑,都足以要了我的命。
9
我被梁玦帶走,住在他曾經住了十多年的冷宮裡。
那一簪子刺進了他的脖子中,宮人說只要再偏一點,他或許就活不了了。
那日他來看我,脖子上被纏了厚厚的紗布,我眼中有一閃而過的愧疚,但他沒有捕捉到。
他只看到了我偏過頭不願看他,認為我對他厭惡至極。
過了許久,他走到了我身前,將那支髮簪遞過來:
「你可知殺害帝王是何罪?」
無非一個死罷了。
死是解脫,抑或許是新生。
我抬頭看他,輕聲道:「你殺了我好了。」
「葉如卿,孤不殺你。」
他蹲了下來,抬起一隻手,撥弄著髮簪上的墜珠:
「但總要有人,替你死。」
窗外遮擋太陽的烏雲被風吹走。
光透過薄薄的窗紙,照到了梁玦手中的髮簪上。
我看著那珠子晃啊晃,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痛。
剛才的硬氣像是虛假的泡影。
我強壓住眼中的淚,跪在地上一下下地朝他磕頭:「梁玦,不關如夏的事。
「求你……求你……求你放過她……」
「是不關她的事。」他將那支髮簪插到了我頭上,又繼續道,「但葉如卿,孤單是要你失去所有人。
「就像你曾對孤做的那樣。」
我曾對他做的…
那大抵就是柳知瑤的那件事了。
我的記憶再次被拉回那段昏暗的過往中。
只喝了一杯酒便醉得厲害,明明跟著父親學過些三腳貓功夫,卻毫無反抗之力地被乞丐玷污。
殿下一邊為我瞞著此事,一邊不遺餘力地查了半月。
酒中有軟筋散,柳知瑤放的。
乞丐收了好處,柳知瑤給的。
女子的貞潔尤為重要,身為太子妃的我更甚。
殿下殺了玷污我的乞丐,卻殺不了罪魁禍首。
左相為了保全女兒,寧願玉石俱焚,威脅殿下放過柳知瑤,否則便將我被玷污之事傳揚開。
「卿卿你知道的,我不在乎。」
那時,殿下這般同我說。
可我在乎。
我髒便是殿下髒,我在乎他的名聲,在乎他數年如一日的計畫。
怕悠悠眾口之下他會不願意捨棄我,怕他與人為敵,不能保全儲君之位。
最終,殿下將柳知瑤送去了林州寒山寺,命她為民祈福六年,算是贖罪。
那天梁玦來見了我。
他問我是不是非要奪走他身邊的所有人?
他說:「我此生最後悔之事,便是遇見你。」
那是梁玦篡位破城前,我與他的最後一面。
他陪柳知瑤一起去了林州,殿下下令不允許任何人探視,他便在林州住了下來。
如今想來,或許從那時候起,他和左相便已經開始為篡位策劃了。
10
我最終還是沒能救下如夏。
聽人說梁玦砍了她的頭,丟到了亂葬崗。
曾經那麼愛美的姑娘,連死都沒能留個全屍。
我總能想起那天的路上,她的珠釵在我眼前晃啊晃,平白給我的人生多添了許多期望。
立春時,梁玦將柳知瑤接回了宮中,冊封後位,執掌後宮。
後來的兩個多月,梁璣沒再來找我。
宮中所有人都在忙選秀,為他填滿後宮。
曾在北荒軍營裡被梁玦逼著與我親近的侍衛,冒著生命危險潛入了冷宮。
他說自我出逃那日,殿下便被軟禁在了城外一處別院中,殿下曾於他有恩,我也救過他一命。
所以他願意幫我們見一面。
我不想再拖累別人,只求他幫我做一件事。
到城東十里的趙家村尋一位故人,看她是否還安在。
選秀落下帷幕的那日,我隔著厚厚的冷宮大門,叫住了送飯的小太監。
曾經梁玦住在這裡多被苛待,我便將自己的首飾埋在院中的桃花樹下,讓他餓了便拿出一個打點宮人。
想來他也是厭惡極了我,這裡的東西一個都沒動。
我將那支白玉簪塞到小太監手中,請他幫我在宮中傳一句話。
「二十年前茶院的掌事宮女沒死。」
小太監不知那是誰,可總有人知道。
譬如年紀稍長的嬤嬤宮女,譬如梁璣…
三日後宮中已經傳開了,大家都說冷宮那位瘋瘋癲癲的,日日在門口大喊,說二十年前茶院的掌事宮女沒死。
梁玦終於來找我了。
那是個極好的天氣,我穿著一身還算乾淨的衣裳,站在門前等他。
