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薦】
遙遠的古冬玲
1
時間一眨眼,古萬全夫婦在南京,在這個不屬於自己的城市,已經生活好多年。他們有一對龍鳳胎兒女,古龍和古鳳,大學畢業定居南京。古萬全夫婦在幫他們帶小孩,一個為古鳳帶外孫女,一個為古龍帶孫子。從小孩出生,一路跟著走,伴隨第三代的成長。年復一年,一天接著一天。進幼兒園,幼兒園要接送。上小學,小學要接送。到了國中,還是要接送。
古萬全夫婦的歷史很簡單,天生的農民,出生在江南一個叫古家埭的村子。生長在紅旗下,小學,國中,畢業了務農。改革開放,在鄉鎮企業當工人。後來鄉鎮企業不景氣了,打過雜,什麼都乾。終於兒女考上大學,農村老家也蓋好了小樓,他們又因為拆遷,城市化,搬進了縣城,一個經濟相當發達的縣級市。
然後就是到南京帶娃,過去的這些年,已經習慣了南京的生活。按計劃,等孫子和外孫女上高中,他們就可以回家,回到縣城去養老。真正的老家早就沒了,古家埭不復存在,古家埭已消失。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古鳳又生了第二胎,大的剛上高中,小的剛進幼稚園。最後還是要走,不過在南京顯然還得待下去,夫妻雙雙回家養老,明擺著遙遙無期,起碼古萬全老婆馬春妹,還得繼續為女兒帶娃。
古萬全夫婦在南京,一直處於分居狀態。孫子和孫女只相差一歲,最初是馬春妹在兒子這邊,由她負責照顧孫子,因為和媳婦的關係始終搞不好,媳婦接受不了她,她也接受不了媳婦,就說大家不妨換一換試試。馬春妹去女兒家,古萬全過來照顧孫子,結果這一試,感覺挺好,於是就定下來,定了就定了。從此不再改變,古萬全長住在兒子家,照顧孫子小明。從幼稚園開始,一直到上小學,到進國中,孫子都是他負責。
有些事也沒辦法,按說老公公和媳婦,同住一個屋簷下,同住一套並不寬裕的兩居室,多少有那麼一點彆扭。但相較起來,還是比婆媳關係更容易相處。兩害相權取其輕,媳婦更願意選擇與公公在一起。兒子也這麼認為,古龍怕老婆,老婆說了算。古萬全不會與媳婦鬧矛盾,凡事他都能忍,凡事他都能讓,大家退後一步,就吵不起來。婆婆和媳婦在一起卻不一樣,針尖對上麥芒,很容易為一兩句話,弄得不愉快。也不是當婆婆的馬春妹難說話,看不慣媳婦,對媳婦有多大意見。古萬全心裡有數,心裡全明白,都看在眼裡,平心而論,是媳婦看不慣馬春妹。
馬春妹也知道媳婦的心思,反正就是看不慣,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讓媳婦看不慣。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大家生活習性不一樣,馬春妹常常會退一步,說鄉下人就這樣,鄉下人都這樣,你們看得慣也好,看不慣也好,就這樣了,要我們改也難。媳婦覺得鄉下人也不完全是馬春妹那樣,心裡這麼想,卻不會當面說出來,說出來就撕破臉,怪罪她看不起鄉下人。背後忍不住,免不了還會跟古龍抱怨,說,這話不是我說的,你媽自己說出來的,我不在乎她是不是鄉下人,這話是她說的,動不動還要說什麼農村戶口,這個你可別賴我,我什麼都沒說。
毫無疑問,在媳婦和女婿眼裡,出身農村的古萬全夫婦,確實是地道農民,不折不扣的鄉下人。鄉音未改,說的家鄉話,媳婦聽不懂,女婿也聽不懂。雖然在南京待了很多年,日常生活和城裡人沒太大差別,也有點退休金,也有點醫保,但還是改變不了外地農村人的形象。時至今日,農村戶口和城市戶口,在富庶的江南地區,沒有太大區分。然而說沒有,還是會有,他們各自常住的社區,很多外地人和鄉下人,如果不開口說話,看不出誰本地人,誰外地人。衣著上也分辨不出來,龍鳳就說自己住的那棟樓,看起來最土鱉的那位,還是一個很有名的大學教授。
