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妹千秋》
作者:木秋池
簡介:
照微隨母改嫁入祁家,祁家一對兄妹曾很不待見她。
她因性子頑劣桀驁,挨過兄長祁令瞻不少戒尺。
新婚不久天子暴斃,她成為眾矢之的。
祁令瞻終於肯對她好一些,擁四歲太子即位,挾之以令諸侯;扶她做太后,跪呼娘娘千秋。
他們這對兄妹,權攝廟堂內外,位極無冕之王。
春時已至,擺脫了生死困境、日子越過越舒暢的照微,想起自己蹉蹌二十歲,竟還是個姑娘。
曾經的竹馬今為定北將軍,侍奉的宦官亦清秀可人,更有新科狀元賞心悅目,個個口恭體順。
照微心中起意,宣人夤夜入宮,對席長談。
宮燈熠熠,花影搖搖,照微手提金縷鞋,輕輕推開門。
卻見室內之人端坐太師椅間,旁邊擱著一把檀木戒尺。
她那已為太傅、日理萬機的兄長,如幼時逮捕她偷偷出府一樣,在這裡守株待兔。
祁令瞻緩緩起身,握著戒尺朝她走來,似笑非笑。
娘娘該不會以為,臣這麼多年,都是在為他人作嫁衣裳吧?
精彩節錄:
臨近年節,永京又下了場大雪,皇城內外喧囂俱滅,宮道上白茫茫一片,碧瓦朱牆都蒼然失色。
襄儀皇后居住的坤明宮裡,內侍仍不斷往爐中添金絲炭,將這一方宮殿烘得溫暖如春,雪花落在飛簷上,旋即融化成水,滴入廊下春泥中。
嘀嗒,嘀嗒。
照微經女官錦春領入坤明宮,在廊下收了紙傘,抬手撣去衣上落雪。傘下露出一張唇紅齒白的芙蓉面,被屋裡鋪出來的暖香一烘,彷若繡屏上的垂露山茶花,生動地展開了顏色。
錦春讓她先在朵殿暖和一會兒,"皇后娘娘正考校太子殿下的功課,姑娘先在此處暖暖身子,莫將冷氣帶進去。"
照微點頭。
其實她未覺得冷,在山中回龍寺幽居四年,她已習慣寒冬刺骨,而今這地龍和炭爐幾乎要將她骨頭烤化。
照微站在朵殿門口,望著庭中風雪,與其說是祛寒,不如說是靜心。
坤明宮裡住著大周的皇后,永平侯府的嫡女,她的姊姊祁窈寧。
雖是姐妹,也有四年未見。
照微住著山寺中,常聽往來香客議論帝後情深,說長寧帝日日為皇后描妝畫眉,夜夜為她鋪床暖腳。也常有人嘆息美人命薄,說襄儀皇后自幼身子骨弱,誕下皇太子後更是江河日下,漸成沈痾。
簷上春水滴在她掌心,照微回頭,錦春傳她覲見:"姑娘請吧,娘娘在等著了。"
朵殿與正殿只有幾步遠,以畫廊相連,穿過正殿便是寢殿,起居室外用碧紗櫥隔出茶水間。
襄儀皇后正靠在茶榻裡,教小太子讀《尚書》,她本生得好顏色,卻因病容減損,墨髮披散,瘦得要撐不住臉上的笑意。
她臉上露出幾分欣喜,開口道:"照微,你來了。"
照微望著她怔了好一會兒,似是不敢辨認。一路的忐忑、憂懼皆湧上心頭,化作兩行清淚,簌簌落了下來。
"我這副模樣,讓你見笑了……"
"姐姐!"
照微三兩步上前,執起祁窈寧的手,仔仔細細端詳她,眼淚愈發止不住。
她聽說皇后生病了,卻未料病得如此嚴重。從前在永平侯府時,窈寧姊姊身子骨也弱,三天兩頭就要喝藥,但那時她氣色尚好,甚至能陪她踢毽子,熬夜給她縫香囊荷包。
都說長寧帝待她好,怎麼來好去,反而成了這副模樣。
窈寧拾起帕子給照微擦眼淚,天蠶絲的帕子輕輕落在臉上,像一陣柔柔的春風拂過。
小太子驚異地打量照微,窈寧對他說:"這是你姨母,她有些難過,快去安慰一下她。"
小太子像隻小貓一樣伸手拍了拍照微,說:"姨母別哭了,你又不必背書,別哭了,我讓人賞你糖吃。"
照微擦乾眼淚,深深喘了口氣。她低頭看小太子,三歲的娃娃粉雕玉琢,眉眼肖似幼時的窈寧。
小太子很開心,"母後,她不哭了。"
窈寧摸了摸他的頭,說:"是因為姨媽喜歡你。"
小太子問:"你與姨母說話,那我能去找姚貴妃玩嗎?"
