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1日星期三

亡命之徒(小說)

蕭耳/文




蕭耳,作家,資深媒體人。出版有長篇小說《鵲橋仙》《林中空地》《中產階級看月亮》《繼續向左》;文化隨筆《櫻花亂》《錦灰堆美人計》《小酒館之歌》《女藝術家鏡像》《 1960年代西方時尚符號及電影文化隨筆《第二性元素》、文化地理隨筆《流光記》等。





一、大叻

當他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正在一個十幾平方的房間裡。這房間是他完全陌生的。他又看了看,像是旅館的房間。一個激靈,他趕緊摸摸自己的身體,又去衛生間的鏡子前,左照照右照照,看全身沒有大的傷口,沒有缺什麼部件,心下這才稍安,沒少什麼。之前他在網路上看過,有人莫名其妙被下了迷藥,割去一隻腎,孤零零扔進異鄉的某個骯髒的小旅店裡,不死不活。還好眼下他身體是周全的,要定定神,再想下一步。

腦袋迷迷糊糊的。他讓自己鎮定,重新閉上眼睛,讓思想集中到一個點。那一天,也不知是幾天前,他拐進一條背街小巷時,幾個陌生男子攔住了他。他們把他押到一輛廂型車上,說要送他去一個地方。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順從地跟他們走。他被上了手銬,眼睛蒙上了一塊黑布,什麼都看不見了。只聽得有人說,路遠著呢,好好睡一覺。他感覺到手腕上被紮了一針,漸漸地,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等清醒過來,就是此刻,似乎是在一家陌生旅館的房間裡。

他拉開窗簾想看看窗外,卻發現窗簾後面也是牆。這個房間沒有窗戶,四面牆空空,有牆上有釘子的痕跡,或許原來這裡應有一幅裝飾畫。

是牢房麼?他嚇了一跳。他從前也沒見過牢房的樣子,但又覺得不大像。十分鐘過去了,他越來越心慌,因為無法確定現在他在哪裡?他是自由的還是被囚禁的?他找到了衛生間,心想這應該不是牢房。

暫時讓這謎團先留一會兒吧,他還不想自己的命運那麼猝不及防地被宣判。得再回憶一下。身體裡的力量還不夠,他寧願先在回憶裡待一會兒。起碼,回憶裡面有些是暖的。

之前,他在另一個國度。為了去那裡度過一個夏季假期,他乾脆在那座海邊城市買了一處房產,一家三口,也可以說是四口在那裡居住過一段時間。他期待中的兒子還在她的肚子裡。他在那裡度過了一段清閒的時間,那裡像是有一個平行世界,與義烏杭州的時光是平行的,卻是另一個世界,簡單清淨。他像是另一個人,提前進入了退休生活,他在當地還買了釣具學習海釣。但他知道,山雨欲來。

老家那邊,已是風聲鶴唳。一條藤上的蚱蜢們,一個個都進去了。輪到自己是遲早的事。他有兩宗罪:制假售假和賄賂官員。他心裡為自己辯護,哪個做企業的不是這樣啊!他以母親的名義秘密買下了這個異國海濱城市的獨幢房產。這件事情,只有母子倆知道。母親是他最忠誠的同盟,母親連他爸也不告訴,怕老頭子沉不住氣。妻子知道他在外面避風頭,但他並不知道房子的事。

假離婚其實是他的岳父最早提出的。他和妻子都覺得是辦法。他記得那天一下飛機,就有公司的車子來接。正好是周五,說帶齊了各種證件,直接去民政局辦個離婚手續再回家,反正很快。不一會兒,妻子開車也來了。司機把他送到民政局後,載著他的行李先回去了,等事情辦好後,再來接他。沒想到週五下午婚姻登記處辦離婚的人挺多,在民政局等了近二個小時,一通流程後,他的妻子變成了前妻。前妻辦完事,要趕著赴一個小姊妹的生日會,說可能會打麻將,要晚上睡覺前回家。他說,有空我去一趟工廠。前夫婦就此匆匆別過,就像尋常日子裡的每一天。他打算自己走回家。走了幾步路,看到一家肯德基,肚子餓了,就買了薯條和雞翅帶上了。

薯條和雞翅沒吃成,家也沒回成,他就莫名其妙被傳送到這裡了,像牢房又不像牢房的小房間。

這時他才想起來要翻翻自己的私人物品。他在床邊找到一隻黑色公事包,裡面是一部新手機,一本護照,打開護照,明明是他的頭像,卻叫另一個名字:董其林。

錢數了兩遍,有一萬美金。一下子數不完這些鈔票,這個動作讓他心裡踏實了一點。又翻找出一張字條——

董其林:去理個發,就在這裡安心生活,不要跟任何人聯繫,不要輕舉妄動。

字條是印出來的印刷體,連筆跡都沒有,卻這麼口語。他發了一會兒呆,終於琢磨明白一件事:他現在叫董其林。如果還要這條小命,他一定不能輕舉妄動。但是時間是多久,留字條的人沒有說明。