古萬全唯一讓媳婦感覺到他還是鄉下人的地方,是上廁所會忘了關門。媳婦跟兒子意見,古龍把這意見轉達,他因此多了個心眼,上廁所一定記得關門。偏偏兒子自己常常不關門,古龍不關,自然是有他的道理,家中唯一女性是自己老婆,用不著迴避。這裡是他的家,他是主人,在自己家想幹啥就乾啥,在自己家想怎麼放肆就怎麼放肆。說一千道一萬,古萬全夫婦都是客,南京是兒子和女兒的家,他們老夫妻不能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馬春妹捨不得丟剩菜,捨不得淘汰舊衣服。在兒子和媳婦看來,她是個來自鄉下的老太太,擺脫不了鄉下人的見識。被他們看不入眼不奇怪,事實上,連女兒也總是會看不上馬春妹。嫌她捨不得丟東西,衣服只要能穿,再不合適,也捨不得扔,再難看,也還會穿。女兒因此意見很大,總說她永遠是鄉下人,改不了鄉下人的毛病。
2
隔一段日子,年過花甲的古萬全夫婦,也還能像舊戲中演的那樣玩一回分釷合鈿,重尋繡戶珠箔。一個住在城南,一個住城北,搭公車,差不多要一個小時的路程。還好年齡大了,金風玉露一相逢,都老了,那種事有沒有,鴛夢是否重溫,也不是太在乎。
通常都是在女兒家,龍鳳胎中的古鳳,比古龍先一步來到人間,所以她是姊姊。古鳳家房子也要大一些,那種多層社區的三室一廳,是頂樓。馬春妹單獨住朝北的一間小屋,擱了一張床,比小床大一點,又比大床小一點,可折疊的沙發床。老夫老妻擠睡,一翻身,金屬支架便嘰嘰咔。
馬春妹照例會急,連聲說:"你輕一點,輕一點。"
古萬全照例很委屈,說:"我都還沒動呢,這不能怪我。"
馬春妹便說:"不怪你怪誰,輕一點,你聽見沒有?"
有時候家裡沒人,女兒女婿上班,外孫女星星上學,免不了會放肆。尤其天熱的時候,把空調打開,樓上樓下會不會聽見,也顧不上了。馬春妹說她早就跟古鳳抱怨過,說沙發床太軟,睡著腰痛。古萬全說,軟歸軟,彈性還可以,一個人睡挺寬敞,兩個人就小了一些。
有一天完事,古萬全夫婦意猶未盡,聊起了孫女的早戀。星星人小鬼大,從幼稚園起,就會直截了當地說自己喜歡誰。上國中開始出現早戀苗頭,一讀高中,索性有了看中的男生。現在的女孩都早熟,早熟得驚人,早熟得怕人。前幾天在飯桌上,又大大咧咧地說她喜歡誰,說看上了一個男生,想寫信給他。古鳳聽了著急,說,你才這個年紀,不該早戀,要好好讀書。
星星立刻反駁,說:"什麼叫早戀,我是說我現在喜歡誰,難道不行嗎?"
古鳳很堅定地說:"不行,我說不行就不行,你現在這個年紀,應該好好讀書,必須好好讀書。"
"為什麼?"
"不為什麼。"
星星氣急敗壞:"我怎麼不好好地讀書,怎麼不好好讀了?"
古萬全夫婦老家的方言中,外公和外婆,不叫外公外婆,叫舅公舅婆。月亮不說月亮,反過來說亮月。喜歡也不說喜歡,說歡喜。因此喜歡誰,就是歡喜誰。也沒有早戀這個說法,老方言說這兩個字拗口。馬春妹說星星才這麼大,就知道歡喜誰了,現在的小丫頭,真是不得了,都知道要「早戀」了。 「早戀」這兩個字,她是用國語說的,音調有點怪。
馬春妹把星星跟古鳳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學給古萬全聽,一邊說,一邊感慨。星星這小丫頭說什麼都毫無顧忌,心裡怎麼想,就敢怎麼說,一點都不害臊,根本不知道害臊。古萬全聽了不說話,馬春妹說你說這事奇怪不奇怪?古萬全也沒覺得有什麼太奇怪,時代不同了,花樣就多了。這年頭見怪不怪,歡喜誰這事也說不準的,尤其是小孩子,誰知道真的假的?馬春妹說,我是也沒當真,不過要是真的,我說真要是真的,也不太好,你說是不是?