窈寧嘆氣,朝女官錦春使了個眼色,對小太子道:"去吧,回去記得溫書。"
錦春帶著小太子離開,照微望著他們的背影轉過屏風,問祁窈寧:"姚貴妃,就是姚丞相送進宮的女兒嗎?"
祁窈寧點頭,"是她。"
"陛下就是這樣待你好?"
「子對他有難處,阿微,」窈寧解釋道,「姚丞相在朝中勢大,何況姚貴妃是先太后親聘進宮的人,他總要給幾分薄面。你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子致,其實他還和從前一樣。"
從前,說的是六、七年前的事。
那時李繼胤還是不受重視的四皇子,永平侯世子是他的摯友,後來又與祁窈寧定了親,便與永平侯府常來常往。
那時李繼胤確實待窈寧很好,恨不得搬到永平侯府去住。他是個溫良敦厚的人,唯一的算計是拿虎頭金彈弓收買照微,好叫她走遠一些,別在他與祁窈寧探討詩文的時候打岔。
照微說:"你別騙我。"
祁窈寧笑了笑,"你又不是小孩子,我何必騙你,若我真在宮中受委屈,哥哥他不會眼睜睜看著。"
她隨口提起,照微心中卻無端地、恍惚地一緊。一雙清冷的眼睛在她心頭掠過,彷彿正冷漠而責備地望著她。
見她神色微滯,窈寧試探問道:"難道你還沒見過哥哥?"
照微搖頭,長睫垂落。
窈寧勸她:"阿微,你該回家看看,哥哥他心裡一定記掛著你。"
照微想說並非每個人都像她這樣寬和不計較,說不定祁令瞻心裡仍恨著她,她若當面喊他一聲兄長,能折去他半輩子的福壽。
只是話到嘴邊,對上窈寧關切希冀的目光,照微不忍再惹她傷心。
"我的事不急,說回姐姐你,"照微轉移話題,"就算李繼胤沒錯,也不該放任姚貴妃親近小太子,那是你熬了半條命生下的儲君。"
窈寧苦笑,"你說的是,可我病成這副模樣,總要有人照顧阿遂。"
「坤明宮這麼多女官內侍,難道還看顧不了一個孩子?」
祁窈寧說:「女官內侍都是奴才,和母親不一樣。譬如在坤明宮,沒有我和陛下允準,無人敢擅餵阿遂一口吃食,他們見了阿遂要跪拜,更沒有膽量逗弄他。但姚貴妃不同,她能帶阿遂放風箏,給他剝蓮子、繡香囊,會同他笑,同他慪氣……阿遂喜歡她。"
這話經祁窈寧無波無瀾地說出來,更讓人心裡難過。
祁窈寧握住照微的手,嘆息道:「阿遂太小了,尚不知事,只能怪我自己不爭氣,病得重,實在沒有心力照拂他。我只怕姚貴妃並非真心待阿遂,倘日後她有了自己的孩子…"
"你怎麼能指望姚貴妃?"照微蹙眉,"那可是姚丞相的女兒。"
"那我還能指望誰,先太后已去,偌大後宮,只有我和她兩個人。"
祁窈寧望著照微,一雙秋水目裡泛起些許傷懷色。她目下深陷,唇色蒼白,每說一句話都要停頓喘口氣,傷心處更是經久才能平息。
她問照微自己還能指望誰時,目光緊緊盯著她。
照微若有所悟,又不可置信,反手指著自己:"難道指望……我?姐姐,你召我入宮,是為了太子的事?"