打開新手機,裡面什麼號碼都沒有。收到的第一個訊息一個字看不懂,因為不是中文。除了自己原來手機的號碼,他幾乎不記得其他人的號碼,以前號碼都是存在手機裡的。他母親的手機號一直沒有改過,他倒是記得,但他不敢打。

心突突跳,試著打開房間的門,原來門並沒有鎖住。警戒地左顧右盼,遲疑了一下,他走了出去。走出很小的簡易的大堂,走到街上。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是大城市還是小城市?他不清楚。

三分鐘後,他發現自己竟然不是在中國。半小時後,他知道這裡是大叻,越南南部的一個小城,離胡志明市三百多公里。

在大街上,他定定神,沉思了半天,猜想可能是岳父一手安排了他的行程。岳父今年五十五歲,仕途還在最後一搏的上升期,不能讓他這個企業家女婿攪黃了。丟車保卒,先讓女兒跟他離婚。他肯定是搞了一些小動作,把女兒在操盤的公司的責任都推到了他這個女婿這邊,然後讓女婿一離婚就畏罪潛逃。或許是女兒求情了吧,畢竟沒有對他下死手,只是讓他消失了。

他的前妻,他是知道的,官家的千金,大體上是良人,不會故意害人。但這類千金卻是意志薄弱者,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她讀過一點書,大專文憑是混的,沒什麼真本事。順風順水時,玩得興起,做公司比他更沒有底線,比他更愛錢,喜歡買買買,去美容院打發時間。他以前覺得女人就是這樣,貪心多,不如男人心思縝密。她是小地方的土公主,也不會想更多。他曾經思忖,他們這些人都是對外一套規則,對裡一套規則。她從小就處在人情社會中,從來不會反思所得到的是否是正當所得。一旦有點事情,她習慣聽父親耳提面命,有權勢的父親才是她的頭號男人。若父親倒了,她就會順流直下,什麼都不是了。父親不倒,她的未來和終身大事都是亮堂的。此時女人三十剛出頭,還不算老。父親步步高升,想當他搭龍快君的上進青年排隊。寒門子弟,一次聯姻,就能少奮鬥個十年八年。

他不是很確定他家外有家的事情,前妻是真不知情,還是假裝不知,在這節骨眼上來個算總帳。這麼說來,他們又是同床異夢多年的,他其實看不透她,難道她會去檢舉他嗎?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在大叻午後強烈的高原陽光下,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臉頰邊,有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水。他把手在褲袋上擦了擦,低著頭又慢慢踱回去。

從這天起,他被迫開始成為一個叫董其林的人。他在封閉的屋子裡,對著這個名字發了好幾天的呆。也不知道在他做董其林之前,是否真有一個叫董其林的男人活在世上?他是不是頂了這個人的身分?那個真正的董其林死了嗎?是被什麼人殺了,還是跟他一樣被動地從地球上消失了?

他的太陽穴又開始發脹,一跳一跳。去浴室用水沖了臉,重新坐回床上,抱著腦袋,讓自己不要再倒向床。他打定主意,只能先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眼下的一萬美元,可以續上一陣子命。

他再次走出門去,來到陽光刺眼的陌生街頭。下午三、四點,天氣依然悶熱,睜不開眼。街上的摩托車伴著喧天噪音飛馳而過,讓他想起他的家鄉義烏。他有點餓。這兒還真有點像義烏,又不像義烏。他沒有太陽眼鏡,瞇著眼東看西看時,差點撞上一輛摩托車,耳邊響起一聲喇叭的尖叫。他在烈日下彷彿徨著,嚇出一身冷汗。定了定神後,他終於找到了兌換越南幣的銀行。

在街邊小攤吃了碗米粉,想起紙條寫的要他理個發,他不敢不理。這會兒如果紙條上的指令是要他染成紅頭髮,他都不敢不去染紅頭髮。他走進了距離旅館大約一公里的一家髮廊,坐​​下來,比劃著剪頭髮的長度,意思是剃光頭。他不想說話,一位穿著湖藍色奧莉的越南妹子幫他洗頭,以為他是啞巴。他乾脆閉上了眼睛,越南妹子的手在他的頭皮上輕揉,他眼前浮現起一大一小兩個女子──他的女人和他的女兒。女人是在杭州認識的,後來跟了他,生下的女兒棠棠,他很喜歡。女兒在他身上撒嬌,要騎到爸爸脖子上,她的笑聲清脆嬌俏。他和前妻生的兒子,本來正打算送去上海讀國際學校。他已經兒女雙全,這人間讓人留戀啊,他緊緊閉上眼睛,然後睜開,理髮師正在給他剃光頭。他再次閉上眼睛,聽到推子從自己頭皮上掠過。再睜開眼時,看著鏡子裡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怪樣兒,苦笑了一下。

傍晚七點半,光頭董其林這一天內第三次走到大叻街上,看起來已經像一個地道的越南男子了,精瘦,矮小,皮黑,丟在大叻的人堆裡,一點不起眼。如果穿著拖鞋騎上摩托車,就更像「土著」了。他想起他的女人肚子裡的小孩快要來到世上了。他的女兒或許此刻正牽著女人的手,問起爸爸什麼時候回來?但是,他現在是董其林,而且不知道要做多久董其林。他感覺到雖然不是一座有大鐵門的監獄鎖住他,但他現在就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服刑,他是一個沒有編號的囚犯。

