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篇:
1
一陣西北風吹過,將汪助理的話攪成零星碎片,須臾間了無蹤跡。南喬迷惑不解地看向對方,期待他繼續說下去。
不料汪助理像是後悔說出那句話一樣,嘶嘶哈哈地搓搓手,支吾著對南喬點點頭:算了,就當我沒說。
說著話,他就要去開車門,南喬眼疾手快地伸出一隻手阻擋:汪助理,請你把話說完。
汪助理揉揉凍得通紅的鼻尖,盯了南喬幾秒,在對方的澄明無暇的眼神中,他發覺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樣很不可愛。
於是指指副駕駛側的車門,下定決心似地說道:行,那咱上車說吧!
二人坐進車裡,汪助理迫不及待地打開暖風:這是什麼天氣啊?冷得瘆人!
南喬打量一下他的穿著:為了風度不要溫度!
汪助理扁著嘴反駁:哪有?沒想到你們這裡這麼冷啊!我帶來的衣服在省城都算是頂厚的呢。
他說話的聲音帶著點委屈和暄軟,跟小哲撒嬌時的語調有點像。
車裡有短暫的沉默。
2
「你剛才為什麼問我那句話?怎麼還說到離開這片土地了?」南喬問。
汪助理答非所問,似笑非笑地看著南喬:中午跟林總、趙總一起吃飯,我才知道林總是你男友的哥哥。
「林總在飯桌上告訴你們的?」南喬猛地一驚,她還不想這麼早讓人知道自己跟林總的關係。
「沒有,我們兩個一起去廁所的時候,他跟我說的。他當時的樣子看起來很不經意,不過現在想想倒有點意思!」汪助理的嘴角翹了起來。
南喬的臉唰地紅了,她沉浸在自己小小的難堪裡,沒注意到對方聲音的言近旨遠,只顧小聲嘀咕:怎麼還說起這個了?
汪助理狡猾一笑,不再作聲。
一輛鏟雪車從對面駛來,汪助理趕緊調整下車子的位置,這才對南喬說:我之所以跟你說這句話,是因為你在我心裡跟別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算是個……智慧的人!
3
南喬以為對方在打趣他,看向對方的臉時,發現對方很莊重的樣子,於是南喬也一本正經地回覆:汪助理,我一個普通員工,跟智慧這個詞不搭邊。
汪助理搖搖頭:小南,你很聰慧,而且還很純粹,純粹的聰慧就是智慧,這個世上,純粹的東西都很有吸引力。
南喬不置可否,這算是讚美嗎?因為自己今天在趙總面前的表現?哦,倘若果真如此,那就還是書的作用力了。
趙總說讀書能明理、啟智、醫愚,對自己來說,讀書的更多時刻是為了抵禦——於聒噪的現實中謀一塊喘息安寧之所,當然也是為了托舉——身居刁難和算計中不至於讓自己沉陷下去。
「你在想什麼?」汪助理注意到南喬的沉默,偏頭問道。
「沒想什麼,在等你的下文。」南喬把心思收回來。
「上半年的年報中,基礎業務收入佔比不足50%,而新興業務竟達到20%。內、外部環境迫使我們求變。咱們企業吵吵數位轉型有一陣子了,誰都知道一旦轉型成功,便可以為企業帶來不可估量的價值,但是……」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一種無可奈何的表情在他臉上赫然畢現。
4
「但是什麼?」南喬急切地問。
汪助理慘淡地笑笑:踢不開步!省公司層級遲遲不能實現規模化推廣,你知道嗎?數位轉型不單純是技術升級,還包括企業的業務模式、組織架構、人才培育、管理流程等都需要跟上。
「我們在哪裡瘸腿?」南喬看著汪助理憂心忡忡的臉問。
「數位化人才!」汪助理看著南喬的臉一字一頓地說。
「數位人才?」南喬重複。
「對,數位轉型是對企業重塑的新項目,需要數位化方面的專業人才。而我們公司從上到下,在這方面太缺乏專業人才了。工X部早就在發文中說過,當前轉型的最大瓶頸就是人才短缺的問題。」汪助理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焦急。
「領導階層意識到了嗎?」南喬問道,她覺得凡事只要塔尖上的人聽到聲音了,解決的時限就指日可待。
汪助理點點頭:不過再快的火車頭,也會因為車廂的轉速而限制自己的行進速度。
南喬思忖一下:我認為自發性尋求數位轉型的企業要比因政策導向被動轉型的企業更加開放包容,你說呢?