「我……我也確實想見你,阿微,你我已經六年未見了。"
照微不語,默默盯著她。窈寧因為被看穿心事而感到窘迫,臉上灼熱,生出幾分血色。
她不是一個會打算盤的人,直到走投無路才開始規劃。
她知道自己已是燈枯油盡,熬不了多久,唯一放心不下阿遂,怕他落到姚貴妃手裡,要么被養死,要么被養廢。
照微則不同,她是自己的妹妹,永平侯府的女兒,必然和永平侯府一條心,與姚丞相勢不兩立。若她肯在自己死後入宮為後,撫養阿遂,這一切才有轉機。
何況這對照微而言,也是好事。
窈寧宛轉勸她:"阿微,你不能在回龍寺住一輩子,你想尋一處庇佑,宮裡比山廟更適合你。"
照微道:"姐姐知道,我已與韓豐定婚,婚後會隨他到西州去。"
窈寧說:"那韓豐配不上你,也配不上永平侯府的門楣。"
她當然知道照微已有婚約,只是從未將此事視為阻礙。韓豐不過是個七品武官,將來要去西北戍邊,祁窈寧見過他,生得相貌尋常,木訥少言,與照微站在一起實在是不般配。
她勸照微:「女子嫁人是大事,與其嫁給韓豐操勞一生,何如入主中宮,錦衣玉食?阿微,我知道你素來主意大,小門小戶會困住你,何況子致你也熟悉,縱使看在我的份上,他一定會敬重你的。"
一是邊關戍卒之妻,一是大周皇后,在別人眼裡,這根本不需要做選擇。何況當初與韓豐訂親本就是權宜之計,照微她心裡一定也…
"我要嫁給韓豐,非為避禍,乃出於自願,將來,我要同他到西州去。"
照微態度堅決,祁窈寧愣住了。
「你可知西北苦寒,時有金人南下擄掠,天災不斷,時常斷水缺糧?」
照微聲音平靜:"我知道。"
她從容地與窈寧對視,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十分清澈。她傾身握住窈寧的手,掌心溫熱有力,緩緩摩挲著她的手背。
照微說:「縱我無婚約在身,我也不會應下此求。李繼胤是你的丈夫,李遂是你的兒子,你若已狠心要丟下他們,何必為身後打算,你若真捨不得,就該好好養病,你的夫你的子,託付誰都不如自己看顧。"
窈寧聞言哽咽,"可是我的病…"
「姊姊一年病三回,自幼如此,我知道,」照微將她攬在懷裡,低低嘆息,「我知道,姊姊是天上的仙子,往人間來受苦受罰,老天叫你在永平侯府討一輩子債,怎會這麼早就召你回去?它必是要折騰你、嚇唬你……這是命,但是咱不認命,你要好好養病,痛痛快快活著。"
窈寧靠進照微懷裡,聽她娓娓低語,憋悶在心裡的不甘和苦楚一時湧上心頭,淚水如斷線的珠子,噼裡啪啦砸在手背上,繼而嗚咽不成聲。
宮苑深深,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她,等她行差踏錯,盼她香消玉殞。她知道,今年民間的婚事格外密集,是已篤定皇后活不長久,怕她死後服國喪會耽誤青春,故而都搶著成親。
就連她自己也接受了這個結局,只當自己是行將就木,開始提前安排身後事。
她並非不想活,只是所有人都覺得她要死了,該死了。
照微的聲音穩穩落進她耳中:"會好的,一定會好起來的,你與陛下長長久久,小太子也不會改認別人做母親……別怕,姐姐。"
眼淚湮透了照微的夾衫,她亦心疼得紅了眼眶,與窈寧說了許多寬慰的話,直哄得她答應要好好養病,明年開春去看她打馬球。
照微辰時入宮,待窈寧哭累了睡下,已是巳時末。
坤明宮外飛雪稍停,畫廊四角垂著流蘇宮燈,被風一搖,顫抖落一層霰雪,如白塵飛揚,在雲隙間的金光照射下,折出細碎的光芒。
照微隨著錦夏走出坤明宮,對錦夏說道:"照看娘娘要緊,姑姑回去吧,我認得出宮的路。"
錦夏便放她自己走,照微出了宣佑門後,沒有徑直離宮,而是慢慢在宮道上徘徊。
宣佑門以南是外朝,以北是內朝,這條宮道名"徇安道",是內外朝相連的必經之路。照微從前曾在此降過烈馬,所以記得十分清楚。
徘徊了約半個時辰,天上又下起雪,這回不是雪霰,而是鵝毛柳絮般的大雪,從夾道外望不盡頭的天空裡無聲無息地壓下來。
雪中有轎輿款行來,越走越近,開路的禁衛拔劍呵斥她,照微卻緩緩走到宮道中央,屈膝跪拜在雪地裡。
「永平侯府祁照微,請見陛下!」
北風漸緊,禁衛與內侍退至宣佑門外,落滿雪的徇安道像一條狹長的玉帶,孤零零停著一架翠幰朱蓋的龍銜轎輿。
照微跪在轎前雪地裡,她的聲音穿過簌簌雪絮,穿透朱轎厚實的氈簾。
「存緒十二年,金人南下犯我大周,時為禦史中丞的姚鶴守不思報國,反趁機陷害西州守將,致使朝中無人,金人得勢。後又以'休戰恤民'為由,以一己之力促成平康之盟,割燕雲十六州如棄敝履,歲給金人白銀三萬兩,更有顛覆君臣之綱、使我大周反向金朝稱臣的不軌心。
姚鶴守口稱休兵以養民,今為嘉始三年,距平康之盟已十五年。請陛下遠望宮朝內外,自大周駐軍退離西州,我朝百姓既憂金人鐵騎,又愁經年幣稅,息在何處,養在何處?百姓割肉飼狼,能換得廟堂幾天安寧?