厚重的宮門被推開,他見到我時有片刻晃神,站在那裡許久沒有踏出一步。
我朝他走近,俯身行禮:
「借皇上的御膳房一用,可好?」
梁玦不知我要做什麼,卻也不問,只是帶著我朝御膳房的方向去。
我在裡面忙活了大半晌,他屏退了宮人,一言不發地站在門口瞧著我。
余光瞥見他時總是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我將他從冷宮帶出來跑到禦膳房偷點心時一般。
那時候他也是站在門口,一邊望風,一邊笑我莫要太貪心。
當太陽升到半空時,我將做好的梨花酥裝進了盒子裡:
「走吧。」
我同梁玦錯身而過,又猝不及防的被抓住手腕:
「去哪裡?」
陽光明亮,微風和煦。
這樣好的天氣,當然要去見想見的人。
11
小院子裡已經開滿花了。
我輕車熟路地進去,將食盒放在桌上:
「姨母,卿卿給你帶點心來啦。」
圍著粗布圍裙的女人從後院走出來,踉蹌地跑到了我身前。
她上下打量著我,最後長長地舒了口氣:
「沒事便好,沒事便好……」
梁玦沒進來,但我知道他是認得他母親的。
儘管他從未見過她,但宮女在宮中皆有備案,畫像也被妥善地存放在天祿閣中。
我和姨母寒暄了一會兒,才將梁玦領了進來。
剛捏起的梨花酥落在了地上,她顫抖著雙唇,最終也只是忙不迭地跪在了地上,說了句:「民婦參見皇上。」
梁玦走了過去,緩緩蹲在她面前說:
「母親?」
姨母終於撐起了身體,久久地凝望著面前這個第一次相見的親生兒子。
我退出了院子,哭聲也是在那一刻傳到我耳中的。
我與姨媽第一次遇見,是在京城的長安街。
她滿身泥污,拖著一條瘸腿跑到了我的馬車前。
我心疼她,將她帶回了府。
嬤嬤斥責我總是往府中帶些乞丐,強調若是她不會做工,我如何央求也是不管用的。
但很意外的是,她卻烹調得一手好茶。
多年來,我往府中帶回過許多乞丐。
他們有的被我培養成了帳房先生,有的極會照顧花鳥魚蟲,有的力氣大,幹活快,有的燒飯燒得好極了。
後來姨媽也說,她便是聽別人說侯府家的如卿小姐心善,才冒險攔住我的馬車。
那時候姨媽還不是姨母。
十五歲那年,母親重病過世,離開前認她為姊妹,請她幫我照顧我。
那時候,我才開始叫她姨母…
梁玦在裡面待很久了。
後來姨媽不哭了,開始拉他說天說地。
說當年她剛生下樑玦,太后娘娘便命人將她亂棍打死,是皇后心善,留了她一命。
出宮的時候她身上的骨頭斷了許多,腿也是在那時候瘸的。
沒有人願意招一個來歷不明的瘸子做工,身無分文的她愣是在乞丐堆裡討了十多年的飯:
「後來卿卿這丫頭便出現了。
「她將我帶回府中,日日吵著要喝我烹調的茶。」
姨母停了一會兒,又小跑進屋裡抱出來一堆畫。
我忙不迭跑進去擋在她面前,小聲說了句:「姨母,這個莫要看了吧。」
她愣了片刻,沒等回我懷中的畫作便被梁玦抽走一幅。
捲軸緩緩展開,映入他的雙眸。
後來便是一幅又一幅,全都被他鋪在了院中的小石桌上。
有的墨水已經因為時間久遠失去了些顏色,但卻足夠看清畫中的人了。
畫中有站在月亮下的梁玦,有在御膳房門口放風的梁璣,低頭編花環的梁玦,吃我為他偷來的點心的梁璣…
還有一身紅衣,拜堂成親的梁玦。
他愣在原地,只是沉默又長久地凝望著我。
直到姨媽打破尷尬,笑著說:「這些全是卿卿畫來給我的。
「這丫頭說,沒有人會比她畫你畫得更好看,所以時不時都會送來一幅。」
話畢,姨婆翻出了被壓在下面的一幅遞到梁璣面前:
「後來你去了林州,卿卿便畫了這一幅。
「她說林州多雨,阿玦他啊,肯定常常見到彩虹呢……」
從那之後,我畫的所有關於梁玦的畫,都是憑藉著想像了。
站在彩虹下的梁玦、泛舟湖上的梁玦、撐傘走進雨幕的梁璣…
時間慢慢變長,我放下了筆,對他的樣子也開始變得模糊。