5
汪助理微微頷首:沒錯,轉型的技術不難實現,難的是改變企業中所有人的心態、思維方式、文化和流程,這次轉型中,有的人意識中洞悉明察,現實中卻又裝聾作啞、袖手旁觀;有的人壓根就沒有數位化認識,還得需要啟蒙。
不遠處,有人點起一隻孔明燈,彤雲暗淡、威寒四作的天空下,這盞搖曳的紙燈逆風而上,引得周圍人擔心起它的前景來。
南喬也被吸引了,眼睛流連地追著紙燈,嘴角漸漸揚起,兩朵小梨渦如清妍的白海棠花在嘴邊徐徐綻放。
直到那盞燈消失在視線之外,她才意識到自己不是個好聽眾。於是不好意思地笑笑:接著說啊!我在聽呢!
汪助理輕咳一聲:長話短說吧,集團公司指出我們在積極投身「新基建」浪潮的同時,也要大幅參與產業升級、科技演進、產業發展、社會治理等方面的數位化迭代。
「然後呢?」南喬沒太聽懂。
「然後就是省公司會針對人才短缺的現況組織人員去集團學習,涉及企業內部的經營管理,對外的生產輸出、服務方式等。」汪助理說完,微笑著打量南喬。
6
「你跟我說這些……是建議我外出學習?」南喬猶疑著問。
「我可不敢,要是讓你那男友知道我慫恿你出去,我就可惡至極了。」他含蓄地笑起來,露出一排瓷白整齊的牙齒。
南喬附和著笑,語氣自信又不乏傲嬌:他才不會那麼小氣!
汪助理「呵呵」兩聲,思忖片刻,接著說:不過,我倒覺得人生就是不斷重塑和覺醒的過程,要想讓自己蛻變,就要從心態、格局和思維上進行轉變!不要單一視角!
南喬用手指繞著圍巾上的流蘇:汪助理,很謝謝你跟我說這些!
車子不遠處,有一家大商超的氣球拱門被風吹散了,五彩繽紛的氣球四散而飛,好多孩子蜂擁過去追逐、拾取。
其中一個小胖墩撿了一個又一個,最後兩隻手都拿滿了,可是地上的漂亮氣球還有很多,於是他轉過身看著媽媽「哇」地哭了。
汪助理,你發現沒有,好多成年人像這個小孩。南喬悠悠地說。
7
汪助理打量著南喬光彩奪目的眼睛,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柔軟,最後笑起來:人生的路上,慾望、理想、際遇,常會突如其來,就像這些氣球,是這個意思嗎?
南喬點點頭:人到底該怎麼活?畢竟我們只有兩隻手。
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互送祝福後,南喬下車告別。
走了一段,仍聽不到汪助理發動車子的聲音,猛地回頭,見對方在車內默默地註視著她。
她拿出手機給對方撥了一個電話:汪助理,問你一件事,我們李經理說你很颯,靠著自己的努力有份體面的工作,住上大房子,怎麼做的?
汪助理略帶失望的笑聲傳過來:嗨,以為你要說什麼呢?原來是這啊!
「不方便透露嗎?」南喬打趣道。
"哈哈哈!跟你有什麼不能說的!"對方的笑聲傳過來,"永遠皮糙肉厚,永遠又穩又笨。"
就這些?
就這些。
8
重又回到父親的店內,南喬發現顧客比先時少了一些,南父的盒飯吃完了,南喬給他接了一杯熱水端過去。
「剛才那個年輕人不錯!」南父接過水杯說。
「爸,你才跟他說幾句話啊,咋就知道他不錯呢?」南喬笑著問父親。
「你爸我做了一輩子生意,看人的眼光差不了,這孩子的教養和魅力是從內到外發出來的。「南父語調中的欣賞一覽無遺。
南喬笑著湊上前,含羞帶怯地撒嬌:爸,你還是等著明天把這些好話說給林斯年吧。
南父把送到嘴邊的水杯停住,驚詬地問:什麼意思?明天要怎麼?
南喬詳細跟南父報告了假期跟林斯年的出遊計劃及林斯年的拜訪計劃,南父從頭到尾大氣不出地聽完,然後抿著嘴不說話。
「爸,你不高興?」南喬緊張地註視著父親的臉。
南父拍拍女兒的手:.....我女兒找良人,爸怎麼會不高興?就是覺得......你一晃就長大了,捨不得! 南父的聲音滯澀了,夾著濃重的鼻音。
「那我媽那兒......」
"放心,你媽也會同意的!"
"我擔心......"
"傻孩子,擔心啥嘛?"