古萬全找到遙控器,把溫度稍稍調高一些,他覺得有點涼了,剛剛溫度調得太低。心裡還在想,小孩子的事,沒必要當真。馬春妹上小學,就暗戀過小學老師,回鄉的退伍軍人。那時候,她歲數比現在的星星還小,當時最恨的是小學老師結婚。情竇初開的她心裡總是在想,要快點長,自己趕快長大。小學老師的老婆如果死了,她也長大了,就嫁給他。這些想法莫名其妙,很天真,很無邪。古萬全說,想想你小時候,不是也歡喜過金老師嗎?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想起這事,隨口說了出來。很顯然,兩件事性質完全不一樣。
馬春妹沒想到他會說起這個,怔了一會兒,說:
"小孩子懂什麼,我是歡喜過金老師,兩回事,不搭界的。"
馬春妹當年的歡喜金老師,用今天的話來說,不能叫早戀,只能算是一種非常模糊、界線不太清晰的朦朧初戀。初戀是一筆糊塗賬,馬春妹對這事從不隱瞞,不只一次說給古萬全聽。想當年,祠堂小學金老師的一舉一動,都讓年幼的她魂不守捨。金老師拿著一支沾了清水的毛筆,在黑板上寫大字,同學們學著寫。最喜歡寫的字是"永",他說這個字寫好了,一筆一畫都掌握了,就什麼字都能寫,什麼字都能寫好。
古萬全與馬春妹是同班同級,當然也知道這位金老師。金老師結婚不久,新婚妻子一點也不漂亮,拿著那支沾了水的大字筆,在黑板上龍飛鳳舞、神氣活現地揮舞。那時候也不用什麼字帖,沒有字帖,上寫字課,大家寫毛筆字,都是照著黑板上金老師的字寫。沾了水的毛筆,在黑板上寫大字,又黑又亮,還真是挺好看的。
說老實話,金老師並不怎麼樣,個子不高,人也不帥,黑鵬黢的,兩個眼珠子常常瞪得很大,教訓人時很兇。祠堂小學是複式班,全班將近四十號人,從小學一年級到三年級,在一個教室裡上課。古萬全想不明白馬春妹為什麼會喜歡這麼一個人,身為馬春妹的老公,他絕對不會為了這男人吃醋。現在,話題既然說到金老師,古萬全便說,我真想不明白,當初你為什麼會歡喜他?馬春妹笑了,說,我也想不明白,也是真想不明白為什麼,想不明白我當初竟然會歡喜這樣的一個人。
古萬全說:"他有什麼好的?"
馬春妹也說:"是呀,他有什麼好的?"
話題再也沒有回到外孫女星星的早戀上,馬春妹找到了空調遙控器,古萬全隨手把它放到了枕頭下面,她找半天才找到。關了空調,馬春妹送古萬全下樓,順便去社區門口的菜園買點菜。到社區門口,突然想起一件事,瞪著眼睛對古萬全說:
"我跟你說,你知道這段時間,我經常跟誰在一起,你絕對想不到,想不到的。"
古萬全不知道她跟誰在一起,就看到馬春妹的表情,一臉的神秘,很好奇地問:
"能跟誰呢?"
馬春妹還是不肯說:"猜,你猜吧!"
古萬全不想玩猜謎遊戲,說:"這怎麼能猜到,我不高興猜。"
馬春妹笑著說:「我告訴你都不會相信,我是和古冬玲在一起。古冬玲,就那個古冬玲,到我們古家埭插隊的古冬玲,當年跟我處得最好的,你還能記得她嗎? 應該能記得,你說這個事巧不巧,她居然就住在我們女兒的這個小區,就住在二期。
古萬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聽得很清楚,卻有意明知故問:
"哪個古冬玲?"
馬春妹覺得他在裝腔,這種裝腔作勢,很容易看出來,有點不滿地說:
"還能有哪個古冬玲?"
與馬春妹分手,回去路上,古萬全一直在想她提到的那位古冬玲。他在想馬春妹為什麼會見到古冬玲,女兒住的這個社區很大,有一期、二期和三期,住了好幾萬人。馬春妹告訴古萬全,他是在跳「殭屍舞」時,無意間遇到了古冬玲。因為晚上,跳舞的人很多,此前雖然看著有些臉熟,感覺大家是見過面的,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後來有一天,「殭屍舞」結束了,隊伍正在散開,聽見有人在大聲喊"古冬玲",一起跳"殭屍舞"的舞伴在叫,馬春妹立刻想起她是誰。
就在分手的短短幾分鐘,馬春妹抓緊時間,把古冬玲的幾個重點都說出來了。把她所探聽到的古冬玲現狀,一一說給古萬全聽。馬春妹告訴他,古冬玲現在住的是親家的房子,親家不在這裡住,房子一直空著。她老公前幾年就死了,生病死的。兒子和媳婦住古冬玲的房子,那邊是學區房,孫子要在那裡上學。她也是兩頭跑,除了雙休日這兩天,都要趕過去給小孩做飯,幫兒子照顧家務。馬春妹告訴古萬全,古冬玲看起來跟過去還是有點像,還那樣,當然也老了,只是模樣沒太變。
馬春妹有一點感慨,一邊說,一邊嘆氣:
「也不能說沒變,不過樣子還是那個樣子,腔調還是那個腔調。」
古萬全顯得有點無動於衷,說:
「本來就是,怎麼可能沒變,都幾十年了,真要是不變,還不成了妖精。」
"是這樣,都幾十年了,當然要有變化。"
古萬全在公車站等公車,公車遲遲不來,顯然是耽誤了。等候的人越來越多,大家都在引頸而望,伸長了脖子,都在抱怨,開始罵娘,抱怨說車怎麼還不過來。公車來了,他發現自己手上竟然沒拿公車卡,連忙在身上摸,慌亂中,一時又不知放哪裡了。心裡有些慌,就怕遺忘在女兒家,真要丟在那兒,還是有點麻煩。大家都在往公車上擠,古萬全被夾在中間,顯得很礙事。還好總算是讓他摸到了公車卡,在T恤衫的小口袋裡,匆匆上車把卡刷了。
公車已啟動,古萬全努力讓自己站穩。這時候,他是一個人,馬春妹不在身邊。彷彿黑夜裡劃過的一道閃電,他又開始想到了古冬玲。想到了,就隨著公車的顛簸,一直茫然地想。此前也想過,因為要趕路,思緒斷斷續續。接下來,就一直亂想,沒完沒了地在亂想。遙遠的古冬玲,那個遙遠的古冬玲,突然乘虛而入,全盤入侵了古萬全的大腦。此時此刻,他腦海裡的每個角落,全都是古冬玲。
中途要換一次車,古萬全居然會坐過車站。只好在前面一站下車,下了車,再重新往回走,再等公車。本來時間很富裕,坐過站,便變得有些緊張,等到去接孫子小明的時候,已經遲到。小明站在學校門口東張西望,接學生的家長都走了。校門口沒有了往日放學時的混亂,古萬全看到了小明,小明也看到了來接他的爺爺,臉上顯得很不滿意。
一路上,古萬全還在想著古冬玲,一邊想,一邊跟自己嘀咕,我他娘的為什麼要老想著她,我老是想著她幹什麼?心裡這麼想,嘴上也在這麼嘀咕,卻還是一直在想,還是忍不住要想。小明就在他身邊,見爺爺有些走神,嘴角亂動,便問他怎麼了,為什麼今天會遲到,為什麼來遲了,為什麼今天不是騎著電動車來接他?
古萬全支支吾吾,說爺爺今天有點事,有事,真有事,所以就沒騎電動車。小明聽了,似信非信,覺得爺爺在扯謊,盯著他的眼睛看,看得古萬全有些不自在。等候公車的人不多,公車又是遲遲不來,等了好半天,終於姍姍地到達。車上倒是有很多人,古萬全與小明擠上車,在車門不遠的地方站住。他緊摟著孫子,怕小明站不穩,怕別人擠到他身上。
晚上吃晚飯,古萬全也是一直在走神,在胡思亂想。他告訴兒子古龍,今天去了馬春妹那裡。馬龍心不在焉,嗯的一聲,算是回答,表示他知道了,也沒說什麼。古萬全見兒子沒什麼反應,愛理不理,又解釋自己搭公車去接小明,差一點耽誤事。
一旁的小明便說:"爺爺,你已經耽誤了。"
古萬全說:"耽誤什麼,我不是接到你了嗎?"
晚上照例陪孫子做功課,古萬全繼續胡思亂想,思念著遙遠的古冬玲,忽然想到了馬春妹說的外孫女星星開始初戀這事,便問小明有沒有歡喜的女孩子?小明很吃驚,想不到他居然會問這個事。古萬全也覺得問得有點荒唐,說爺爺也就是瞎子問。小明說,你就是在瞎問,是誰告訴你我有喜歡的女孩了?
古萬全說:"沒有就好,沒有最好。"
小明翻了個白眼,撇著嘴說:"有我也不會告訴你,憑什麼告訴你。"
小明有很多功課要做,他總是有很多老師佈置的作業,總是睡得很晚。通常都是古萬全陪著,只是在一旁陪他,具體寫什麼作業,從小學四年級開始,古萬全就不再過問,很多功課已經做不了。終於小明也睡了,睡著了,輕聲地打著呼嚕,睡得很香。古萬全翻來覆去,一次次起來上廁所。他腦子裡,現在想的竟然全是古冬玲。古冬玲不約而至,古冬玲揮之不去。古冬玲就像森林裡調皮的小兔子,東奔西跳,跑進了古萬全的腦袋,在他腦海裡到處亂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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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錄)
【 作者簡介】
葉兆言,1957年出生,南京人。 1974年高中畢業,進工廠當四年鉗工。 1978年考入南京大學,1986年取得碩士學位。 80年代初期開始文學創作,主要作品有八卷本《葉兆言中篇小說系列》,五卷本《葉兆言短篇小說編年史》,長篇小說《一九三七年的愛情》《花煞》《別人的愛情》《沒有玻璃的花房》《我們的心多頑固》《很久以來》《刻骨銘心》《儀鳳之門》,散文集《流浪之夜》《舊影秦淮》《葉兆言絕妙小品文》《葉兆言散文》 《雜花生樹》《陳舊舊事》《南京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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