街邊有日光燈照得很亮的一溜兒夜市攤,一些黝黑樸素的人來來往往,高矮胖瘦都有。他在街邊的夜市攤買了T卹短褲拖鞋等衣物,溝通並沒有太多障礙,原來這個地方的攤主接觸的中國遊客多,會說幾句簡單的中文。

他比幾個小時前安穩了一點。回到旅館的房間,他幾乎是睜眼閉眼地折騰到天亮,忽然有衝動,想找旅館總台調一下他進來時的錄像看,想知道是什麼人把他送到這兒來的,又一想,放棄了。他自己也是江湖中人,隨便在街上找兩個人,給點錢,讓他們送一個不省人事的「醉鬼」到房間,並非難事。此刻他又怕前路茫茫,有種絕望,又怕死。

活命要緊。不能輕舉妄動,也意味著不能有任何「反偵察」的行為。這個混過江湖的董其林是懂的。

第三天,董其林基本上待在房間裡,簡陋的電視打開著,電視裡的對話有點像廣東話的腔調,他看畫面。有一部越南的連續劇,一個下午都在播,他雖聽不懂在講什麼,不過大致明白講的是兩大黑幫的恩仇。到黃昏,他就去街上吃點東西,再慢慢踱回來。

到晚上,他的身體裡生出了情緒,撲在床上嗷嗷地哭,悶雷一樣。哭累了又睡過去,做光怪陸離的夢。夢中有女人小孩,卻不知是誰,臉是模糊的。

早上六點醒來,天氣還不熱。他洗個澡,決定離開這裡,也許換家旅館住吧,反正他要離開這裡。果然退房的時候,發現有人付過三天房費了。看來那個看不見的安排者也是想讓他在這裡過渡三天。他思忖,只要不輕舉妄動,例如跟國內的家人聯繫,暫時還沒有要把他「做」掉的意思吧,否則,對方不必留錢給他。

三個月後,光頭董其林變成了寸頭董其林,住在大叻郊區一排不起眼的小平房裡,略略會說幾句大叻話。他知道了因為來旅遊的人多,很多當地人都會說幾句英語,或者中文,當地人還喜歡吃蟋蟀,養蟋蟀,他心裡生出異樣的感覺,因為他小時候,家裡就叫他的小名蛐蛐兒。他名如其人,是個玩蟋蟀的高手。

二、芭蕉

他漸漸習慣了自己的新身分。幾經輾轉,他到大叻郊野越南人開的一家蟋蟀農莊飼養蟋蟀。這裡的蟋蟀都是養殖的,養在大大的木桶裡,養肥了,就上越南人的餐桌。越南人愛吃蟲子,蟋蟀是一道美味,炒著吃,炸著吃。董其林自己不吃蟋蟀,他的觀念裡,雄蟋蟀是用來鬥的,不是用來吃的。他在蟋蟀莊園只做飼養的活,有時候,他就盯著那些烏泱泱的木桶裡亂爬的小蟲發呆。

他已經會說一些當地話,這裡也能聽到福建話廣東話。工友們都知道這個時常眼冒精光的中年男子,卻不知道他的來歷。有些有社會經驗的本地工友,猜測這個精乾黝黑的中年人不簡單,他有故事,說不定見過大風大浪。有人問他,你怎麼會來這裡的?他就說,做生意失敗,錢賠光了,沒臉見人,索性換地方圖。工友們起哄,笑說,那麼你是來躲債的,還是躲女人的?董其林只是友善地笑笑。

有人問,你老婆呢?跟人跑了嗎?

他說,沒錢了,哪裡還會有老婆。

他們就說,對呀,對呀,有錢才會有老婆。有老婆還不夠,還會有別的女人。越有錢,女人就越多,十個八個,你忙得過來吧?女人吧,都貪男人。跟了有錢男人,穿金戴銀。

他說,我不想女人,一個人過,自由自在。

人家就說,騙人的吧,總歸摟著女人睡覺好,睡得香甜。等你有錢了,我們介紹個女人,讓你摟著女人睡覺。

身邊的人,也就是些樸實的、粗野的底層漢子。他覺得他們無害,人也還算善良,起碼他在這裡打工還是安全的。喝喝酒,胡亂說說話,起起哄,勞動之外一天的時間就過去了。他甚至覺得自己快要麻木了。現在讓他賺夠錢買張機票回國,他是不敢的;再說可以證明自己身分的東西都沒有了,他怎麼回去?想想心裡就恐懼,要是輕舉妄動,說不定哪天就橫屍街頭了。又或許,他早已經自由了,根本沒有人管他。可是誰知道呢?他畢竟膽小,怕丟了命。