而姚鶴守卻趁機黨同伐異,晉身宰執。今又勾結後宮,凌逼皇后,覬覦儲君。其勢比王莽,罪比董卓,陛下何以不憚,何以不除? ! 」
照微昂然跪對轎輿,聲聲高徹,字字擲地,隨著風撞簷鈴的清脆聲響,一同傳入轎中。
許久,氈簾內傳來長寧帝溫和的聲音:"你想讓朕治姚丞相的罪,這是你的意思,還是皇后的意思?"
照微緊緊盯著那描龍畫鳳的氈簾,問道:"這難道不應該是陛下的意思嗎?"
"此話不能亂說,"轎中人溫聲道,"萬方多難,國事蜩螗,朕尚要倚仗姚賢相。"
「倚仗……姚賢相?」
照微彷彿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
先帝李平淵寵信姚鶴守,為與金朝議和之事,先後廢了兩任儲君,若非永平侯府傾力相保,只怕如今坐在轎中的長寧帝、當年的四皇子李繼襤也因反對議和而被先帝杖斃在紫宸殿外。
而今他竟然說要倚仗姚丞相。
風雪襲人,照微心中生出一陣冷意。她猶不甘心,說:「臣女在城外回龍寺幽居四年,寺裡有一石碑,碑上有四句無名詩,我常往揣摩,已熟記於心,陛下想聽聽嗎?"
轎中人不言,照微徑自念道:"西北遠望無數山,何日揮劍斬可汗。會教金石皆土色,明月照處是漢關。"
"陛下可覺得熟悉,可還記得這首詩?"
這首詩是存緒二十三年,照微被迫往回龍寺隱居時,時為四皇子的李繼胤受她姐姐祁窈寧所託,前往寺中看望她時題於石碑上的。
那時他們算半個知交,同恨先帝昏聵、朝廷軟弱、佞臣狂囂。兩人在望月亭中對飲,酒入熱腸,化作滿腔意氣,李繼螢想起過往種種,憤而嚙指,以血為墨,將這四句詩題於寺中石碑上。
那時照微尚勸他:"朝中已失兩位儲君,殿下是未來的希望,千萬珍重惜身。永平侯府會永遠站在您身後。"
李繼胤承諾她,待他登基得位,扳倒姚鶴守,必將她從回龍寺接回京中。
但如今已是嘉始三年,李繼胤稱姚鶴守為「賢相」。
即使聽了這四句詩,長寧帝仍不為所動,只溫然笑道:「年少狂悖,何必再提。照微,多年不見,你仍是那個脾氣,只是朕已為帝王,不能再提。再與你豪歌擲言,為所欲為。"
照微木然跪在雪地裡。
雪水浸濕了她的膝蓋,寒意沿著經脈慢慢往上爬,她感覺自己的胸腔一陣熱、一陣涼。
照微冷笑連連,「真是好一個年少狂悖……那陛下可曾記得,存緒二十二年除夕夜,先帝為您和姐姐指婚,上元節遊燈會時,您曾對月盟誓,要永不相負,永不令她傷心……鴛盟昭昭,猶在耳畔,這也是年少狂悖嗎?"
轎中有一瞬默然,許久後,傳來一聲輕飄飄的嘆息:"那時不是說了不許你偷聽嗎?"
"陛下!李繼胤!"
他熟悉的語調令照微雙眼微酸,「縱你不卹百姓貧弱,也不憐姐姐她多愁傷身麼?你以姚鶴守為相,又納姚貴妃入宮,令夫妻生疏、母子離心,姊姊她鬱結難舒,難道你就不心疼?你可知她今日召我入宮,與我說了什麼?"
長寧帝的聲音在落雪聲裡低了下去,"她大概是……想念你了。"
「她與我說…」照微喉中哽塞,深深喘息方定,「她說自知將不久於人世,唯獨您與太子割捨不下,想讓我在她死後入宮做皇后,撫育太子,襄助陛下。"
轎中人久久沒有回應,照微向前膝行幾步,「長寧陛下,你聽見了嗎,姐姐她已無生念!她那般嬌弱純良、不知世愁的人,如今竟要親手打算自己的後事,要將自己的丈夫讓給妹妹,她已經活不下去了……你聽見了嗎,李繼胤!"