9
有幾個顧客走進店來,南父放下手中的水杯向顧客迎去,走了幾步又轉過身指指南喬:你回去吧,收拾下出門的行李,另外,小林明天上午來咱家後,你也跟他去探望下他的父母。
南喬覺得多此一舉:爸,斯年說去他家不急的,等出行結束以後再去就行。
南父毅然決然地搖搖頭:你就聽爸的,明天就去,別讓人家挑理,至於上門的禮品,爸給你準備,你有時間多陪陪你媽。
南父說完,衝南喬揮揮手,招待顧客去了。
凝視著父親的背景,南喬想到自然界中的小鷹,幼時渴望廣闊的天空和遼闊的自由,一旦要單飛了,又眷念和懷舊父母羽翅下的溫暖和庇護。
回到住所,南喬看到南青的車停在樓下,她以為南青來了。
上樓後,南喬發現南青不在,只有姍姍在房間裡哼著歌,南喬推開她的房門時,她正吃力地把一條毛毯塞進編織袋裡。
「這是要幹嘛?」南喬好奇地問。
「南青他們晚一會兒在七星廣場演出,多冷啊,我給他送去!」姍姍頭也不抬地說。
10
四喜很沒眼力見地向姍姍走過去,嬉皮笑臉地咬著姍姍的袖口讓她帶自己出去玩,姍姍拽回袖子,對著四喜向南喬揚揚下巴:找你二姨去,我忙著呢哈!
四喜被姍姍的敷衍傷得灰頭土臉,鬆開嘴巴,喪了一會兒,低眉順眼地向南喬走來。
南喬彎下身子憐惜地撫摸著四喜的狗頭:某人啊,自打有了愛情,啥也不顧了。
四喜像是聽懂了,委屈而幽怨、犀利又深沉地斜睨了一眼姍姍,吐著舌頭向南喬的腿靠過來。
姍姍才不理會眼前一人一狗的"聯袂表演",風一般在屋裡各個角落搜刮,不停地往包裡裝火腿罐頭、麵包、口香糖、牛奶。
南喬替南青高興,姍姍真的愛他。
南喬覺得以姍姍的性格,南青以後跟她結婚,會被疼愛得無微不致。
想到這裡,她笑了:交個底,你看上南青哪點呢?
姍姍邊繫圍巾邊咯咯地笑,回頭睃了一眼南喬:傻瓜,你倆多像啊,還問我?
11
南喬矢口否認:拉倒吧,別看我們是雙胞胎,從愛好起就不一樣。他一天到晚叮叮咣咣的,煩死。
姍姍聞言很不淑女地哈哈大笑:你喜歡閱讀、繪畫,他執迷於搖滾,看似不同,可是你們真的是一種人。
雖是姐弟,可南喬從來就欣賞不得這種風格的音樂,太躁動、太吵鬧、太毀滅,歇斯底里地咆哮令魂魄都不得安寧。她才不認為自己和南青相像。
南喬佯裝憤怒地看著姍姍:李老師,莫要信口雌黃。
姍姍抹著笑出的眼淚,走過來扳著面喬的肩膀:搖滾不包容匠氣,它反對虛偽、麻木、教條,它未必動聽、優美、嫻熟,它極有可能粗糲或者叛逆,但一定真實。
南喬瞠目結舌地看著姍姍,表達力突然告急,聽大喇喇的人說正經的話比被兜頭潑一盆冷水更讓人吃驚。
姍姍同情地看著南喬,接著製造震撼:搖滾的深沉躲在喧鬧背後,不去探索體會不了那種奧妙,這跟我們品一個人一樣。
從沒想過姍姍能這麼解讀搖滾樂,南喬徹底懵了:你什麼時候這麼以為的?
12
姍姍詭秘一笑:從開始喜歡南青那一刻啊,音樂能體現演繹者的氣質和性情,喜歡這種音樂的人真誠、純粹,所以我說你們是同一種人。
南喬看著姍姍突然想到──原來最了解你的人,可能不是你自己。
今天一共有兩個人說她純粹。
姍姍走後,南喬把旅行要帶的東西收拾好,給四喜放好狗糧,回了父母家。
明日就是除夕,南喬開著車子看著街兩旁密密麻麻的人群,有種沒來由的失落。
物埠年豐的時代,並不是所有人在解決了溫飽後,依然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儘管現在的超市24小時營業,商品應有盡有,但是老人們仍有準備年貨的習慣。
南喬回家時,南母正在廚房裡醬豬手,屋裡充滿調味料的香味,水蒸汽把廚房脹得嚴嚴實實。
南喬脫了衣服,洗了手,進到廚房從後面抱住南母:媽,我來做點什麼。
南母轉頭看女兒:你啊,等著吃就行。
13
「那可不好!過年了,還讓我媽這麼累,罪過!」南喬用臉貼著母親的後背撒嬌。
南母停止手邊的動作,聲音變得不勝輕柔:閨女,婚後一定要幸福啊!