沒過幾天,深夜,他聽到有人敲門,警戒又慌張地起來,低聲問是誰,居然是一個女子柔柔的聲音,叫他董哥。他開門,是個穿著綠色背心和牛仔褲的姑娘,胸脯高高的,低腰的牛仔褲,露出平坦的小腹,典型的熱帶略早熟女孩的風情,手裡捧著兩隻菠蘿。他見過她幾次,是一起養蟋蟀的越南工友的妹妹,名字發音聽起來像「芭蕉」。

他正奇怪的時候,叫芭蕉的妹子低頭說:董哥,我哥要我陪你,說你是個不簡單的人,以後跟你,不會吃虧的。他看了她一眼,漠然地說,我不用人陪,你走吧。芭蕉說,我哥哥叫我來的,我聽我哥的,我帶了鳳梨飯給你。他說,你回去吧,我沒心思跟女人玩,女人太麻煩了。芭蕉把兩隻鳳梨飯塞給了他,委屈地低頭走了。

後面幾天上工,芭蕉每天都會在眼皮底下出現一下,不遠,也不跟他說話,又彷彿形影不離。有一天,他低聲跟芭蕉說,你做的鳳梨飯很好吃,她好像聽懂了,笑了。隔了一個星期,一個休息日晚上,芭蕉又來敲門了。他開門,芭蕉站在門頭,左手有一個菠蘿,右手拎著一串五色線串著的粽子,穿著翠綠色的低胸露臍裝,牛仔褲,低頭不響。他難得地笑了,把她拉進了屋,說,又有菠蘿飯呀。

他才知道,第二天是越曆五月初五,越南人也過端午節。芭蕉說,鳳梨飯是剛做的,粽子是我早上親手包的。他看到碧綠的芭蕉葉裹的粽子,葉子顏色鮮豔。芭蕉柔聲說,圓的是肉餡的,方的是椰絲綠豆的甜粽。他問她幾歲了?芭蕉說,十九歲了,剛從鄉下過來,家裡窮孩子多,地裡的活也不需要她做。原來芭蕉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三張嘴等吃飯呢。她就來投奔哥哥,看蟋蟀莊園裡有沒有事可做。

芭蕉輕輕的一句"董哥",眼睛怯怯地看著他,像小鹿之類的小動物。芭蕉的眼睛黑漆漆的,比棠棠媽的眼睛看起來還要單純。他應了一聲,某種力量好像瞬間就從他身上復甦了。他很久以來已沒那種感覺了,似乎已經沉睡很久了。他伸手摸了下芭蕉紅潤的嘴唇,一把抱住了她,把她橫抱到單人床上。

等他平靜下來,又恢復了深不可測的靜默。他在小床上仰躺著,腿叉成一個「大」字。他盯著天花板,也不看她。她挨著他,是一種小心翼翼的靠近。他感受到她怯怯的溫情,他對她很滿意。

芭蕉現在也在學習養蟋蟀。那一夜以後,她晚上就常到他的房子裡來,有時還幫他做點好吃的事。椰子海鮮飯、鳳梨豬排飯是芭蕉拿手的。他仔細看她,膚色略深,不像棠棠媽那般白淨細緻。芭蕉平時也不擦粉,很自然的臉色。天氣熱,手上忙的時候臉上冒汗,她就很自然地用手擦一擦或甩一甩,她很愛出汗,身上好像總有水汽。他們依然話很少,簡單的字詞、短句交流,好像說話也沒有太大的必要,都是樸素生活裡的事情,樸素生活裡的道理,遞一個眼色就能明白。兩個人沉默地吃完了飯,有時候芭蕉會買來啤酒給董其林喝,他會給她也倒一點,讓她陪他喝。兩個人不曾一起出過門,走到大街上去。芭蕉比他以前喜歡過的女人年紀都小多了,懂得奉獻自己。芭蕉也比以前的女人更簡單。那時候也很年輕的那個女人,一邊跟他糾纏著,一邊又嫌棄他,心意從來不堅定,忽然又嫁給別人了,也不知圖什麼,後來吃了點苦頭,離了婚,又回來找他——好在她還是回來了,成了棠棠媽。他發跡了,成了企業家,也沒嫌棄她。再說她就是會瞎折騰,運氣又差,不跟他還能跟誰呢?芭蕉可不會有那麼多心思,她一心一意,以他為天。想到這兒,他臉上有了一絲久違的笑意;又想起年輕那會兒,跟他總是別彆扭扭的棠棠媽,他百般討好她,她還是驕傲得緊,可他偏偏喜歡她,更加想征服她。男女之間,真是一物降一物,沒有道理好講。現在她和他們的一兒一女跟他遠隔天涯,他對他們無能為力了,不知道她會怎樣。他想念他們,卻自身難保,只盼她拿出她從前那點愛折騰的勁頭,來當一隻護犢子的母雞。他眼下是董其林。董其林只有一個叫芭蕉的女人,她好像不太聰明,沒上過幾年學,但足夠溫順。他那顆乾澀的心,暫時得到了人間的溫暖。

幾個月後,他學會了更多的越南話,他明白了芭蕉的名字,其實應該是"花椒",是他一開始聽錯了。但是他叫她芭蕉叫慣了,就懶得改口了,一個稱呼而已。他一邊比劃著,一邊開玩笑說,芭蕉那麼大一張,綠的;花椒那麼小一粒,也是綠的。