寒風獵獵衝過宮道,撞得轎輿四角簷鈴聲震欲裂,雪花片片大如席,無聲無息壓將下來。
轎輿的氈簾風吹不動,轎中探出一隻戴著黑色手衣的手,緩緩將氈簾掀開。
簾下露出一張年輕男子的臉,是極清俊的相貌,長眉深眼,秀目微閔。貂絨披風襯著他,彷彿新雪裡托出一縷孤煙,清冷而岑寂。
他靜靜望著照微,見她臉上的表情先是驚愕,繼而失色如白紙。
那一瞬間,照微胸中所有的情緒戛然而止,淚珠凝在她眼睛裡,連眨眼都變得十分艱澀。
"兄……兄長。"
她實未料到,她的哥哥,永平侯世子祁令瞻,恰與長寧帝同乘一轎。
而一側的長寧帝緩緩將臉側向暗處,閔目,兩行淚水落了下來。
坤明宮內,爐熱炭暖,襄儀皇后將睡又醒,錦夏端來一碗黑黢黢的湯藥。
見皇后蹙眉,錦夏勸道:"這用千年參、靈芝、鹿茸熬了一整夜,最是滋補養元,娘娘苦一苦口,讓身上利落些。"
祁窈寧接過藥碗,一匙一匙咽進喉嚨裡。
湯藥的苦,喝了這麼多年也無法適應。她知道這些藥材名貴,在尋常人家,數寸能救性命,可在坤明宮,只能讓她身上暖和一會兒。她的病已非針藥可救,只靠這些藥材喝水似的吊著。
擱下藥碗,祁窈寧問道:"阿遂回來了嗎?"
錦夏說:"照您的吩咐,錦春帶著太子殿下從垂拱殿繞路,今日恰逢姜太傅值守,被他老人家撞見,就將殿下留下授書了。"
祁窈寧點點頭,"那便好,省得落到姚氏手裡,這麼小就教他與宮人廝混。"
錦夏覷著她小心問道:"今日您與二姑娘說的事,可商量成了?"
祁窈寧默然搖頭。
錦夏心中扼腕嘆息。為自己打算,她真心希望二姑娘能入宮為後,否則將來姚氏獨大,皇后身邊的舊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只是話不能明說,錦夏勸皇后寬心:"您還是要養好身子,將來二姑娘在夫家,還要靠您撐腰呢。"
說話間,錦秋匆匆走進來,附耳對祁窈寧道:"宣佑門傳來消息,二姑娘在徇安道撞見了陛下和長公子。"
"哥哥入宮了?"
祁窈寧緩緩起身,行至窗前,錦秋為她披上一件披風,聽她低聲喃喃道:"那此事更行不通……哥哥一向回護她。"
馬車離了左掖門,朝永平侯府的方向緩緩行駛,炭爐上的小銅壺徐徐冒著熱氣,像一座遊動的蟬紗屏風,隔在照微與祁令瞻之間。
照微沒有看祁令瞻,裝作聽風雪,側首抵在車窗的氈簾上。
但不看他,他的樣子仍在眼前,能聽見他呼吸的聲音,聽見他伸手輕攏披風,拂過環佩的聲音。
他們已經四年未見了。
四年前,祁令瞻將她趕出永平侯府、遣去回龍寺隱居時,甚至不願送她一面,如今竟也能心平氣和地和她同乘一輛馬車回府,不知是因為他這幾年身體好轉的緣故,還是因為官做大了自然胸懷寬廣之故。
照微正思緒散漫,忽聽祁令瞻說道:"今日窈寧說的事,你不要答應她。"
她忙正襟危坐,"我已與韓豐定下婚約,自然不會答應,我勸姐姐寬心,讓她好好養病。"
"韓豐…"
照微似乎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冷笑,她轉頭去看祁令瞻,見他垂目微閔,眼尾輕輕揚起,勾起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
照微知道,祁令瞻看不上韓家,嫌這樁婚事辱沒了永平侯府的門庭。但永平侯府出一個皇后就夠了,依她的性子,留在永京不是什麼好事,祁令瞻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一點。
照微說:「韓豐已經過了武舉,兵部授其昭武校尉,過兩年就能輪戍到西州,彼時我若與他成親,會隨他一起去,離開永京,這樣對大家都好。"
祁令瞻問她:"好什麼?"