南喬響亮地「嗯」了一聲。
南母心滿意足地笑道:你爸剛才來電話,說了明天的事,喬喬,你快去看看,咱家還哪兒收拾得不利落。
媽,你們也太小題大做了吧?南喬拉著長音說。
小林頭一次上門,咱們好馬虎嗎?得給人留個好印像啊,讓他高看你一眼!
南喬哭笑不得,父母的觀念雖然老套,但對子女的愛永遠新鮮。
凌晨一過,屋外的鞭炮聲就此起彼伏地連成一片,南喬在本地生活了27年,也不明白為什麼除夕的凌晨就要放鞭炮。
她被鞭炮聲擾得一夜沒睡好,早上六點一過,又被南母從被筒裡薅起來:一會兒小林就來了,你好好打扮。
14
安排完南喬,南母又去叫南青和南父:都快起來,都幾點了?趕緊收拾屋子。
南喬睡眼惺忪地看著母親,覺得她的焦慮和緊張簡直沒有道理。
早餐後,南喬主動收拾碗筷,南母一把拉住她:你去捯鷸啊!
南喬在媽媽前面轉一圈:媽,我這樣不行嗎?
南母打量南喬的丸子頭,淺藍襯衫和米白色針織馬甲,深深地嘆口氣:太素了,太素了,你就沒有好看點的衣服?
也不等南喬反應,南母二話不說走進臥室,翻箱倒櫃拿出一件桃粉色的羊絨衫:麻溜兒穿上!
南喬打量著毛衫大襟上金、銀線編織的牡丹花,一籌莫展地向正在掛拉花的南父和南青求助,南父笑笑:聽你媽媽的話。
南青笑得不能自已,言不由衷卻又故作深沉地討好南母:媽,你這是啥時候買的?眼光真好!
15
南喬懟他:喜歡就拿給你的姍姍去。
南青舉手做投降狀,笑得面目扭曲、四肢顫抖。
南喬偷偷把羊絨衫的照片拍給林斯年,對方回覆:你穿什麼我都喜歡!
南喬換上簇新的粉紅色毛衫照鏡子,覺得自己跟屋內懸掛的拉花一樣,艷俗又喜慶,突然就笑了。
林斯年的到來,讓南家原本還算寬敞的客廳顯得擁擠,他帶來的禮品有點多。
儘管南家人對他的到來表現出極大的熱情和歡迎,儘管二老說話的語調比平時對自己子女更溫柔親和。林斯年仍然很緊張,這種緊張跟他在商界、政界場合所遇到的不同。
置身在這個溫馨而幸福的家庭裡,面對慈祥而厚道的兩位老人,林斯年恨不能立竿見影向二老證明自己對女友的滿腔真誠和喜愛。
在清清楚楚地介紹完自己的基本狀況、家境和南喬相識的過程後,林斯年的後背汗透了。
南喬遞給他一塊小方帕,自從相識,他一直是從容不迫的,當下這副惶惑不安的樣子她真是頭一次見。
16
南青見狀走到廚房,端出幾個化好的黑凍梨遞給林斯年。
吃吧,這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
林斯年感激地笑笑,南青攤攤手:別客氣,咱倆是同病相惜,我年初二去姍姍家,估計表現得不如你現在呢!
屋裡的人都笑了起來,林斯年像是獲得了力量,斟酌著說:
叔叔阿姨,我以往經歷過很多艱難的時刻,每次都站起來了。但如果失去南喬,我堅信自己一定緩不過來,我極可能還會人模人樣地活著,但這裡空了。
林斯年邊說邊指指心臟的位置,到底該怎樣才能表明自己的心蹟呢?他覺得自己的語言匱乏得像個小學生,他不知這麼說二老聽懂了沒有。
南父和妻子對望一眼:因愛而結婚,這是很多人都走的路,可是想婚姻長久光有愛還不行,還要把愛轉化為恩愛,構建共命運的親情。
林斯年點點頭:我同意,叔叔阿姨,請你們安心把南喬交給我吧,我會對她好,因為只有她好我才能好。
友友們,這篇就到這裡,下一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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