這個打趣芭蕉、花椒的晚上,他難得地笑了。芭蕉見他高興,像隻小貓一樣躺在他身上,跟他膩在一起。他發現,芭蕉可能小時候是很少被人痛、被抱的,當他抱著她,撫摸她的背脊時,芭蕉是非常舒服的,乖巧滿足的樣子。他知道她喜歡他的摟抱,喜歡偎他,偶爾休息一天,她整晚都緊緊地抱著他。他移開一點,她很快就會自動貼過來,要貼到他的皮膚才踏實下來。以他的經驗,他明白芭蕉是個可憐的女孩,現在她非常迷戀被人疼愛的感覺。有一天,他用剛學會的越南話跟她打趣說,沒人抱你嗎?她說,沒有的。他說,小時候爸爸媽媽也不抱你嗎?她搖搖頭,說,我不記得了,好像沒有的。他說,那我抱你。芭蕉就乖順地說,董哥你抱著我,真舒服啊,被抱著真舒服啊。他心裡湧起一陣憐惜。

他抱著芭蕉,想起自己的童年。他小時候最愛玩鬥蛐蛐,不知道是不是跟「蛐蛐兒」這個小名有關係,他滿歲時抓週,抓的就是一隻蛐蛐罐兒。少年時,他為了跟人去野外捉蛐蛐而逃學,還深夜出去捉蛐蛐,害得他媽到處找人。他是懂蛐蛐的,好像生來就懂。

他教會了幾個經常在一起的工友,從飼養的海量蛐蛐中,找出其中的"戰鬥蛐蛐",找來罐子鬥蛐蛐取樂。他給蟋蟀們取了名字:小的叫趙雲呂蒙,最帥的那隻叫呂布,老的叫黃忠,一隻特別烏黑油亮的叫張飛,就是沒有叫關公的,因為關公在他心目中是財神爺,怕褻瀆了。漸漸的,跟他一起玩鬥蛐蛐的工友越來越多。

自從開懷笑了那次後,養蛐蛐,鬥蛐蛐,跟芭蕉廝混,構成了他的大叻生活三部曲。他開始感受到了做董其林的樂趣,有時候,他會忘記自己的前史。他也不知道,今生還有沒有機會,能夠從流落在異國的董其林做回那個曾經的企業家,現在,他只能沉溺在一個熱辣辣的溫柔鄉裡,麻痺著自己。

有了芭蕉後,他的蟋蟀小王國也越來越龐大了,跟著他玩起鬥蟋的當地人越來越多。一開始鬥蟋蟀的輸贏不過是小賭,但本來就有生意頭腦的董其林,一年多就做成了「蟋蟀莊主」。從選蟋、選罐子、養蟋到鬥蟋,到坐莊抽頭搞"鬥蟋會",他搞得有聲有色。

董其林又有錢了,他帶著芭蕉搬離了原來的平房,住到了大叻的一處更好的公寓裡。

一年後,大叻當地的一個黑社會老大漸漸有了耳聞,傳話要董其林交保護費,說的話卻是極客氣的。他知道當地黑社會不好惹,就乖乖地按要求交了保護費。

現在,他在這個蟋蟀莊園週邊,已經是個有名的外來者了,很多工友都叫他董哥,都覺得他有頭腦,能帶兄弟們賺更多的錢。工友們有事也喜歡來問董哥,他覺得自己好像成了這群越南人的精神領袖,一顆死灰般的心又復燃起生命的火焰。有時他擔心自己會招來不好的事情,就低調一段時間,行事特別謹慎。但過些日子,又一點點地放鬆了,要是他得一直像螻蟻那樣活著,活下去,那真是比死了還難受。

江湖上已經有人稱他為「蟋蟀大王」了,當他聽到這種說法,心裡隱約是不安的,人怕出名豬怕壯,他又是有麻煩在身的人。但他又不能讓眼下的這一切戛然而止。商人的血液頑固地在他身體裡流淌著。不能確定的是,他現在的行為有沒有超越那句「不要輕舉妄動」的警告。 「輕舉妄動」這四個字,要理解起來真是寬闊無邊。 "妄"與"不妄",邊界又在哪裡?現在他的理解是,只要不回去,不跟他的家人聯絡,就是沒有「輕舉妄動」。

有時他又想,那個看不見的下命令者是誰?他在哪裡?他會不會已經把這個「董其林」忘了?充滿世界,滿江湖的浩浩湯湯,為什麼他不能被那個人遺忘?他想像中,那個人是很忙的,有更大的事要做,有新的獵物或敵人要對付。那麼任他在化外之境自生自滅,也是有可能的。

就在這時候,才十九歲多一點的芭蕉懷孕了,這算是個意外。一個晚上,董其林正要翻身睡去,芭蕉卻拉著他的手,在她的小腹那裡反覆地撫摸。他是過來人,突然反應過來,頓時清醒了,就問她,你有了嗎,肚子裡?芭蕉點點頭,說,你的孩子,你要當爸爸了。