照微回答:"好教你心無旁騖地做姚丞相的好門生,好教天子賢相如魚得水一團和氣,好教永平侯府明哲保身,長盛不衰。"
這話細究起來有些挖苦的意味,祁令瞻眉心微微蹙起,冷白的臉上顯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本來就不耐這馬車裡的顛簸與寒冷,被照微一激,掩唇低咳了幾聲。這讓照微想起他因自己而遭受的苦痛,如今仍在隱密地折磨著他,她心中生出些許愧疚,慢慢將不忿與不服的情緒壓了下去。
照微拎起炭爐上的銅壺倒了杯水,用手背試了試溫度,遞給祁令瞻:"兄長。"
她難得學會示好,祁令瞻也不與她為難,接過水杯後,語氣有所緩和:「母親希望你留在永京,你若嫁得太遠,她會牽掛你。何況……阿微,你真的喜歡韓豐嗎?"
照微眨眨眼,回答得十分果斷:"喜歡啊。"
祁令瞻嘆氣:「我說的不是像喜歡一張弓、一把劍那樣的喜歡,倘若他以後不能輪戍西北,不能帶你離開永京,你仍想嫁給他嗎?"
"那兄長說的是哪種,像姐姐對李繼胤那種,會被辜負、會傷心難過的喜歡嗎?"
照微目光清亮地望著他,在她質問的目光裡,祁令瞻竟有一瞬的啞然。
他有許多話壓在心口,但總怕解釋後會變得更糟。
何況,她看到的並非全是假象,窈寧的確在宮裡過得很不痛快。
馬車到了永平侯府,司閽抬起門檻,車夫將馬車趕進府門,停在雙雁飛簷照壁前。
照微先跳下車,她許多年未曾回來,四處打量觀望,比較府邸各處與印像中的模樣。
儀門修得更開闊,鵝石徑都改鋪了青石磚,湖上新砌一架廊橋,橋側枯荷仍亭亭,殘葉上覆滿了落雪。
今日的永平侯府,比當年照微隨母親嫁進來時更氣派。照微知道,這都是因祁令瞻之故,如今她兄長不僅是永平侯府世子,更是天子近臣、丞相門生。
祁令瞻跟在她身後緩步而行,看絮雪紛揚,簌簌落在她大紅色的披風上,隨著她輕盈的腳步抖落,或融在她發間,浸濕她的發髻,變得更加烏亮。
"照微。"
他輕喚了她一聲,見她轉身,徐徐說:"或許你留在永京,才是對大家都好的選擇。"
永平侯祁仲沂並非照微的生父,照微是在七歲時隨母改嫁來到永平侯府的。
照微的母親出身青城容家,家中經營布匹、藥材,是當地有名的富商。只是這顯耀與永平侯府比起來不值一提,永京權貴們背地裡嘲笑永平侯跌份兒,卻又眼熱容氏帶來的豐厚嫁妝。
容氏這些年內理侯府、外交命婦,將先頭侯夫人所出的一雙兒女撫育成人,內外都打點得十分妥當,漸有賢名傳於永京。
今日容汀蘭十分高興,命人將點心果盤往桌上摞,全都堆在照微面前。照微吃得有些撐,又不想拂她娘心意,手裡捏著一塊糖榧餅,啜了口清茶,慢慢與她說話。
「……逢每月朔望日,回龍寺裡行市,也有人賣這糖榧餅,我吃了幾回,不是太甜就是太黏,都不如我娘的手藝味道正。這盤都給我留著,今日我吃不下,明日要當早茶吃。"
聽她學會了留食,要吃隔夜茶點,容汀蘭心疼壞了:「已經是早上做的了,吃不完就賞人,以後你長長久久在家住,我見天兒給你做,何必貪這兩口不新鮮。"
照微瞇眼笑了笑,咬了一口糖榧餅,不接這話。
祁令瞻將她遣去回龍寺,尋常不准她回侯府,若非此次得皇后召見,她連這口糖榧餅也吃不上。她若賴在家裡不走,萬一將他氣出個好歹怎麼辦?
容汀蘭知曉她的顧慮,安慰她道:"讓你留在家裡的事,我與你哥哥商量過了,他沒說什麼。"
照微道:"留便留吧,不過也一兩年的光景,我在家裡陪陪娘。"
容汀蘭知道她有主意,鐵了心要離開侯府去西北,連她這親娘也勸不住,不免有幾分傷心。
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容汀蘭道:"上個月韓夫人攜韓豐過府拜訪,想見你一面。"
照微在回龍寺隱居的事,知道的人並不多,這位她聽了授職西州、見過一面後就點頭定下的未婚夫也不知曉。
照微問:"婚期定在後年,有什麼事娘親作主,見我做什麼?"