直到他破城而入,將護衛皇上的阿兄斬於馬下,將殿下吊到城牆之上,將我當作妓子送入北荒軍營……
直到那時候,我終於和過去的梁璣、和愛梁璣的葉如卿,說了聲再見。
12
回宮時,梁玦沉默了一路。
我卻是打開了話閘,絮絮叨叨地說了許久。
我說我不是故意藏姨母的,而是姨母求我幫她隱瞞身分。
說姨媽最拿手的是甘草茶,叫他有機會定要嚐嚐。
說讓他莫要太在意那些畫,若他不喜歡便燒掉,往後他和姨母常見倒也不需要這些東西……
後來我們進了內宮,由馬車改成了步行。
宮人都被遣走,我跟在他身後,輕輕地拉住了他的袖口:
「你是不是……有什麼想問我?」
他背對著我沉默了許久,最後問了句:「我成親時……你去了?」
「嗯,去了。」
似是聽到了滿意的答案,他轉身時,臉上再也沒有以往那種恨我入骨的神情:
「為何去?」
「什麼?」我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便又重複了一遍。
「我問你……為何去?」
「因為難過,因為遺憾,因為……」
「因為什麼?」
我承接住他炙熱的眼神,最後輕輕、輕聲告訴他:「因為……喜歡。
「梁玦,因為我,喜歡你…」
表達愛意的最後半個字,被他的一個吻盡數堵在了胸腔中。
高高的宮牆上,是藍天白雲耀眼的太陽。
在高高的宮牆下,一如五年前一般,再次欺騙了梁玦的葉如卿。
唯一不同的是,曾經我騙他不喜歡他。
如今,卻騙他喜歡他。
……
那日後,梁璣便常陪我去看姨母。
他不是不想將姨媽接進宮中,不過次次被拒絕罷了。
已經死去的被先皇臨幸的茶院宮女,再出現在宮中,難免不被指點。
姨媽對梁玦說她習慣在外面生活,但我知道,她是為了我。
我喜歡和她一起餵她的雞、鴨、鵝,撒些或許活不了的花種子,喜歡在晴日扎個風箏,在起風時一起將它放入天空。
梁玦則很少動,只是或坐或站,靜靜地在一旁笑著看著我們。
除夕那晚,他草草結束了宮宴,摸黑帶著我又出了宮。
姨母已經準備好了肉餡,我便和她圍在一起包餃子。
那是梁玦第一次想加入我們,他坐在我身旁,將手遞到了我面前:
「你教我?」
這一晚,他喝了一整碗肉餡麵湯,嘴硬等到下年除夕,定不會再出現這樣的情況。
這一晚,他拉著我登上望星閣,又給自己灌了一壺酒。
這一晚,他紅著臉搖搖晃晃地將身體撐在我身上,喃喃自語:
「我會忘記過去,我會忘記過去。
「葉如卿,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沒有回他,他便強撐著捧住我的臉,又重複了一遍:
「葉如卿,忘記一切,和我重新開始?」
我輕笑,朝他點頭:「好。」
他很滿意我的回答,又將頭放在我肩上睡了過去。
可是梁玦啊,我們又要如何,重新開始呢?
13
梁玦並不是每次都能陪我出宮。
大多數時候,他都會派幾個侍衛和我一起去。
離開時,他會為我圍上斗篷,並吩咐我莫要受了涼。
回來時他或在宮門口等我,或迎著長燈,或身披白雪。
就這樣過了一日又一日,京城不再落雪,鮮花開始盛裝。
梁璣將我從冷宮接了出來,住在他寢殿的側房。
他說春分時節是好日子,到時候他便封我為皇貴妃,地位僅次於柳知瑤。
說這話時,他專注地盯著我瞧,似要窺探出些什麼來。
我和他笑著點頭,說一切都憑他決斷。
他看起來便沒那麼開心了,他說他沒有聽到想要的答案:
「葉如卿,你真的喜歡我嗎?」
我被他這句話噎住,久久未曾言語。
直到他摔了手中的杯子,甩袖離開時,我才反應過來從身後抱住他:
《阿和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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