他從來沒有告訴過芭蕉他的身世。他已經有了三個孩子,一個婚內生孩子,還有一兒一女,是非婚生孩子,他是很喜歡孩子的。已經有三個,再加一個也不會嫌多,可是,這事兒畢竟不一樣啊,他要如何跟芭蕉講他的身世呢?或者,仍然一個不問,一個不說?他知道年輕的芭蕉是想跟定他的,想給他生個小孩拴住他,這越南小女人的樸素小心思,他一望而知。畢竟,他的年紀都可以當芭蕉的父親了。

他又想,還是不要這個孩子好,省得以後麻煩。他盼著回去,回到原來的人生軌道裡去,他在那裡狡兔三窟,卻還時常要回自己母親的家裡住一住,父母還叫他蛐蛐兒。他在這裡是個意外,是個隱形人,是流浪者,是無家可歸的人,難道他一輩子要當隱身人嗎?

擁抱了芭蕉良久,他說,芭蕉,你還年輕,我是個麻煩人。

他感覺到芭蕉的身體在他懷中一抖,她顫聲問,董哥,你有什麼麻煩?

董其林說,你不用知道。你以後會找個好人家嫁了,我會給你一筆錢。不要讓孩子拖累你。

芭蕉輕輕啜泣,背對著他。他把她扳過來,給她擦去眼淚,對她說,你是個好姑娘,我不能耽誤你。

芭蕉說,我想要這個孩子,董哥。我想要你的孩子。

他的心潮濕了,有點像江南雨季。落難之時,有人的心更硬,有人的心卻容易軟。董其林安撫芭蕉,對她說,再說,芭蕉,再說,我們再想想。

這一晚他失眠了,腦子裡在盤算。如果能回去,他無法帶著越南女人和孩子回去。義烏有當初說去跟他辦假離婚的妻子,還有他們的兒子。離婚出來,他走了一段路,莫名其妙就被帶走了,莫名其妙到了這裡。妻子確實已經成了前妻。他還有一任前前妻曉月,稀里糊塗跟一個外國男人走了。有一次,在曉月那邊的深夜,她給他打來電話,電話裡她哭了,說過得不好,很想回來,又沒有臉回來,怕所有認識她的人都看她的笑話,只能在那邊漂著,委曲求全。他嘆息,心想她是自作自受,但終歸還是勸了幾句,說實在受不了,只要你還有人身自由,你就買張機票逃回來,回來後總有辦法可想,換一個城市生活,也不一定要待在老家。後來曉月又打過一次電話,說在那邊生下了一個男孩,漸漸地習慣了,也麻木了,人生就是那麼回事。他慢慢地把曉月的事淡忘了。他本來想和棠棠媽領結婚證書的,這樣他的三個孩子都有了名分,將來都可以光明正大地繼承他的家業,在他心裡,他們都是他的孩子,家務總得交給最能幹的那一個孩子。但接家族生意還得兩相情願,不能勉強,他自己是願意接父母的班的,他有一個妹妹,上了大學,對家族企業並不感興趣,後來去北京謀生了。但命運來了一個急轉彎,他現在不知道女兒棠棠的媽媽怎麼樣了,有沒有另外嫁人?他們切斷了聯繫,他依然相信她會養育好他們的兩個孩子,他相信她,雖然過了差不多才兩年。他明白一個人失蹤對至關重要的人的煎熬,他想他的母親,這兩年母親一定愁白了頭,他最最牽掛的,是他的母親。但他暫時還不敢給母親打電話,他可以換個電話號碼打,但恐怕母親的電話早已不安全了。

第二天晚上睡覺前,芭蕉說,董哥,你喜歡兒子嗎?我給你生兒子。董其林說,倒不是,女兒我也喜歡的。芭蕉又問,董哥,你有幾個孩子?董其林心頭一痛,連忙轉移話題,說,睡覺吧,以後再跟你說。芭蕉鑽進他懷裡,就不再問。

第三天晚上,芭蕉脫去睡衣,主動爬到他身上。他摸她光溜溜的背脊說,怎麼了?要小心點。芭蕉立刻說,這麼說,你同意生下來了嗎?他有些覺得好笑,芭蕉這小女子,原來也有小心機啊。他已經被她撩撥起來了,只好說,我並不是不喜歡孩子,只是怕以後拖累你。芭蕉撒嬌說,董哥你放心,你看我身體那麼好,我有力氣,自己也養得活孩子。

他把心一橫,不敢讓她生下他的孩子,那他也太懦弱了吧。她想生,那就生吧。

三、蟋蟀

芭蕉懷了身孕三個多月的時候,他已經不讓她工作有一段時間了。芭蕉表面上一點看不出孕婦的樣子。她比原來胖了一點點,看起來比從前豐潤,減少了露天的勞作後還變白了,更加秀色可餐。

這時他聽說,大叻這地,鬥蟋風盛。現在連向他收取保護費的黑社會地痞,也迷上了這雕蟲小技。

這天,他得到傳話,說要他挑個日子,拿出最厲害的傢伙來,跟那個黑道上的人斗上一回,切磋一下。他心裡忐忑,心知這是黑道下的戰書,不應戰恐怕不行,如果應戰呢,就只能盡量讓那個人贏。