容汀蘭道:"你哥哥也是這樣說的,所以門都沒讓他們進,給打發回去了。"
聽說祁令瞻插手此事,照微轉而眉頭一蹙,說道:「就算是窮親戚上門打秋風也得客氣些,非仇非怨將人掃地出門,傳出去還當是永平侯府拜高踩低,看不起姻親。"
這話恰被踏進門的祁令瞻聽見,他冷眼望向坐在八仙桌旁的照微,淡聲道:「不是永平侯府如此,是我一向如此,苟安求存,趨炎附勢,你不知道嗎?"
照微被他一噎,放下了手中的茶糕,她要還嘴,卻被容氏按住了肩膀。
「一見面就吵嘴,惱了又得找我打官司,我忙得很,你們也消停些,學學陳禦史家一對兒女,小小年紀就有讓梨推棗的覺悟。"
容汀蘭故意將此曲解成兄妹間親暱的爭吵,招呼祁令瞻坐下喫茶。
祁令瞻並未用茶點,目光瞥過吃得雙頤鼓鼓的照微,對容汀蘭道:「我來是告訴母親,戶部和吏部都給了準信,年後開春就會給舅舅授兩淮布糧經運的差遣,母親可寫家書回青州,請舅舅早來永京,年節正是走動的好時候。"
照微聞言驀然抬眼:"舅舅?哪個舅舅?"
容汀蘭在她頭上點了兩下,嗔她道:"沒良心的東西,虧你小時候他天天看顧你,至今仍惦記給你養那兩隻死蟲子。"
說的竟真是她在青城逍遙快活的舅舅容鬱青。
照微愣住,她舅舅何時和祁令瞻勾搭上了!
照微出生在西北,生父是西州團練使,父親戰死沙場後,母親便帶她回了青城老家。照微在容家從三歲長到七歲,這四年裡,每天都跟著她舅舅鬥雞走狗、博戲聽曲兒,兩人好得情同父女,義比金蘭。
容鬱青是個有幾分小聰明的紈縐子,生性瀟灑,最討厭酸儒,更厭惡做官。外祖父為他在家門口栽了一棵柳樹,折柳枝做條子,鞭策他上進,直到那柳樹被折禿,容鬱青也未能將四書背下來。
他這般瀟灑無羈的人,竟然和祁令瞻這種言必引典、行必合轍的顯臣有來往。一時間,照微手裡的糖榧餅也不甜了,茶也不香了。
她撐桌而起,斂眉問道:"朝廷給舅舅派差遣,這究竟是誰的主意,又打的什麼算盤?"
容汀蘭安撫她道:「什麼主意算盤,朝廷兩淮布糧經運,這是大生意,若是能做好,過兩年就可憑此入度支司為官。你不是喜歡跟你舅舅玩麼,待他來了永京做官,正好與你常聚。"
她還當照微是小孩子哄,照微卻輕嗤冷笑道:「永京朝廷可不是勾欄肆,想進就進,想走就走,依舅舅的脾氣心性,怕是上趕著來給人算計身家,還要千恩萬謝呢。"
聞此言,祁令瞻抬目掃了她一眼,目色凝沉,如有實質,是在警告她別亂說話。
照微偏就是說給他聽的,話頭卻朝向容汀蘭,「我常說娘該出去走走,別被這五進府院遮了眼。兩淮連年歉收,朝廷卻要加歲幣稅,百姓日子過不下去,朝廷也怕把人逼反,便想先從商賈下手。一來商賈有錢怕死,二來也給百姓做個樣子,說到底士農工商商最賤,恐怕眼下的朝廷看商人,正是看一群渾身流油的肥豬。"
容汀蘭被此話嚇了一跳,不安道:"啊?那鬱青入京……"
「母親不必憂心,朝廷再窮也有法度,若是連永平侯的姻親、皇后的舅舅也要欺,那才是亂了套了。"
祁令瞻的聲音溫和恭敬,寬慰容氏放心,然目光朝向照微,卻是沉如滯墨,在蒼白的臉色映襯下,愈發顯得鋒利逼人。
他拾起手邊的紫砂斗笠杯,抿了一口又放回,繼而在她的注視下,緩緩地、從容地在桌面上輕叩了三下。
戴著黑色薄皮手衣的長指落在梨花木桌面上,未發出聲響驚動容氏,卻在照微心裡驚起了一層波瀾。
這不是一個無心的動作,照微想起來,這是她和祁令瞻的某種約定。
容汀蘭心裡半憂半喜。
她不是只知內宅的婦人,出嫁前也經手過家中生意,扮作小子隨父親出關,後來嫁給了西州團練使徐北海,在西州與金人蠻子打過交道,嫁進永平侯府後,她才真正過上了安逸的生活。
打理侯府內外於她而言不過是牛刀殺雞,只是這麼多年過下來,她對世道的感知變得有些麻木遲鈍。
「子望,阿微說的可是真的,朝廷明年真要加歲幣稅?」容汀蘭面帶憂色地問祁令瞻。
祁令瞻又瞥了照微一眼,耐心安撫容氏:「今上的為人您也知曉,士農工商皆為天子子民,他不會苛待哪個。眼下已閉朝,年前中書門下與三司均未提出此請,想來只是民間捕風捉影的議論,你且問阿微,這消息是從哪裡聽來的?"