兩日後的一個晚上,晚秋時節,月亮圓白。秋蟲旺鳴的蟋蟀莊園,在一片開闊地上,芭蕉事先擺好了幾席茶席,以便對戰和觀戰的人休息。這邊,是他的幾個也玩鬥蟋的朋友,那邊,黑社會大哥帶著四個小弟來了。小弟們每人手中捧著一個蟋蟀罐子。

那大哥見了他,熱情地對他說,今天有興致,聽說董哥是高手,我特地前來討教。董其林也連忙說,小弟就是鬥膽陪大哥玩玩,輸贏大哥都莫怪罪呀。那大哥說,我們來玩一玩,玩一玩。

鬥了一個回合,他讓大哥贏了,要再換一個品種再戰。他提議中間休戰一下,大家喝點茶,吃點點心水果,等下再戰。芭蕉那天特地穿了件比較正式的越南白色奧黛,就拎著個小鐵壺給客人們張羅,走到那大哥身旁,彎腰倒水,略豐腴的身材曲線畢露,正好被那大哥入了眼。她深彎腰的時候,他毫無顧忌地在她腰上捏了一把。那一片光線比較亮,這一幕,正好被他看見,他臉上的不悅一閃而過,也沒逃過老江湖大哥的眼睛。

大哥目送芭蕉拎著茶壺走到另一邊,高聲說,這妹子很漂亮啊,妹子,你叫什麼名字啊?

芭蕉轉過身來,恭敬地說,大哥,我叫花椒。

大哥旁若無人地說,花椒,過來,坐大哥腿上來,今天晚上要是大哥贏了,你就陪大哥吧。

他萬萬沒想到,會碰上這樣的麻煩。而芭蕉,成了他的麻煩。

他連忙站起來,對大哥說,芭蕉姑娘不方便,不方便,她已經訂婚了,過些天就要回鄉下出嫁。黑社會大哥說,訂婚了也不要緊啊,到時候我送嫁妝紅包好了。董其林說,我在這裡等下有禮物送大哥,備了上等的「將軍」張飛,上等的蟋蟀罐子,一點小小的敬意,是專門給大哥的,平時多謝關照了。

大哥哈哈笑起來,霸氣又粗野地說,將軍?將軍能陪我睡嗎?將軍哪能跟小妹子比呢?

只見大哥站起來朝芭蕉走去,一把攬過芭蕉的腰,要芭蕉在他邊觀戰。芭蕉不敢吭氣,身體微微顫抖著。大哥大聲說,走吧,茶有什麼好喝的,趕緊去賭這一把,贏了你今晚就歸我啦。芭蕉僵在那兒,求助地叫了一聲董哥。他朝那大哥走過去,忍住怒火說,大哥別急別急,先戰了這回再說。

他本來是想要故意輸給大哥的,他的蟋蟀將軍訓練有素,他知道怎麼讓它贏,怎麼讓它輸。工友們也趕緊勸說大哥先玩好這一局,別的事再說,天下妹子多得是。

可是現在不能輸了,一輸就是要讓芭蕉羊入虎口。他雖然害怕,但畢竟女人是自己的女人,熱血一上頭,他怎能把自己的女人送人?

四周很靜。兩隻威風凜凜的黑傢伙,在一隻黑色瓷罐中,一番惡戰。又各換了蟋蟀,再戰兩局。他贏了,大哥馬上起身,帶著弟兄們悻悻走了,並沒有再朝進不得退不得的芭蕉看一眼。走的時候,他請大哥一定帶上那隻鬥贏的「蟋蟀將軍」張飛。大哥說,再說,再說,後會有期。

一夥人走後,芭蕉的哥哥對他說,明天趕緊收拾收拾,讓芭蕉回鄉下避避風頭吧。他一想,道,明天都怕來不及,不如今天晚上走吧。

芭蕉哥哥說,唉,今天真不該讓芭蕉出來,讓她躲起來就好了。

他說,來者不善啊,也可能就是為了這個蟋蟀市場而來,人家看中了,要拿走這生意,自己做莊吧。

芭蕉哥哥說,這裡的黑社會很霸道,惹不起啊,錢財和女人一旦他們看上了,都要搶。要不是大的人命案,警察都睜一眼閉一眼的。

芭蕉哥哥根本沒想到,妹妹出落得太好看,跟剛來大叻時的土裡土氣相比,現在她像換了個人。他把她當成普通的鄉下妹子,讓她跟了看起來精明能幹的董其林,好有個歸宿,沒料到妹妹出落成了一個美人,被黑社會大哥盯上了。他們都疏忽了,他也一樣,以為芭蕉就是個平平常常的姑娘,平常她也不怎麼打扮。可是芭蕉一穿上正式的奧黛禮服,略施粉黛後,看上去就是個風韻十足的美麗少婦,又像一朵出水芙蓉鮮嫩欲滴,脫胎換骨。難怪黑社會大哥一見芭蕉,就垂涎三尺。

眼下,要嘛主動將芭蕉送上門去,要嘛趕快逃走,別無他法。那就只能讓芭蕉回鄉下躲一躲吧。芭蕉哥哥知道了芭蕉已有身孕,決定自己陪芭蕉走一趟,免得董其林和芭蕉一起目標太大。就這樣,兄妹倆收拾了一下東西,他把手頭的現金都給了芭蕉,又說過幾天再給她打錢。芭蕉哥哥臨走時對他說,如果那邊來要人,就說芭蕉回鄉下結婚去了,本來就是訂了親的。這邊的人,一聽到姑娘家結婚,一般也不會再擾,黑社會也是講點規矩的。董其林應了。

芭蕉對他說,董哥,你自己照顧好自己,我照顧好孩子。又交代了些瑣碎,他都答應了。芭蕉緊緊抱了下他,往鄉下避禍去了。

那一夜之後,沒有芭蕉的房間,顯得空落落的,他好像又變成了一葉浮萍,飄到不知哪裡。他的心跳得很不正常。好不容易入睡後,惡夢連連,夢見自己被人推下了深井,快要淹死了,等醒過來,喘口氣,又迷迷糊糊睡著,再夢見自己被人用刀捅死了,好幾個女人圍著他的屍體哭。眼淚落在地上形成了一個小水窪,引來了一群螞蟻,還有一隻蛐蛐,他毛骨悚然,索性睜著眼睛,不敢睡了。

夜半時分,恐懼再一次升起。他盤算著,自己不能躲到芭蕉老家的鄉下,鄉下有芭蕉的父母,還有她幾個弟弟妹妹,他當不了農民,不會種地,也沒這個臉皮。已經無路可退了,就先留在這裡吧,或許考慮換個城市去流浪,例如去胡志明市,首都河內。鬥蟋蟀這事本是消愁解悶,沒料到,又玩出禍水來了。

他沒想到,自己又一次成為了亡命之徒。

過了幾天,似乎風平浪靜,他僥倖地想,也許那黑社會大哥已經忘了只見過一面的芭蕉,注意力又轉到別的女人身上去了,這是這些年來他在商海中撲騰自然形成的似是而非的人生經驗。

又過了幾天,是中秋夜了。他站在月光下,四周無人,寂靜,心怦怦跳。心跳得越快,他越是強烈地想打一個電話,他必須打這個電話,無論如何,不然,他可能沒有機會了。於是,他用一個陌生號碼,打了一個電話給母親。誰也不知道這兩年天各一方,又不通音訊的母子倆說了些什麼。

又過了一個多月,有一天正午,他死於胡志明市的一條背街小巷,是被摩托車撞死的。那個位置屬於盲區,並沒有監控儀器可查。誰也不知道這個黑黑瘦瘦、不明來歷的,叫董其林的男子是怎麼死的,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終究沒有看到他和女人的兒子柱子哥出生,也沒來得及給在芭蕉肚子裡的第四個不知性別的孩子取名字。

這具黑瘦的屍體安靜地躺著,從正午到深夜,直到第二天早上,警察趕到。有好幾隻奇怪的蟋蟀圍著地上的男子軀體爬來爬去,不願離去。

他的魂離開他的身體,朝著一個方向奔去。到了一個地方,他和其他人一起在一個驛站等待,他以為他跋山涉水是回家,回母親那裡,或者回他跟棠棠媽和孩子的家,其實不是。他等待被審問。終於輪到他時,坐在一張鐵椅子上的冷若冰霜的人說,你有兩個名字,你現在叫董其林。他說,是。對方問他,你為什麼死了?你本來不必死的,你人生的劇本是有兩個版本的。他驚問,有兩個版本,那另一個版本呢?那個人說,回家啊,本來你明年就可以回家了。他又說,難道我不該碰芭蕉,不,花椒?對方說,這不是問題的關鍵。他聽見上面的人說話竟然文縐縐的,他想來想去,忽然悟道,難道我不該養蟋蟀嗎?那人說,蛐蛐兒,你說呢?


資料來源:《山花》2024年第3期



#精品長文創作季#



扒手真實的民國時期,一般人多久才能吃一頓肉?

西湖邊的這道「最美人牆」又出現了九年來每逢假日都有她

一小時100,大學生冒充小學生騙女孩子騎馬!女生:脖子疑被性侵

南農一男生,冒充小學生騎女學生肩膀,當事人發聲,男生身分被扒

暴雨大暴雨!兩輪強降雨滾滾來襲,五一將至,1~5號天氣預報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

《不夠善良的我們》:愛與不愛,真的好明顯

看《 不夠善良的我們 》,何瑞之對待 簡慶芬 和Rebecca的態度,非常感慨: 愛與不愛,真的好明顯。 簡慶芬到底做錯了什麼? 自從婆婆不小心在浴室摔倒住院之後,何瑞之一直對她冷暴力。 可能是因為不愛吧,正因為不愛,然後習慣了把所謂的錯都怪罪在簡慶芬身上。很多追劇的人都討厭簡慶...