容氏看向照微,照微欲言又止。
什麼哪裡聽來的,她是自己看到的。兩淮魚米富庶之地,舉家遷來永京的人卻越來越多,回龍寺裡整日哀告不斷,都盼著金人少咬塊肉,官員少揩點油。
歲幣稅對經手的官員而言是肥差,上頭越體卹,下面越放肆,豈是中朝說不加就能禁得住的?
然而看著祁令瞻落在桌面上的長指,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提醒著她,照微將這些話憋回了肚子裡,勉強笑了笑:「如兄長所言,都是市井中聽人議論來的。"
容氏便稍稍放心,嘆息道:「無論如何,鬱青必要往永京來一趟,待他來了,再細細探明也不遲。無論之後怎樣,至少這個年能過得熱鬧些。 」
話已至此,祁令瞻起身:"母親與阿微敘話,我就不打攪了,書房尚有雜務,令瞻告退。"
容氏端了個盤子,將每樣點心都拾了一兩個,讓他端去書房配茶,又殷殷叮囑道:「馬上年節了,也別忙過頭,閒時去給你爹請個安。"
「是。」祁令瞻接過點心,再拜後離開。
照微悻悻呷了一口茶,心道:果然大姦若賢,娘親面前,倒是裝得像個孝順兒子。
入夜,月明似水,朗照中庭。
天氣冷,照微揣著手快步穿過行廊,從角門走進西院,正碰上祁令瞻身邊的書童平彥出門倒茶。平彥見了她,笑著迎道:"二姑娘果然來了,公子正在書房等你,叫我去沏一壺你愛喝的龍園勝雪。"
照微往書房的方向望去,幾盆疏梅掩映著菱花窗,透出金瑩瑩的燈光,窗邊隱約立著一個單薄筆直的人影。
照微對平彥道:"我不愛喝龍園勝雪,給我煎一壺老芽苦丁茶來。"
平彥驚訝地"啊"了一聲,"苦丁,還要老芽,那得多苦啊,再說了,府裡哪有這玩意兒……"
照微抬步上階,讓平彥自己想辦法,"找不來就上白水,不然等會我把你家公子氣個半死,還要消受他的好茶,心裡過意不去。"
平彥端著茶壺訌笑,「二姑娘說笑了…"
照微徑自推門,室內暖融融的,迎面撲來一陣混著篆香、紙墨香、藥草香的氣息。這味道真有曠神凝思、沉心靜氣的功效,照微身上暖和了許多,推開半掩的碧紗櫥,往青玉長案的方向望去。
案長五尺,設一太師椅,祁令瞻身著暗青色寬袍端坐其中,聽見腳步聲而睜眼,與立在屏風邊的照微對視。
燈焰的柔光落在他眉宇間,被染成珠華似的玉白。那清雅無雙的面容在光下顯得愈發惑人,然向光的一面含著笑,隱在暗處的輪廓卻鋒利如刃。
他左手持一把檀木戒尺,右手擱在案上,屈指輕輕叩了三次。
「難為你還記得,」祁令瞻緩緩開口,「我還當咱們照微長大了,真要六親不認,落個清淨。"
開車去接男閨蜜,讓丈夫淋雨走回家,妻子為自己的任性付出了代價
"百年難遇元旦春,千年難遇閏臘月",閏臘月,會過兩個除夕嗎?
戰犯管理所政委問所長:杜聿明和王耀武,誰的官大?誰的本事大?
母親重傷離世女兒同意捐贈其器官:"希望母親生命以另一種方式延續"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